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腳步停了。

明明只隔了幾步遠，偏偏誰也跨不出一步。

可怕的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顏雲悠張了張口，卻不知從何說起。

月光灑了一地，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劃出了長長的線。

沈亦軒跨前幾步，走近顏雲悠。仔細看著顏雲悠的眉眼，好像想把他看個通透。顏雲悠的臉上帶了些許難色，眉毛也皺了起來。

你皺什麽眉？你又裝給我看了。

沈亦軒終於開口，聲音比月光還要冷上幾分。他擡手撫上顏雲悠額前被風吹下來的的一縷亂發，柔聲問道：“徐懷禮是你殺的？”

明明已經聽到了，可是還是不願意相信。他就是想這麽問一問。

顏雲悠覺得喉嚨似乎被堵住了。答案只有一個，是或者不是。沈亦軒方才，果然是聽到了一切。

既然做了，就不會不認。顏雲悠回道：“是。”

沈亦軒的臉色沒有變，看起來很平靜，卻讓人發寒。

他沒有發脾氣，只是接著問道：“那日在大理寺，也是你有意將一切推給戶部侍郎的？”

這樣的沈亦軒太過陌生，顏雲悠覺得喉嚨都緊了一下，然後澀然道：“是。”

“嗯。”沈亦軒淡淡地應了，放開了那縷被他拿在手中的頭發，然後他的手，轉向了顏雲悠的下巴，輕輕摩擦。

顏雲悠閉了眼睛，沒有躲開沈亦軒的手，卻也沒有擡眼看他。

為什麽背著我做了這種事情，還要這麽理直氣壯？

顏雲悠越是坦然，沈亦軒越是生氣。

他驀然用力，狠狠地把顏雲悠的臉擡起來，怒喝道：“睜開眼睛看著我！”

頭被擡起來，有些難受，顏雲悠有些站不穩，後退一步。沈亦軒緊跟上來，接著道：“顏雲悠，我真是看錯你了。”

本來還想解釋的人，聽到這句話忽然就沒有了解釋的想法。

這些事情，是他做錯了不假。

可是一切都是有原因的。他本以為，或許說出來，沈亦軒會理解。

顯然，他想錯了。

顏雲悠臉色一變再變，最終恢覆了之前的冷靜。他伸手拂開沈亦軒的手，冷聲道：“五殿下不是第一天認識我，我以為，五殿下早就該知道我顏雲悠是什麽樣的人了。”

沈亦軒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顏雲悠，話裏都帶了恨意：“在江南的一切，你都是裝的，是不是？”

柔順是裝的，關心是裝的，和好是裝的，愛也是裝出來的！

從一開始你就在騙我。我以為你不能見血，你卻已經殺了人。

沈亦軒的手緊緊地握成了拳，生怕自己一個忍不住，就殺了顏雲悠。

顏雲悠看了他好一會兒，一雙漆黑的眸子裏有些悲傷，有些難過，也有些失望。

他是騙了他不假，可是相處的那些日子他怎麽就能這麽否認。

沈亦軒不是第一天認識自己，這些事情，顏雲悠從來也沒奢望沈亦軒能夠理解，因為確實是自己不對。可是這些都是有原因的，而這些原因，現在全部被沈亦軒掐死在搖籃裏。

他可以恨顏雲悠做過的這些事，可是，他不能把金陵的相處和顏雲悠這個人一並否認了。

又是一陣漫長的沈默，顏雲悠忽然笑了。

“看來五殿下還不算太愚蠢，知道的也還不算太晚。”顏雲悠收起了一切感情，淡淡地笑著整了整衣衫：“你說的都是對的，那一切都是我裝出來的。”

這一刻，他又變成了那個讓沈亦軒覺得完全陌生的人。

心裏又酸又難受，沈亦軒只盼顏雲悠能解釋一句，結果卻換來了這樣的一句漫不經心的回話。

“所以你究竟是想要什麽？你又為什麽一定要這樣做？”沈亦軒有太多的疑問。

“我想做的都已經做了。你心裏想的是什麽，它就是什麽。沒有什麽那麽多的為什麽。”顏雲悠後退兩步拉開二人距離，穩穩地站著。

想到方才看到的那一幕，沈亦軒實在是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釋。他聽到自己問道：“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二皇兄？”

顏雲悠心裏咯噔一下，原來沈亦軒一直都在介懷。

“五殿下英明。除此之外，我還想升官發財。”顏雲悠忽然笑了，眼角眉梢都是笑，卻讓沈亦軒莫名覺得難受。“這些五殿下都還不知吧。”

沈亦軒是不相信的，可是他也真的找不到別的原因出來。

沈亦軒眼睛裏的些許期盼也沒有了：“看來我不知道的事情還很多。”

顏雲悠輕笑：“是還有很多，可是我並不打算說了。”

因為已經失去了說的必要。

在二皇子府裏刺他那一刀，殺徐懷禮的事情，包括昨日三司會審的事情。都是顏雲悠對不住他沈亦軒。

本來還打算說一說的事情，莫名其妙地被沈亦軒撞個正著。他親耳聽到了，再說出來就顯得多餘。

往後的日子還很長，他總不能真的就如沈亦軒所言，跟著沈亦軒。

他還有自己想保護的人，所以這輩子不能這麽活在別人的羽翼之下。

與其往後為難，不如當斷則斷。

“好好好。”沈亦軒怒極反笑：“好一個顏雲悠，好深的謀略。方才在殿裏可真是出盡了風頭。你又何苦這麽麻煩，若想升官發財何不在床上多求我兩句。要什麽沒有，偏要費這麽大的精力。”

話裏極盡侮辱之意。

額頭瞬間涼了下來，今夜的風吹的有些冷了。腦袋裏似乎有什麽東西斷了。顏雲悠臉色變了又變，看向沈亦軒的時候還是那風輕雲淡的笑臉：“便是在床上，我能求的人，也不止五殿下你一個。”

“啪！”

一巴掌狠狠地就甩了過去。顏雲悠被打的後退兩步，臉上火辣辣地疼。

沈亦軒終是忍不住了。

那個虛偽的面具被撕開了，顏雲悠覺得，沈亦軒大概是真的生氣了。

後退的身子還沒有站穩，沈亦軒跨前兩步緊緊跟上來一把拽住了顏雲悠的衣領，鼻尖幾乎碰上了鼻尖，他咬著牙道：“顏雲悠，你別以為我沒有辦法治你，總有一天你會後悔做過的這一切，然後心甘情願地求我。”

咬牙切齒說完這番話，他狠狠地甩開顏雲悠，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裏。

顏雲悠被他甩的幾乎跌在地上，臉上火辣辣地疼，心裏也在疼。

和沈亦軒相識這麽久，他們二人還沒有動過手。這是沈亦軒，第一次動手打他。

好像有什麽東西，碎了。

過了好一會兒，顏雲悠才整了整衣物回了席間。

莫懷謹已經等得著急了。看見人回來這才過去接他：“怎麽整個衣服這麽長時間，你臉色不太……”話還沒說完就看到了那白玉般的臉上浮起的掌印，實在是太清晰，讓人無法忽視。

莫懷謹的聲音已經沈了下去：“你見過誰？誰動的手？”

絲竹聲仍舊響成一片，顏雲悠餘光看到沈亦軒已經回了席間。顏清淵喝著酒，當真是春風得意。

他搖了搖頭拉下莫懷謹的手，回道：“我沒事，回去坐吧。”

顏雲悠不想說，莫懷謹也不好再逼問，他低聲對顏雲悠道：“方才你不在，皇上好像很是滿意，吩咐大人席後去禦書房。立太子的事情，似乎有決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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