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蘇早上是被人壓醒的，一睜眼就發現自己肩上靠了顆毛茸茸的腦袋，上面還有一撮兒呆毛隨晨風搖曳生姿。他哭笑不得，多年來獨來獨往的習慣讓他極不喜歡與人有身體觸碰，若換往常早在無異蹭過來的第一時間他就該發覺了，但昨晚偏偏沒有。他皺起了眉頭，盯著無異安穩的睡顏看了好大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許是這個少年的笑容太過明朗，讓他放松了警惕吧。

溫和的笑容，翩翩君子的風姿，曾經他被一個有著這樣無瑕皮囊的人騙過，為何今日卻還是會沈浸在別人明朗的笑容裏？明明說過，再不輕信的。

他往後撤了撤身體想起身，哪知他退一點無異黏上來一點，看著無異睡得那麽香又實在不忍心叫醒他，只好僵硬著保持姿勢給他當人形靠墊。昨晚火光半昏並未細看無異的樣貌，如今在日光下一看卻發現他的頭發並非黑色，竟透著金棕色，晨光照射下他的面頰竟似白的透明一般，睫毛纖長濃密，在眼下皮膚上投下一排陰影。屠蘇雖然不像無異一樣喜歡花癡美人，卻也覺得這個少年生的極為俊美。

為了捕獲蠱惑人心的魚婦，他已經在江陵古道上守了半個月的時間，這魚婦卻極為狡猾，嗅到有修道人的氣息後就再也不肯輕易露面。昨晚他上山本想碰碰運氣，或許雨夜會讓這妖物放松警惕，疾行途中偶遇無異後他先是驚訝了一下，自從魚婦為禍以來，別說夜裏，便是白天城裏也鮮少有人會來這江陵古道，這少年若不是道法精深就是膽子太肥。他探查了四周無異樣後又折了回來，悄悄跟在了無異身後，一來是因為這少年看起來似乎並無術法傍身，怕他出意外，二來也是賭一賭運氣，看能不能以這少年為餌誘出魚婦，沒想到最後還真的被他押對寶了。無異卻不知道昨晚自己瞅到的那個黑影就是屠蘇，若不是屠蘇幫他驅散了鬼怪，恐怕他會一直在鬼打墻裏轉圈圈。

屠蘇盡力放松身體，開始屏息閉眼周轉自身靈力，過了好大一會兒他聽到有窸窣的動靜聲，便睜開了眼，正好看到小黃雞探頭探腦的從無異的腰包裏鉆出來，蹭蹭的爬上了無異的頭頂，一屁股坐塌了主人標志性的呆毛。古板如屠蘇都覺得這個黃色的肉團很好玩，不禁伸手去摸它的絨毛，小黃雞一副來者不拒的享受模樣，屠蘇臉上也浮現了一抹笑容。他不擅與人交流，往往覺得小動物們更容易親近，只要對它們好，它們也會回應以好，哪像人心那麽叵測，說著那麽動聽的話語，卻能在下一秒翻臉無情。

「噗，看起來饞雞很喜歡屠蘇呢。」頂著饞雞的那顆腦袋擺正了姿勢，看到主人醒了饞雞興奮的嘰嘰叫了兩聲。

「……」沒想到會被醒來的無異正好撞破，屠蘇略尷尬。

「哈~屠蘇你居然害羞了，臉紅的跟蝦一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欺負你。話說屠蘇你臉紅起來比女孩子還好看幾分呢。」無異玩心大起，好玩的湊上來看屠蘇的臉，還用手戳了戳他的面頰。

「無禮！」屠蘇蹙起了眉頭，一手拍開了他的爪子，心說，你自己還不是長得很秀氣。

「誒好疼，」無異一邊誇張的揉著手腕，一邊小心翼翼的看屠蘇的表情，「你別生氣嘛，逗你玩的。」

「……」屠蘇知道自己那一巴掌很有分寸，應該不至於打疼他，卻還是低眼看了看他的手腕，果然沒青紫沒紅印。他放下了心，擡眼看了看天色，開口道：「馬上出發去江陵。」

「你不生氣了？」無異見他面色如常，想來也沒和自己太過計較，也就放下心來，沒想到屠蘇這麽禁不得逗弄，下次可要小心了。

「恩，走吧。」屠蘇召回了阿翔，略微整理了下衣衫，擡腳就要出門。

「誒，你等等我啊！哎，我的老腰，站不起來了，好屠蘇，你拉我一下吧，這破地方又潮又濕，昨晚睡得太膈應了。」

「……」明明就睡得很死，屠蘇忍了忍沒說出來，伸手拉起了這個怨念重重的大少爺。

「屠蘇你居然一點事兒都沒。」

「習慣了。」

「……所以說你以前到底過著什麽樣的生活誒，好餓啊，可惜昨晚的肉都被饞雞抄底了，不然還能再吃一頓，不過話說我以為饞雞已經夠嗆了，沒想到你的鳥也那麽能吃，養活這種吃貨你跟我一樣很不容易啊。」

「……」阿翔確實該減肥了，百裏少俠這麽想著，默默的瞅了瞅自己肩上的夥伴，阿翔覺得大白天的一陣冷風飈過，不滿的扒拉了下屠蘇的肩甲，「你很餓麽？」

「是啊……」無異連聲音都切換成了有氣無力模式。

屠蘇停下了腳步，從腰包裏掏出了些油紙包著的東西，遞給了無異：「給你。」

無異好奇的打開一看，發現是一種心形的糕點：「這是啥，聞起來好香啊，我嘗嘗，」他一口咬下去，「誒，這是哪兒買的，還挺好吃的，糯軟清香，甜而不膩。」

「蘇酥甜心糕，我做的，回報你昨晚的烤肉。」

「屠蘇還有這個手藝，一點都看不出來啊。」區區幾個根本不夠他吃，風卷殘雲的吞完糕點後他眼巴巴的看著屠蘇。

「……沒有了，你想吃的話以後再給你做。」他並未察覺自己無意中說出了“以後”這個詞，很自然的已經把無異規劃到將來還會相遇的範疇中了。

「一定要說話算話啊。」無異巴巴的眨了幾下眼睛。

「……恩。」

到江陵後第一件事兒就是被樂大少爺請吃飯。

「屠蘇你一定要多吃點好東西，你太瘦了，看阿翔身上的肥肉比你都多，總不能為了養只鳥就把自己餓死吧。昨晚你救了我，今天這頓我請你。」屠蘇實在說不過他，只好由著他把自己拖進了城裏最好的客棧。

「小二給我上大盤的葫蘆雞，水雞臘，羊方藏魚，松壑蒸蟹，一品豆腐，兩份八寶飯，三斤魚糕，骨董羹，哦，再要一份枸杞燉銀耳。」店小二被這位爺的一連串菜名給鎮住了，還是掌櫃的有眼色，瞅瞅這位藍衣小爺的穿戴就知道不是尋常人，趕緊上來殷勤伺候著。

「……」屠蘇差點被這一連串菜名給繞暈，看著無異一副你一定要多吃多長肉肉的殷切模樣，他都不知該如何開口推辭。

到底是有錢能使鬼推磨，叫了那麽多菜，居然很快就上齊了，看到滿桌美食，無異的眼睛都要冒光了。

「快吃啊屠蘇，千萬別客氣。」

「……」看著桌上足夠十個人吃的菜量，屠蘇心裏默默說，分明是你太客氣了。

「說起來屠蘇為啥要來江陵呢，你不是這兒的人吧？」

「我來找一個人。」

「找什麽人？」

屠蘇出了會兒神，輕輕吐出了兩個字：「謝衣。」啪嗒，無異的筷子掉到了桌子上，「怎麽了？」

「哈哈，是有一點驚訝，屠蘇猜猜我來這兒幹嘛？」無異的註意力從雞腿肉上挪開，轉移到了屠蘇臉上，看著他興致勃勃的樣子，屠蘇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莫非……他試探著開口：「你也是來找謝衣的？」

「是啊，就是這麽巧！誒，屠蘇你扶額幹嘛啊，有個伴兒不好麽？」

「……」

「不過屠蘇你是來找他本人的？那位大偃師的傳說都有數百年了，我這次只是來拜訪他的舊居，他本人恐怕早就故去多時。」

「算是吧，就算他不在了，去他的故居看看有無其他線索也好，我有一事相求。」

「這樣啊，那我們就一起上去看看，但願屠蘇你能如願。」無異本來想問問他是何事，但是看到屠蘇的黑眸中泛起了某種微妙的情緒後打消了這念頭，他的情緒隱藏的太深，無異看不太懂，卻也猜得到肯定不是什麽美好的回憶。

酒足飯飽後，看著樂大少爺付錢時的爽快模樣，百裏少俠默默感慨了下果然是大少爺排場，這桌酒菜的錢都夠給阿翔買一個月份的五花肉了吧，得打多少俠義榜……

且不管這邊少俠是如何怨念窮人的苦逼生活，那邊的大少爺卻是喜氣洋洋，就差把本少爺今兒個高興幾個字貼臉上了，也難怪，這一路都只有饞雞相伴，只能一個人自說自話，把他憋屈的不行，現在多了個同伴，武力值高不說長得還忒俊，他能不高興麽。就算這同伴不愛說話，能聽他說話也成啊。

出了客棧的門，兩人一起朝玄妙觀走去。

走過肉鋪的時候屠蘇停了腳步，買了兩塊上等五花肉。

「屠蘇你這是又想吃肉了？」

「給阿翔的。」阿翔撲棱著飛過來把兩塊肉都叼走了，尋角落安生補餐去了。

無異撓了撓後腦勺：「吃五花肉能讓鳥長得很威風麽？下次給饞雞也試試好了。」

「……」

到了玄妙觀，一個小道士開了門，屠蘇雙手抱拳：「在下百裏屠蘇，已應靈虛道長之托捉拿到魚婦，麻煩通報一聲。」

「麻煩兩位少俠稍後片刻。」小道士進去通報了一聲後就將他們倆請了進去。

「百裏少俠果然不負重托，老道替江陵城民謝過少俠。不知這位是？」

無異連忙抱拳自我介紹：「在下樂無異，昨晚被屠蘇所救，故而陪他來交付此妖。只是不知道長會如何處置此妖？」

「樂公子既知此妖作惡多端，那自然能知道老夫會嚴懲於它，將之封印入法寶百年，能磨去戾性自是最好。」靈虛撫著胡子說。

無異聽說他不會傷及甄姬性命就松了口氣：「道長所言甚是，萬物皆靈，此妖若能磨去戾性將來修成正果，於道長自然也是功德一件。」他有意擡高靈虛，果然靈虛一副很受用的模樣。

屠蘇將甄姬轉交給靈虛，靈虛將她收入一件法寶之中，兩人便就此告辭。

目送兩個年輕人離開後，靈虛道長嘴角露出了一抹不屑的笑容：「妖就是妖，居然有人對妖物產生惻隱之心。看我煉化了這廝的內丹助我修行，待我修得仙身後能除盡世間一切妖物才好。」

「你似乎很高興？」

「是啊，本來我還怕那道士非要殺了甄姬呢。上天有好生之德，即便是妖也有它存在的意義，何必趕盡殺絕？」

「……」屠蘇想說些什麽，卻最終沒有開口，他知道這世界最黑暗的一面，他想反駁，想告訴他，莫說是妖，即便是人也能犯下罪不容誅的惡行，屠人親族，害人骨肉分離痛不欲生，這樣的人，又讓人如何去原諒，去救贖？但是，看著無異生機勃勃的樣子，卻覺得也許他才是對的，憎恨，固然讓人倔強堅強，但是能用一顆包容的心去原諒這世上所有的罪惡又是何等的胸懷？他搖搖頭，放下了心中的雜念。無異他現在還太天真，只盼他在人世間歷練個幾年後還能不忘初心，如今日般澄澈明凈。

「天色又要晚了，我們今晚就在客棧歇息一晚吧。喵了個咪的，可別再幕天席地的睡了，我的老腰昨晚差點斷掉。」

「……」屠蘇其實略急著趕路，但看著他齜牙咧嘴的樣子只好點了點頭：「也好，正好買點幹糧明天帶路上。」

一提到吃的無異馬上精神起來了：「買幹糧包在我身上，找好吃的我最在行了！」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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