凡煙小說

第129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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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為什麽是讓我走一趟?”楚留香有些好奇。

石觀音的屍體被時年擱置在房間的地板上, 死亡讓她無法再在舉手投足之間展露出讓人目眩神迷的風情,卻也毋庸置疑的是個天下罕見的美人。

從她的傷勢上完全可以猜得出打鬥的激烈程度。

雖說他此前答應了日後娘娘還得再行前往龜茲一趟,從龜茲國的寶藏之中獲取所謂的黑玫瑰, 但這件事其實算不上要緊,甚至完全可以等到此間事了再行前往。

畢竟算起來他對龜茲國和沙漠中的情況也並不很了解,到時候石林洞府還沒找到, 卻先闖入什麽別的龍潭虎穴了。

“你走了,原隨雲還能放心一點,起碼我少了個最有用的助力。”時年回答道。

“剛才我從原隨雲的舉止裏其實倒是也能猜得出來, 石觀音恐怕就是他找來對付我的,可惜石觀音甚至來不及跟他商量一個合適的動手方式, 就已經死在了我的手上, 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你離開起碼讓他稍微放心一點。”

“而且, 你不是一個人去,我會讓阿容跟著你去,石觀音死得太快了,有一件事我忘記詢問, 但石觀音這樣自戀的人,或許會將一些事情記錄在冊, 留在石林洞府之中,此外還有一個人你也可以引為助力,蘭州首富姬冰雁, 上次我在沙漠中遇險的時候便要多虧他幫忙, 雖然結果不盡如人意, 但也還得多謝他提供了些東西。”

“你跟他的交情不必說了。不過論起在沙漠之中的生存, 楚師兄你可就遠不及他了。”

楚留香斟酌了一番, 看時年確實沒有改口的意思,臉上頗有成算的樣子似乎也並不需要人擔心她在面對原隨雲的時候會落入下風,楚留香也收起了幾分擔心。

“那好,我去石林洞府走一趟,之後看看龜茲國的情況,你這邊千萬小心,我來回縱然是走水路也需要不短的時間,若是原隨雲這邊事情有變,你不好應付,便幹脆撤走就是,不要勉強自己。”

“行了行了師兄你少說這些喪氣話。”時年沖著他擺了擺手,“要我說,反倒是你得當心了,傳說之中的黑玫瑰在龜茲的寶庫之中,龜茲的琵琶公主可是個難得的美人,你別幹脆就被留在沙漠當個壓寨駙馬了,到時候我可不來救你。”

楚留香搖頭失笑,出門收拾行裝去了。

正如時年所說,石觀音之死帶給原隨雲的震動不小,確實也是楚留香的離開好歹給他吃了顆定心丸。

能讓時年這個讓他頭疼的家夥少一個助力多少都是一件好事。

好像自從遇到她之後,他便是諸事不順的狀態。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她便對他沒太多好感,按照他的猜測或許是他的長相或者氣質都跟無花有些相似,就跟枯梅大師的情況有些像,所以對他有了遷怒的情緒。

可她壞的事實在是太多了。

原隨雲甚至都盤算著要不要找個算命先生來算算他們之間是不是八字嚴重不合了。

金靈芝原本已經跟他約好了同赴海上游覽,倘若這一行順利,說不定便能將這位萬福萬壽園的金大小姐收攬在麾下。

有萬福萬壽園的勢力在江南一帶幫忙,更有金靈芝這種絕不會被人懷疑到與蝙蝠島有關系的人掩護,原隨雲做什麽事情都要方便一些。

然而她只是遇到了時年那一夥人便像是被人勾走了魂一般,鬧騰著便上了那邊的船。

最開始的熱情消退之後,金靈芝對這位其實本來還有些好感的原公子表現得就生疏了,更不用說是自打她從海上回來之後。

除了探聽到一點關於常春島的情況之外,原隨雲就一直沒能成功見到金靈芝。

此番她為了金老太太的壽宴想學習松江府這邊的鱸魚膾,原隨雲本也是打算來幫忙的,起碼他在此地也住了幾個月,怎麽都要比金靈芝要熟悉的多,然而她卻顯然表現出的是陌生人的狀態。

蝙蝠島被毀,讓他原本早就可以鋪展開的網絡毀於一旦,更是拜時年所賜。

一想到那些被攔截的船只,和招來了日後門下後不得不放棄的蝙蝠島雛形,都讓他覺得心如刀割。

此外,非要算起來的話,自從知道時年和雲從龍之間還有些交情,原隨雲便猜測,施傳宗的失手正是因為時年和楚留香的攪局,畢竟他們當日就在蘇州,李玉函當真無用,在這樣的情況下都沒能將他們給攔住。

施傳宗更是不愧是個怕老婆的廢物,找上的刺客組織一來完成不了刺殺雲從龍的任務,二來,也沒完成對丁楓的滅口。

再便是石觀音的事情。

原隨雲縱然看不見石觀音的死狀,卻也能聽到下人的描述,那樣一個在大漠之中風華絕代不可一世的女魔頭,居然剛到松江府,還在秀野橋上就已經死在了她的手裏,實在是讓他險些想先再避避風頭算了。

畢竟上一次的失利給他帶來的最深的經驗教訓就是務必低調。

好在,到底還是有些好消息傳來的。

出海巡游的武維揚原本已經被他放在了滯後對付的名單中,卻突然被他的船隊所發現。

武維揚自恃在水上來去自如,根本就沒帶多少手下跟隨,自然也就被他的人圍殺了。

雖然好像勝利來得有些容易,但這也未嘗不能解釋為在他最近走了太多背運之後,上天總算眷顧他給的一點好運。

他當即就讓自己的人易容成了武維揚的模樣,取代了他的位置。

他下一步該做的,便是在鳳尾幫中制造有神龍幫臥底的假象,讓“武維揚”有一個充分的理由找上雲從龍決鬥。

兩方水寨的關系說起來近年來已經是不錯的了,但在原隨雲看來,一山不容二虎是勢必會有的情況,武維揚去找雲從龍就為何要在鳳尾幫中安插奸細的事情討要一個說法,在江湖道義上完全說得通。

而他派去扮演武維揚的人,也就能發揮出作用了。

雲從龍絕不會是此人的對手,他本來也就不是以武功聞名江湖的。

原隨雲想象了一番等雲從龍死後,鳳尾幫和神龍幫相當於都能落入他的掌控之中的將來,也不免露出了一個會心的笑容。

倘若如此,江淮地方以及長江流域的水道都落入他的掌控,他還何必懼怕在海上的常春島會發現他做的買賣,更不必擔心他暫時還沒想到一個好辦法來對付的時年,拿著雙方合作的事情幹擾他的好事。

另外的一條好消息便是,薛斌雖然不能說是個人才,做些不那麽要腦子的監督工作卻是沒什麽問題的。

盯梢制毒的活幹的已經有了些進度。

還有便是丁楓……

趁著楚留香和曲無容離開了擲杯山莊,前往大漠宣揚石觀音的死訊,並將石林洞府中的人解救出來,那個名叫陰顏的家夥,按照時年的說法便是那是日後的使者,現在要去神水宮給水母陰姬送一封信也離開了,張三要為他們將來的海上生意負責,去監督船廠去了,而時年這些天常去松江府城內找金靈芝——

他的人潛入了時年的房間,總算聯系上了隔間的丁楓。

那個將丁楓點穴的方式,就連原隨雲這個遍覽名家武學的都覺得棘手,同樣解不開的是以特殊方式點中的啞穴。

所以丁楓只能用眨眼的方式讓他們獲知消息。

他之前做的禍水東引去薛家莊的做法深得原隨雲的心思,這也讓本覺得他還是死了最好的原隨雲,突然有了點給他安排點事情去做的想法,比如說讓他留在那邊當個臥底。

而一個成功的臥底是需要立功的,他也並不介意給他一點機會,讓他想辦法獲取時年的信任。

原隨雲盤算著要丟出什麽誘餌給她,才能讓她相信丁楓上次指向薛家莊並非是無稽之談。

卻不知道他心心念念能替他做到背後捅刀子的丁楓,早已經在黃泉路上走遠了。

現在留在這裏的,是雖然拿回了華山秘籍,卻無法保證清風十三式不曾被外傳,更是因為有華山弟子被他拿到東西之後就滅口,恨不得將他捆起來將罪行宣告於天下的華真真。

而他僅剩的幾個好消息中,也有個不那麽安分的。

薛斌給原隨雲送了個口信,他想再見一次左明珠。

而且他必須要知道,左明珠中的毒到底能不能解除。

鑒於薛斌雖然被薛衣人發現了盜取寶劍的行為,卻實在不能算是個自己人——沒人敢拿一個極端的戀愛腦當自己人——起碼時年不能冒著一個隨時可能會被反水的風險來相信薛斌。

所以這個要見左明珠的行動,其實並非出自時年的授意,而是薛斌自己提出的。

而這條消息在傳到原隨雲的案頭的時候,也經由陰顏傳到了時年的耳中。

這也正中她的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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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二爺最近睡得不太好。

每次一入睡他便容易做噩夢。

夢到明珠中的毒加重了,如今用來吊著命的藥材突然不起作用了,他便突然悲從中來,好像自己竟然在夢中為今年才不過十八歲的明珠操持喪事,這一點無論如何都沒法讓他接受。

以至於這擲杯山莊中少了平日裏的熱鬧又正好遇上了秋季的落葉,還有一場秋雨一場涼意的蕭瑟,將整座莊園都變成了一片淒風苦雨的場所。

總算今天從神醫張簡齋那裏得到了消息,這種毒或許已經有眉目了,不日之內便可以成功做出原本的毒藥,進而研制出解藥,

左輕侯得到了張簡齋肯定的回覆,這才感覺到自己好像還是記得是怎麽呼吸。

然而他剛勉強入睡便突然被人給打斷了。

他甚至沒能來得及看清楚將他叫醒的人是個什麽樣子,便已經被點中了穴道,而後被這個人拎著從窗戶跳了出去。

他倒是很想跟這位朋友說,看起來他也不是想要自己的命,可否容許他先把外袍穿上,好歹現在這個天氣是有那麽點冷的。

好在這人也沒有讓他待在室外的意思,拎著他便進了明珠的房間,兩人一起無聲無息地藏在了房中的衣櫃裏。

這衣櫃中存放的衣服,以左二爺愛女如命的脾性,是怎麽都不會少的,所以這衣櫃的大小就算是兩個人坐在裏面也並不顯得擁擠。

左輕侯也是直到這時候,才借著衣櫃裏一顆夜明珠的微光和他眼角的餘光,看清楚了此刻帶他過來的另一個人是誰。

可惜他穴道被點著,他就算想出言詢問也沒這個機會,只能看到自己眼前不知道是不是被人刻意留出的一道窺視外面的窄縫,透過它正好能看到和聽到外邊的動靜。

他本已經困得要命,對這打斷他睡眠的情況實在是大覺郁悶,但看時年半張側臉上的神情,這種肅然的狀態顯然是在做正事。

左輕侯還來不及整理情緒,便聽到了屋外傳來了兩聲有人中招的細微聲響。

他正擔心女兒的情況,卻忽然看見走進房中的不是別人,正是原隨雲和薛家的那個小子。

他和薛衣人多年的宿敵,所以他當然見過薛斌。

這小子說白了也就是個江南出名的花花公子而已,左輕侯一向不將他放在心上。

可他為何會來到這裏,還是在原隨雲的帶領下來的。

見到薛斌和原隨雲擅闖,左輕侯本以為自己會血氣上湧,甚至感覺格外煎熬,但他覺得自己好像雖然保持了足夠清醒的意識,卻無論是呼吸還是心跳都處在一個極慢的狀態。

他立馬意識到應當是時年做了什麽,否則薛斌縱然不會發現他,原隨雲卻大有可能。

這小子當真不愧是無爭山莊的繼承人,在他初來乍到擲杯山莊的時候,左輕侯就對他做出過試探,確認自己在他面前藏不住。

現在原隨雲卻好像屋內只有薛斌和躺著的左明珠一般,走到床邊,將一枚藥丸塞入了明珠的口中。

很快,在張簡齋的口中暫時還沒解救法子的左明珠便清醒了過來。

連日的不曾進食,只能靠著一帖帖續命吊著性命,讓她在醒轉過起身得極其艱難。

好在有薛斌上前攙扶了一把,才讓她靠著床頭坐好。

做完這一切,她那張蒼白的臉上依然顯得眸如朗星的眼睛,便靜靜地看著薛斌,從裏面流露出了濃烈的情緒。

左輕侯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是被一把錘子往心臟上重重地捶打了一下。

他若是現在還看不出來,自己的女兒並非是被人投毒,而是自己服毒,那麽他也有愧於在江湖上被人稱為左二爺了。

而原隨雲在擲杯山莊中做客,明明知道他的女兒在做什麽,也知道這樣會對他這個擲杯山莊的主人造成怎樣的傷害,卻依然選擇做了個幫兇。

好!這一個個的都好得很!

左輕侯頓覺心緒沸騰。

這十數日來的操心,甚至讓他在方才睡前對鏡而觀的時候,驚覺自己竟然已經生出了不少白發,但此刻這衣櫃裏是一個心碎的老父親,衣櫃之外卻是一對小情侶和幫助他們相會的媒人熱鬧而和諧的場面,真是何其諷刺的對比。

左輕侯突然覺得他現在這麽個被點中穴道的狀態也挺好的,否則他恐怕就會忍不住沖出去,一掌斃了那個引誘他女兒的壞小子,然後去找薛衣人打一架。

“明珠,你感覺可還好?”薛斌握著她的手問道。

左明珠沒什麽說話的力氣,只能點了點頭,表示並不需要為她擔心。

薛斌知道,按照原隨雲所說,今日他給左明珠服下的只是讓她暫時醒轉的藥物,而不是讓她的毒性解除的藥物,畢竟再吞服一次那種毒藥對她的身體無疑是一個負擔,所以明珠能清醒的時間不多,他也需要長話短說。

“你放心,再有十餘天,等我這邊事情有了進展,你便可以不必如此了。”薛斌語氣堅決,從衣櫃的方向只能看見他的背影卻看不見他的神情,只能看到左明珠平日裏的溫柔在此時盡數對著他表現。

她溫柔地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並沒有事。

“我等你。”她用無力的聲音極其小聲地開口道。

但這聲音已經足夠身在房間裏的每一個人都聽到了。

左輕侯的心裏又是一堵。

他有種自己的女兒白養了的感覺。

雖說女兒遲早嫁到別人家去,但擲杯山莊只有左明珠這一個傳人,他百年之後擲杯山莊的名頭還是要靠著這個他捧在手心的女兒繼承的。

但她這一番佯裝中毒,竟然絲毫不顧及自己也不顧及自己老父親的身體的舉動,實在是讓他傷透了心。

以至於他聽著外邊的動靜都有些魂不守舍的。

等他意識重新回攏的時候,左明珠的藥效已經過去,重新躺了回去,而薛斌和原隨雲已經相繼離開了房中。

他的穴道更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被解開了。

他推開衣櫃後走到了左明珠的身邊靜默了良久。

她此時像是因為方才短暫的醒轉反而透支了更多的精氣神,而在燈下顯露出了一種愈加蒼白到透明的膚色,倘若他是在一無所知的狀態下見到,恐怕又要著急上火了。

但現在他卻驟然感覺到一陣荒謬的情緒。

“世侄女發現這件事情多久了?”左輕侯強忍著內心的波瀾開口問道。

“有幾日了,因為想要弄清楚他們到底想做什麽,或者說想要利用擲杯山莊做什麽,就耽擱了一點時間。”時年回答道,“二爺不要將此事看得太過簡單。這並不只是明珠小姐和薛斌這一對不容於雙方長輩的戀情的事情……”

“我猜到了。”左輕侯開口打斷了他的話,“我跟你師父一樣習慣於做個游戲人間的人,卻不是個傻子。原隨雲沒有那麽簡單,他也不像是個會為了別人的愛情感動而在其中扮演紅娘角色的人。”

時年呆了一瞬,左輕侯表現出的異乎尋常的冷靜讓她著實有些吃驚,但念及這怎麽說也是創立擲杯山莊,與薛衣人對峙了幾十年的男人,又好像確實不必把他想得如此脆弱。

“不然你以為為何原隨雲來擲杯山莊這麽久,能讓我親自下廚做鱸魚膾的人卻沒增多一個?算起來香帥那家夥來去如風,在我這裏做客的時間還不如這位原少莊主長。”

“薛斌怕是玩不過這個眼盲心眼卻比誰都多的家夥。”左輕侯看了眼女兒,又看了眼時年,突然臉上的表情一改方才的痛心,做出了一副下定決心之態。

“世侄女,世叔想問你一句話。”

他臉上的皺紋間凝結著這連日來的焦慮憂愁,卻好像突然之間甩脫了包袱一般舒展開來。

時年緊跟著便聽到他開口問了個她萬萬沒想到的問題:“你可願接手擲杯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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