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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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時年對原隨雲的印象有種模糊的不大喜歡, 其實只是出於她的直覺和前有花滿樓這樣一個對比在的觀感。

她當然不能直接跟金靈芝說什麽讓她千萬當心原隨雲。

金靈芝那個雖然沒什麽壞心思卻也是有些被寵壞的大小姐脾氣,越是跟她對著幹,她說不準還越發覺得跟著原隨雲去長長見識是少有的趣事。

何況無爭山莊三百年聲名擺在那裏, 所謂的“覺得原隨雲不是個好人”這種主觀臆測,說出來是要遭人打的。

“前幾日還見過他。”時年擡頭的時候已經壓平了眉間的褶皺,“我打姑蘇那邊過來, 在擁翠山莊見到過他。”

“擁翠山莊……”金靈芝托著下巴思索道,“之前聽奶奶在說, 擁翠山莊可惜人丁不旺,李玉函又是個沒什麽擔當的,奶奶就更慶幸自己養子女成材足可以頤養天年了。”

“金老太太確實是個本事人。”時年也必須稱讚這一點。

“哎別提了, 奶奶越是個本事人, 我壓力越大。”金靈芝搖頭嘆道,“你也是知道我們金家的規矩的,家業傳女不傳男, 對外招贅。她這兩年的身體尚可, 卻已經開始催我物色入贅人選了, 但我……”

“我要選也得選原公子那樣的吧。”

金靈芝眼角的餘光看見她在說到入贅的時候, 張三這貨居然還往後退了兩步,立馬挑起了眉頭,“你什麽意思?把你賣進我們金家打雜還差不多!”

“那倒是也不錯,聽聞金家酒窖是天下少有的窖藏,也不知道我用那好酒做出來的烤魚能不能替我混個酒窖總管當當。”張三舉了下手中的烤魚叉, 表示自己還頗有事業追求。

“你可別給他這個機會,”時年慢條斯理地開口, “到時候丟的可就不只是你那紫金冠上的珍珠了。”

張三聞言一笑, “老板你放心, 我開個玩笑而已,我那兩年賣身期可還沒到呢,起碼的職業道德我還是有的。”

他的職業道德時年倒也沒那麽在意,反正他的船但凡做的有點缺斤少兩,她就能讓這位吃下去多少錢財都吐出來。

畢竟她雇傭這位水中好手的用途不在烤魚,而在制造操縱船只。

等到一頓烤魚吃完,時年和曲無容司徒靜跳上了張三的那艘小船,示意他開船帶她們去看看他的成果。

這活像是帶著人去見正房老婆的張三剛頂著一張驕傲的臉開船,便看見一道紅色的身影淩空翻過落在了船後。

金靈芝梗著脖子,臉上露出幾分不自然來,“我……我也去看看。”

這位萬福萬壽園最小的大小姐倒也不愧被人稱為火鳳凰,她雖然帶著幾分胡攪蠻纏硬要跟上來的意思,卻並不讓人討厭,反倒覺得這份嬌蠻意味的張揚實在少見。

“我說金大小姐,我老板那三匹馬就是個代步的,何況馬上就要出海了,有沒有馬匹問題不大,您那匹可是上好的雪花驄,你不心疼我還心疼呢。”張三話是這麽說,劃船開出去的速度卻也不慢,以金靈芝的輕功,此時若要猶豫返回岸上,恐怕也只有游回去了。

她又不是個傻子,跺了跺腳朝著張三冷哼了聲,便在船艙裏坐了下來,“馬自然會有人給我送回去的,你就不必操這個心了,倘若你這家夥敢用劣等的船濫竽充數糊弄我金靈芝的朋友,看姑奶奶的鞭子抽不抽你。”

司徒靜都忍不住被金靈芝這話給逗樂了。

張三咧嘴一笑,“金大小姐你就瞧好了吧,可惜這船不是給你坐的。”

他確實很有兩把刷子。

時年坐著他的船走水路到的船廠,這其實已經廢棄了大半、除了裏面的設備和工匠尚可之外的船廠,在這三個月裏已然在這位看上去格外混不吝的家夥手裏煥然一新。

張三還沒等她來吩咐便已經先將那艘足可以出海的船給打造了出來。

“你倒是還挺有本事的。”時年看到那艘海船的時候,實在很難想象這是出自這位幾個月前還在為一艘江上快舟發愁的人的手筆。

他只綽號叫快網實在是浪費了。

那是一艘形制是福船的海船。

首尖尾寬的船身停在船廠內的水道裏占據了大半,高昂的前部是典型的戰船配置。

若非船身上的塗料痕跡還很新,時年險些要以為這是一艘本已經在船廠裏打造好的船,但她進來的時候翻看過船廠的記錄,近年來他們走海運的生意份額大大縮減,幾乎打造的都是江上的船只。

她也跟船廠的管事交流了兩句,說是按照商會那邊的意思,近年來東海上不太平,似乎有一支隱藏的勢力正在活動。

好在長江之上還是神龍幫雲從龍的地盤,一直與他們關系不錯,江上還是能正常走的,對本來也不怎麽吃海上這塊營生的夜帝門下而言,不是什麽不能接受的損失。

時年暫時只能先權且記下這個信息。

“你不知道,楚留香的那艘船,當年在打造的時候也沒少請我參考。”張三很是驕傲地挺了挺胸膛,看得手握鞭子的金靈芝格外手癢。

但就算是她也得承認,這確實是一艘足可以當做戰船的海船。

張三繼續說道,“底層的壓艙土石都已經填上了,試航也已經測試過了,如果老板要出海的話隨時都可以行動。”

“我記得我之前只是讓你來這裏看看,準備起來而已……”時年一躍跳上了甲板,福船的船形甲板寬平開敞,船身又極高,光是站在上面便已經能感覺到遠比此前無名島的海船舒服不少,等出海的視野想必也會相當不錯。

“老板你這就太難為我了,明明能造出個又端莊上得了臺面又合拍的老婆,為什麽還要只是看看木板。”張三生怕她聽不見一般擡高了音量。

時年從船頭探了出來朝他看去,回道,“可惜啊,這不是你老婆,是我的船。”

張三一時語塞,但他一聽旁邊的金靈芝發出一聲對他的嗤笑,他又來勁了,“金大小姐也不必笑話在下,總歸這船既不是你的,你也坐不上去。”

“你……”金靈芝擡起鞭子指著他的臉,“你不讓我坐可不作數,阿年會讓的,我還偏要看看你要怎麽把這船開出花來。”

時年聽到金靈芝上船來後所說的這話,沒立即同意,而是遲疑了片刻後問道,“可是,你不是已經答應了原公子一道出海的邀請嗎?”

金靈芝的臉上果然露出了幾分為難之色。

但一想到原隨雲那格外溫和的好脾氣,她又覺得只是爽一此約,同他說說下次再去,應當不是什麽問題。

張三跟著從舷梯爬上了甲板,開口說道,“我說金大小姐,這船上多你一人還得考慮你這大小姐脾氣的飲食酒水,你還是同那位原少爺去出海兜風算了。”

時年突然覺得自己可能不需要費心去想如何讓金靈芝別去跟原隨雲攪和在一起了。

有張三這個天然拉仇恨的存在,激將法對別人未必好用,對金靈芝卻一定頂用。

果然,金靈芝的的額角一跳,喝道,“本小姐怎麽就不能吃這個海上行船的苦了,我告訴你,酒管夠飯管飽,出發前這船上的貨艙如果我裝不滿,我金靈芝跟你姓。”

時年輕咳了聲,覺得還是有必要打斷一下金大小姐的放狠話。

貨艙都裝滿吃水太深,容易引來這綽號“海上鷹飛”的獨行盜向天飛,她雖然並不怕對方,但被賊惦記總歸不是件讓人覺得舒心的事情。

到時候這賭註要是算金靈芝輸了,金靈芝改名張靈芝,保管指望她繼承金家家主位置的金老夫人抄著拐杖來揍她。

“行了靈芝,你去跟老夫人交代清楚出海的事情,就說我此行意欲前往常春島,不是帶你去什麽奇怪的地方,你跟原公子也得說清楚,畢竟你本來應了人家的邀約的。”

“常春島……”金靈芝嘀咕了句,“聽起來倒是個挺有意思的地方,你等我一會兒,我讓人送兩封信出去。”

“不急,明日再動身,我還得再籌備點東西。”

時年打算在船上置備些禮物。

常春島上的景象,時年此前也見到了。

這宛如世外瑯嬛仙境的地方,恐怕是不缺她這一點禮物的,尤其是當島上有人的時候,黑衣聖使頻繁來往於常春島與中原之間,也並不可能短缺什麽物資,但對方缺不缺是一回事,時年要不要準備又是另一回事。

曲無容辦事妥帖,司徒靜雖然甚少出門卻也絕對是個心思縝密的料子。

有兩人的協助參謀,時年很快將該置辦的東西都添了全,著人隨同出海的物資送到了船上。

準備完這一切,她擺了擺手示意兩人可以自己隨意逛逛,她打算在這江南街市上再走走,感受感受此地的風土人情。

此地臨海,與其說這是街市不如說這是海貨的集中處理地方,而提及江淮水上,便必須提到鳳尾幫。

近年來丐幫的地盤隨著任慈幫主幾年前的癱瘓在床,即便有幫中長老維系和南宮靈的主持事務,整體來說還是收縮的趨勢,尤其是在南方,鳳尾幫的創建時間本就同丐幫相差不多,在行事作風上也與丐幫有些相似,頗有江湖義氣,其實日漸取代了丐幫的位置。

所以時年在街市上行走的時候,看到的大多不是丐幫這天下第一幫無處不在的弟子,而是腰上系著七色絲帶擰成的腰帶的人——

這便是鳳尾幫的標志了。

而此地已臨近鳳尾幫的總舵十二連環塢,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見到幫裏的總瓢把子,神箭射日武維揚。

時年想著這些的時候,順手從經過的攤位上買了幾顆珍珠,這當然不是什麽品相絕佳的珍珠,卻勝在頗有幾分野趣,就當做是張三這一番海上開船的經費好了。

她正低頭將這些散碎的珍珠裝進腰間的錦囊裏,眼角的餘光卻突然看到了一道極快的黑影從屋頂上掠過。

天色本來就已經擦黑了。

此人一身黑衣,輕功速度又極快,除了她之外留意到的少之又少。

能有此等功夫的人不多見,時年想都沒想也跟了上去。

反正她如今也姑且可以算是藝高人膽大的狀態,這江淮之間,能察覺到她尾隨的人恐怕實在難找。

那前面的家夥輕功與其說是快,不如說是巧,讓她有那麽片刻懷疑此人是否是跟她師兄有些共同語言,但這人又看上去有些名家傳授的提氣功夫,更像是哪個江湖名門的子弟,這一點即便是穿著夜行衣也看得出來。

他一路出集市後向北,而後朝著城外的水寨方向奔去。

而那水寨不是別處,正是十二連環塢。

即便已經天色暗沈,作為鳳尾幫總舵,十二連環塢也被水寨中來回巡視的鳳尾幫幫眾舉著的火把映照得亮堂,這黑衣夜行之人卻好像極其熟悉此地的環境,一路行來分毫也沒有驚動此地的哨崗。

水運本就是商路的大頭,鳳尾幫雖然效仿丐幫幫規行事,若論利益所得,遠在丐幫之上。

所以在此地走屋頂絕對是一門學問,毒剎機關、機括冷箭都隨時等著外來者。

時年覺得自己倘若不是跟隨著那黑衣人而來,恐怕也不能走得就如此輕松,直到黑衣人落在了十二連環塢深處的一座樓閣屋頂上,時年也在空中掠過一道殘影貼在了屋檐之下。

屋頂上的那位不知道要做什麽,她本該選個能將黑衣人動靜完全收入眼底的角度觀察,卻發現他實在對此地不是一般的熟稔,那些能看到他的位置,幾乎也必定會落入來回巡邏的幫眾眼中。

反倒是時年現在的這個位置,蟄伏在陰影之中,雖然只能憑借那黑衣人的呼吸判斷他此時的方位,卻也保證了自己此時必然身處對方的死角中,而她也同時能透過樓閣開啟的窗扇縫隙,看到這亮著燈的屋裏的情況。

屋子裏坐著兩個人。

兩人的臉都能被時年看見。

坐在左邊的錦衣老者氣宇軒昂相貌堂堂,若非是他須發都已經發白了,在他身上展現出的氣勢其實還讓他看起來像是個正當盛年之人。

而坐在右邊的人,簡直完全就是他對面那人截然相反的一面,不僅臉上是黃一塊白一塊的像是被白色的癬所覆蓋,整個人顯得異乎尋常的瘦小幹枯,眼睛裏也因為布滿了血絲顯得沒什麽神采。

可時年認得那右邊的人,也絲毫不敢小看他。

他這一臉白癬不是癬,而是長年同水上行當打交道,潛入水底時日久了形成的水銹。

這等形貌特征清晰的人,身份也不需多言了,此人不是別人,正是長江水道神龍幫幫主雲從龍。

時年在帶著秋靈素托運棺木去君山的時候,在長江上其實與此人有過一面之緣,只是因為當時各有要事,不過互通過姓名知曉身份而已。

此地又是鳳尾幫十二連環塢的最深處,那在他對面的人身份也呼之欲出了,正是時年方才還在想著會否見到的鳳尾幫幫主武維揚。

當年鳳尾幫意欲搶占長江水道地盤,武維揚不敵雲從龍,卻也憑借一手五百石巨弓引十三根鳳尾箭擊斷了神龍幫十三艘船的主帆,這才讓鳳尾幫雖敗下陣來,卻是與神龍幫劃分水道而處,彼此各退一步。

按照江湖上的傳聞,這兩人本應該是互為對手仇敵的身份才對,可看這二位此時同桌共飲,又不像是在談什麽地盤買賣,儼然是私交不淺。

或許是為防隔墻有耳,這兩人縱然在這樣酒過三巡舉杯盡歡的情況下,聲音也極輕。

換做旁人或許便聽不出他們在說什麽了,時年卻能聽得見。

雲從龍身形矮小,喝酒的豪邁氣度卻不缺,他一掌拍開了酒壇上的封口,倒滿了一海碗後說道,“別人都道你我二人乃是水上仇敵,自從當年一戰之後王不見王,哪裏知道,你我也算是有過命交情的兄弟,可惜神龍幫執掌長江水道,鳳尾幫督視江淮與海口,無論是對你還是對我都好。”

“雲兄說的是。”武維揚慨然痛飲,“先前我同你說的,讓你安些人手進鳳尾幫你想的怎樣了,你我人手交換,在互通消息的時候也方便些。”

“我派來的人已經在路上了,”雲從龍答道,“不瞞武兄,我也早有此念頭。你我這等江湖上混口飯,刀口舔血的,能遇上個知己著實不容易。我也素來是知道的,水上的營生要坐穩這個總瓢把子的位置,非有德有能之人不可。

要我說,光是讓你我的心腹去對方那裏還不算什麽,我已經在幫中暗藏了一道密令,倘若我出事身亡,這長江上的生意,神龍幫的幫眾和地盤都歸武兄所有,絕不便宜那些個水匪。”

他眼中讓眼睛顯得無神的血絲同樣是因為長期在水中所致,這些病癥並不影響他在說出此話的時候那種豪氣幹雲的氣度。

無論是藏在屋檐下的時年還是坐在雲從龍對面的武維揚,都看的出來,雲從龍說的並不是一句假話。

這本該是個下一步便是這兩異姓兄弟、水上英豪彼此執手盟誓,一同共醉的感人肺腑場面,然而偏偏有些不太識相的人。

屋頂上的那個黑衣人在此時又有了動作。

時年透過窗縫,正看到屋頂的瓦片有一道被人在此時移開——

一封請柬一般的東西從這縫隙中被人拋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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