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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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天,孩兒面。早晨尚是天清氣朗,不到晌午便已陰雲密布。眼見風雨將至,不便行路,路林向楊檀道:“六月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你衣衫單薄,淋了雨易感染風寒,先找處房屋避一避為好。”

楊檀點點頭:“女俠說的是。”

雖是意料之中,路林卻也是心頭一松。

自她護送楊檀南下以來,所歷種種可稱艱辛,這位昔日的將軍府小姐卻從未說過半個“不”字,更未有半句怨言。路林習武出身,打小便吃盡了苦頭,同齡女孩的心思尚且不懂,更不必說這等千金小姐。且這楊小姐不日前才遭喪父失家之痛,雖得倉皇保命,卻於心中悲痛無益,想必較往日更為喜怒無常,難以應對。本以為是件苦差事,不料這位小姐除去身子嬌弱,行不了幾裏路便要氣喘,別處皆省心得很,還時常替她勞心行程之事。她既這般友善,路林也不願虧待於她,便是楊檀不提,也處處留心關照。她無父無母,雖不懂楊檀哀慟,卻也知此乃人生大事。

見楊檀默默無言,似是心事重重,路林輕咳一聲,道:“楊小姐不必憂慮,這一路皆是荒郊野徑,輕易尋不得,窄處僅容兩人並行,便是有追兵,一時半刻也追不上我二人。”

楊檀訝然擡頭,向路林溫文一笑:“是。”

路林又道:“天日昭昭,楊將軍的冤屈必有洗刷之日。”

楊檀又是一笑,仍客氣得緊:“多謝女俠。”

路林抿一抿唇,又道:“查抄之日,楊小姐恰在六王爺處,躲過一劫,這才有今日,可見楊小姐吉人自有天相,此次也必能逢兇化吉。”

楊檀仍笑:“女俠吉言。”

路林見她似是不信,忙道:“六王爺早已安排妥當,一入川蜀別苑便有人接應。路某雖只得一劍,卻也可阻百十追兵,定會護楊小姐周全。”

楊檀這才擡眉瞧了瞧路林,倏爾笑道:“六王爺的安排,自然是妥當的。”

路林得她鼓勵,越發認真道:“楊府雖被封,楊小姐的親眷卻只是收押,並未丟了性命。只要尚在人世,就還有希望。六王爺也會向皇上諫言,為楊府一家老小爭取時機。”

楊檀望著她,忽而一笑:“雨要落了,女俠。”

路林一驚,才覺面上確有幾點涼意。眼下狂風正起,大雨將至,也不敢再耽擱,路林當機立斷,轉身逆山道而行,反向山頂攀去。山路崎嶇,楊檀跟得吃力,匆忙間腳下便是一滑,驚呼尚未出口,已被路林攥了手,拉將上來。楊檀一面氣喘心驚,一面道謝:“多謝女俠。”路林卻不答話,手也不松,拖著楊檀便走。楊檀又是一驚,下意識便要抽回手去,卻不比路林手快力足,一掙之下竟紋絲未動。楊檀吃痛,輕呼一聲,路林這才醒過味來,擡高聲音道:“此處山野人跡罕至,物產豐茂,山頂處必有獵人歇腳的地方。再不快些,大雨澆在路上,這泥地可行不得了。”

楊檀立時了然,忙打點精神,快步跟上,垂首應道:“多謝女俠賜教。”

快至山頂處,果見一簡陋茅屋,稻草為頂,木板作墻,雖不可久居,卻足可避雨。楊檀猶疑不敢擅闖,路林道聲“打擾”,推門便入。屋內並無他人,僅一桌一椅,一床一竈,所居者不過一人。楊檀緩步入內,一面打量,一面道:“果然是獵人暫居之處,女俠所料半分不錯,實在令人佩服。”

路林爽朗笑道:“在外跑慣了,正經的沒學會,亂七八糟的倒是學了不少,楊小姐見笑了。”

楊檀卻轉過身來,定定看著她道:“女俠不必過謙。何謂‘正經’,何又謂‘不正經’?家父不使我碰刀兵,每日只教我念兵法戰略、經史子集。經史子集,自然是‘正經’的,可眼下又豈能助你我分毫?倒是女俠的一身武藝與智慧,能救得你我之命。”

路林此時已於榻上落座,楊檀卻還站著,被楊檀這麽自上向下一望,竟沒來由地心神一顫。路林移轉了目光,笑道:“楊小姐說笑了,路某雖沒讀過幾本書,卻也知道打仗靠的是謀略,謀略當前,匹夫之勇算得了什麽?路某這些小聰明,又怎麽稱得上‘智慧’?楊將軍教楊小姐修習兵法才是智慧,六王爺斡旋朝中才是智慧。武藝只是一人之力,謀略卻可統領千萬人之力。路某雖能保楊小姐之命,也是受六王爺調配,若無六王爺,這一身武藝也派不上用場。楊小姐要敬要謝,也不該對我,而應是六王爺。”

她雖早將屋內桌椅讓出,楊檀卻遲遲不坐,得聞她此言,更是若有所思,毫無入座之意。只聽楊檀道:“六王爺大恩自不敢忘,聽女俠之意,莫非六王爺也於女俠有大恩?”

路林笑道:“這天下受六王爺恩惠的,又何止路某!六王爺於路某有養育栽培之恩,如再生父母。為報此恩,路某願為六王爺刀劍,效匹夫犬馬之勞。”她又催促道:“雨後山路更難行,不趁這會歇歇腳,待會只怕走不動。”

不知是將她這話聽進去了,還是真的乏了,楊檀將身一彎,於椅上坐下,卻不沖著路林,反面向窗外。窗外雨勢頗猛,豆大雨滴密密匝匝,紛雜錯亂,如厚重珠簾,只將眼前所見皆遮擋於雨幕之後,入目只得一片花白。雖是半點也瞧不見,楊檀仍定定望向窗外,似是能從震天雨聲、撲面冷風之中窺得一二光景。

路林見她對著窗外發怔,忙起身將窗戶關得更嚴些。本想脫了外衫堵在窗縫上,瞧了瞧千瘡百孔的窗戶,又瞧了瞧衣衫單薄的楊檀,還是將外衫披在了楊檀身上,見她擡頭,向她一笑,道:“著涼了就更走不動了。”

見她捏著衣角,朱唇微啟,眸光閃動,路林便特意等了等,不想卻半晌也聽不到一個“謝”字,但覷她神色,又不似不喜,便越發摸不著頭腦。路林想了想,道:“我衣服是臟了些,還是脫了吧。你若是嫌風大,不如向裏面坐坐?榻上也很舒服,不硬。這會外頭都是土味,雨後才最是清香。雨後再聞,不是更好?”

楊檀一句未答,反“噗”地笑出聲來。路林更覺莫名,卻又不好再問。只聽楊檀道:“你我一路一同奔波,你的衣服臟,我的難道就幹凈?何況眼下情勢危急,不比往日,若我還計較這些,便不值你護我這一程。”

路林一面點頭應是,一面更奇:“既是如此,那你為何還不高興?”

楊檀也奇:“我何時不快了?”

路林本欲問她為何不再道謝,話將出口,又覺傻氣,不值一問,便只張了張嘴,道:“沒什麽,是我會錯意了。”

這一放一收,倒教楊檀起了興致,追問道:“你會錯意?會錯什麽意?莫非……我方才未言謝,你便當我是不快,不願謝?”

路林雖只字未答,神情卻頗不自在,楊檀一看便知自己猜著了,越發覺得好笑:“你竟真這麽想?你我相處也有些時日,你卻仍這麽想……難怪難怪。”說罷,竟笑了起來。並非平日那般淡淡一笑,亦非方才噗嗤一笑,而是銀鈴也似一笑,教人聽了也覺舒懷。

路林本心下暗惱,被她這輕松一笑,惱意已去了大半。路林先前雖猜她因家中變故必然郁郁不樂,卻也只是猜測,直到此刻才知她雖言笑自若,心中原從未放下,唯有這一笑是真心釋然。路林道:“難怪什麽?怎麽想?”卻已是往日神色。

楊檀只笑:“你我相識不過數日,便對我這般關懷,足見你是個重情重義之人,難怪你念六王爺之恩至此。”她說得有理有據,一派坦然,路林找不出紕漏,便當她方才所指正是如此,解釋道:“楊將軍這等英雄,天下無人不敬,無人不佩,能為楊小姐分憂,便是為楊將軍效勞。路某只是對楊將軍心懷敬佩,加之受六王爺所托,自當勉力而為,實在談不上重情重義。”

楊檀柳眉一挑:“便沒有半分是為了我?”

她這話甫一出口,連自己都是一驚。可既已出口,便顧不著這一驚。楊檀面上不見半分異狀,路林辨不清她是又在調笑,還是認真有此一問,不論究竟為何,都已教她難以應答,只因此事她從未想過。

不知何時,路林已坐回榻上。楊檀仍笑盈盈看著她,這笑中有鼓勵,有期待,有啟發,此時於她卻都無益。路林只覺腦袋發懵,紛雜思緒攪成一團,雖想好好回答,卻理不清,想不明。待要隨口應答,又張不開口。

她心中大亂,楊檀又何嘗心緒平靜,不過藏在笑下罷了。她本欲待路林答後隨機而變,不料路林答不出,她亦等不得,越等心中動蕩便更深一層,竟好似沸滾了的水,翻江倒海,不知所急為何,所待為何。她驀然開口道:“你的武藝,是六王爺教的?他竟也精通武藝?”

路林不料她突轉話鋒,先是一楞,隨即答道:“六王爺政務繁忙,哪有工夫教導我等?是六王爺領我拜了師,師父才授了我一身武藝。”

楊檀道:“那方才說六王爺於你有栽培養育之恩,又是何意?只是引你拜師,恐是稱不上栽培養育之恩?”

路林答道:“路某無父無母,若無六王爺收留,只怕不是早早餓死街頭,也要成了乞兒。路某一身武藝雖是師父所授,做人之本、立身處世之理卻是六王爺所傳。六王爺雖非路某生身父母,於路某之恩卻遠勝生身父母。”

楊檀低頭不語,忽地問道:“令尊姓路?”

路林一怔,道:“我也不知,只聽六王爺說,他是在路邊撿到我的。”

“那路林這個名字?”

“是路旁的樹林。”

路林只當常事講出,楊檀聽了,卻又是好笑,又是心酸:“一個人要用一生的名字,竟如此草率便定下了?我名楊檀,只因家父盼我命如紫檀,高雅貴重,得人珍愛。六王爺待你這般好,為何不再替你起個好名字?”

路林道:“名字而已,只是個稱呼。路某叫什麽也還是路某,如楊小姐從不喚路某姓名,只叫‘女俠’,路某仍知道楊小姐是在叫路某。稱呼是什麽不重要,叫的人和被叫的人知道是在叫誰,作為稱呼便足夠了。”

楊檀目光微動:“那你喜歡旁人如何喚你?”

“這……”路林想了半日,道,“沒留意過。”

楊檀一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叫路林也沒什麽不好……我往後便也喚你‘路林’吧。”

路林點頭:“楊小姐覺得方便就好。”

楊檀又道:“你也別只‘楊小姐’‘楊小姐’的,叫我楊檀便是。這個名字我很喜歡。”

路林見她言辭懇切,不似戲耍,便爽快應道:“好。”

換了稱呼,便好似當真換了身份,再沒有哪個將軍千金,哪個護送侍從,唯有楊檀與路林二人而已。二人又隨意閑話一番,彼此皆是說不出的自在。路林瞧楊檀,愈看愈順眼,早將先前“嬌小姐”之論丟到一邊。她長這麽大,還從未有過同齡女伴,而今二人敘起長幼,竟是一般年紀,楊檀不過長她四個月。楊檀便要她喚自己姐姐,路林哪裏喊得出口?待她連聲推拒,才見楊檀又是一笑,道:“不喚便不喚,姐姐妹妹的,也太俗氣。”路林方知那原是玩笑話,自己竟當了真,不免十分羞慚,只道再無下回。卻又有楊檀開解道:“是我說得不清不楚,怨不得你。”

楊檀眼中滿是柔情,看著她笑道:“你這般便很好,用不著改。”路林心中正暖,又聽她嘆道:“人人都是聰明人,未免無趣。‘笨人’的好處,他們哪裏知曉?”

路林再辨不清真假,也曉得這是在說她笨,自然要據理力爭一番。可見楊檀神色,又不似在貶她,倒似是誇她。她只搖頭道:“我雖然不聰明,可也不笨,幾個師兄弟中,連師父也誇我悟性最好,根骨最佳。笨人再好,誰又願意做笨人?若我能再聰明些,定能做六王爺的左膀右臂,而不是刀兵。”

她梗著脖子等楊檀一個答覆,楊檀卻笑而不答,反望向窗外道:“雨要停了。”

路林霍然起身,長劍仍提在手上。她瞥了眼窗外雨幕,正色道:“雨一停便走,耽擱越久越危險。”言談間不見方才半點溫存。

楊檀也不忸怩,應道:“好。”

無一人出言相邀,二人卻已生出別樣默契:趕路時公事公辦,主仆有別,歇腳時姐妹相待,只話家常。雖無第三人在場,更不須瞞人,卻定要涇渭分明。路林雖不曉楊檀其意,卻也無心去問。於她而言,理當如此。護送楊檀是六王爺下的令,既是職責,便不該與楊檀私交,公私不明乃是大忌。是以雖她私下早將楊檀作了異姓姐妹,公務上仍客客氣氣,絕不逾矩。

雖是客氣,卻也不曾怠慢。既見楊檀行路不便,又有追兵虎視在後,方出山野,路林便向市集牽了匹千裏良駒。因楊檀不善騎射,二人便共乘一騎,楊檀在前,路林在後。路林既要持韁,兩手少不得要自楊檀腰際過。路林一緊韁繩,雙臂便是一緊,纖腰自然貼上小臂。千金小姐盈盈一握,比不得習武粗人。夏日衣薄,雖隔著一層,溫熱不減,玲瓏依舊,反更引人遐想。路林面上又紅又熱,額上汗大如豆,只道是日毒天熱所致,張口便問楊檀,渴是不渴,熱是不熱?

楊檀一笑:“勞女俠掛心,只是有些乏了,不知可否借女俠身子靠一靠?”

路林忙答:“隨意便是。”便將胸挺起,背也挺直。楊檀緩緩向後仰來,倚在她懷裏,頭也斜枕在她肩上。所觸之處雖溫涼如水,路林卻只覺烈火燎過,如火舌躥行,只將她燒得越發面熱口幹,不敢妄動。想是她身子太僵太硬,躺得不適,楊檀又扭著身子蹭了蹭。路林怕她摔下馬去,忙抽出只手按在她腰上。楊檀這才不動了,睜了眼笑道:“這樣才舒服。”路林一時間不知如何應答,卻見不過須臾,楊檀又闔了眼,氣息平穩,似是睡了。路林手上握著滾燙的山芋,卻沒處扔,只得硬著頭皮攥在手裏。待天晚了,二人下馬休整,楊檀喚她:“你的手……”說至一半,倒又笑了。路林這才發覺,那手竟還按在楊檀腰上,分毫未動,忙收了手撇開眼,面上又是一紅。楊檀見她如此,“噗嗤”笑道:“哪來的這般羞澀?你我不都是女子?我有的,你哪樣沒有?果然還是個小姑娘。”

路林漲紅了臉,辯道:“我往日又沒同你這樣的女子如此親近過……你是千金小姐,和旁人不同的,我自然、自然有些……”擡眼間卻見楊檀神色一黯,忙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楊檀被她逗得又是一笑:“什麽意思?”

“就是……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楊檀饒有興趣地偏過頭看她:“我想的是哪個意思?我怎麽不知道?”

路林急得四處亂轉,卻偏偏越急越想不清道理、說不出話:“這個、那個……我不是不拿你當自己人……我是說我皮糙肉厚的,你細皮嫩肉的……反正沒有別的意思!”

她平素快言快語,騎馬利落,出劍迅捷,行動如風,人也如風,這會急起來也像狂風,直把腳下一片草都刮得東倒西歪。楊檀笑盈盈看著她,只覺這人、這景都滑稽得很,卻又滑稽得妙,教她心裏半點也裝不下憂慮愁緒。她歪了頭笑道:“你不必如此,我早知你如何待我。真心與否,我看得出。”

路林驟然止步,面上一喜:“當真?”

楊檀點頭微笑:“自然當真。”

路林喜色方起,又猶豫道:“那你方才為何不快?”

楊檀好笑道:“我何時不快了?”

路林辯道:“你那會看起來,就是不高興,不高興不就是不快?”

楊檀嘆了一聲:“不高興未必是不快。高興有千百種,不高興也有千百種。不快是心有不滿卻不願直言,耿耿於懷,我對你並非心有不滿,更談不上耿耿於懷。方才只是我自個兒的心事發作,實與你無關。”

路林卻是不信,追問道:“什麽心事?”

楊檀柳眉微蹙,似是不願深談。路林總不至於連這點眼力見也沒有,轉身向樹林深處去:“我去打幾只兔子,你撿些柴火。”

楊檀輕輕應了一聲。暖黃夕色下,路林漸行漸遠,細長身影幾要隱入滿山林影之中。楊檀忽然站起身,喊道:“路林——”

路林一怔,轉過身來,神色中滿是迷惑。

楊檀背著手笑了笑:“我會告訴你的。只是還要過些日子。”

路林雖不懂為何要等,但楊檀這麽說,也總有楊檀的道理。六王爺也常說“時機未到”,眼下這話用在楊檀身上,倒也貼切。此後數日,一切平常。楊檀不提,路林也就不問。她一貫沈得住氣,耐得住性子。

耐到第五日,已近川蜀。夜裏楊檀身上發癢,睡不安穩,路林便領她去山溪沐浴,又打了火把,在一旁驅趕水蛭。夜裏最易生事,楊檀也不敢多待,匆匆洗過便裹了衣裙,濕漉漉爬上岸來。路林一面撥著火,一面心生憐意:雖是盛夏,楊檀卻唇色發白,眼底發烏,臟汙衣裙半濕不幹披在身上,青絲淩亂,形容狼狽,哪還像個將門千金?又想起這一路上,楊檀跟著自己風餐露宿,以地為席,以天為被,沒有一頓好飯、一夜好夢,越發心口發酸。路林一嘆,安慰道:“最多不過兩三日,進了川蜀,便不用再受苦了。”

映著火光,楊檀臉色更白了一層:“還有兩三日?”

路林見她臉色不好,忙道:“路上再趕些,一兩日也成。”

楊檀卻低了頭,不再言語。她不說話,路林更沒話可說,只專心撥火。木柴畢剝,不時輕響,襯得夜色越發寂靜。路林一時走了神,憶起路上種種,不覺輕笑。忽聽得一聲冷笑,路林一驚,拔劍起身,橫眉怒目道:“誰?”

那人不答,笑得更為大聲。路林此時才聽清,這竟不是冷笑,而是慘笑,直教人頭皮發麻。

直到笑夠了,笑聲的主人才開口:“我不想進川蜀。”

路林愕然。她著實沒想到,這笑聲是源自楊檀,更沒想到,她會有如此說法。楊檀一雙眼在夜裏亮得出奇,像是兩團火,燒灼得路林坐不下去。她問道:“為什麽?川蜀是六王爺的地盤,只有那裏才安全。”

楊檀直直盯著她,聞言勾了勾嘴角:“六王爺的地盤?安全?”

她沒什麽多餘的表情,語氣卻分明在嘲弄。路林像是被人扇了個巴掌,大聲辯道:“六王爺的地盤,當然是安全的。現在只有六王爺能保護你。”

楊檀偏過頭來看她。往日她這麽偏過頭,是溫柔親昵,今日卻是漠然。楊檀打量著路林,眨一眨眼,溫文一笑:“那真是多謝六王爺了。”

她神態如常,路林卻怒火中燒:“你這是什麽意思!”

楊檀笑道:“我沒什麽意思。”

“你沒什麽意思為什麽要這樣陰陽怪氣地詆毀六王爺!”

楊檀訝然,看了看她,笑道:“我何時詆毀了?”

“你、你……”路林氣得說不出話來,“你對六王爺有什麽不滿!有什麽耿耿於懷的,直接說出來!”

楊檀道:“沒錯,我不但對他不滿,還耿耿於懷。”

她這般直白,路林反倒更不知該說什麽了。她沈默著看了楊檀一會,彎腰坐了回去。見她不再激動,楊檀卻笑了:“怎麽不急了?”

路林皺著眉,語氣卻是平靜的:“六王爺有六王爺的道理,你有你的道理。我相信六王爺,也相信你。”

楊檀定定望著她,半晌也沒再說話。直到路林疑惑擡眉,她才向路林暖暖一笑,柔聲道:“我許諾過,要告訴你我的心事。”

“嗯。”

“今日我就告訴你。”

“好。”

“家父對我極為寵愛,從小只要是我想要的,他一樣也不缺我。除去不許我習武外,他從不要求我什麽,凡事皆隨我心意。我不懂針黹女工,不曉女戒女訓,別府小姐笑我無能,父親卻攬住我大笑。他說他的女兒,哪裏是這等燕雀可比,高天闊地才是我施展之處。我信他,也知道自己比那些人都更幸運,她們是籠中鳥,我卻能觀九霄。我等著起飛的日子,等著有一日縱橫四海,遍覽天下。”

楊檀眼中滿是向往,卻也不過一瞬便重歸晦暗。路林寬慰道:“人生還長得很,等時局穩定,哪裏不能去?你想看海便看海,想看山便看山,想逍遙便逍遙。到時……我也可以陪你。”

楊檀卻如若罔聞,只順著前話垂首低聲道:“後來,我發現父親原來是騙我的。我也是籠中鳥,只是這籠子大些,窮盡一生也飛不到頭。可他又沒有騙我,他也是籠中鳥,他也沒有飛到頭。飛不到頭,便發現不了籠子,哪天飛到了頭,那便再沒有活路。父親已經飛到頭了,下一個便是我了。”

路林皺緊了眉:“什麽籠子不籠子的,你別亂想。楊將軍之死是佞臣作祟,如今有六王爺保著你,我護著你,沒有奸人可以害你。你就安心好好活著,別管什麽籠子,等事情都了結了,你想飛多高多遠,都有我陪你,沒人傷得了你。”

楊檀輕笑著搖了搖頭。

路林擰眉:“你這是不信我?我路林向來說到做到,絕不食言。”

楊檀擡頭笑道:“你誤會了。我不是不信你,只是不信我自己。”

路林抱臂挑眉:“這又是什麽意思?”

“我不信我自己,能當這籠子不在,能學那飛蛾,明知註定身死,也要無畏向前。”

“路林,我怕。”

楊檀望著路林,本就發白的面龐浮上哀色,如雨後山茶,比之晴日更添一抹動人。路林無心賞鑒,她的一顆心早揪緊了,楊檀只蹙一蹙眉,便疼得她說不出話來。

楊檀的眉頭卻怎麽也撫不平。她說:“路林,我怕死,也怕……終生都在籠子裏。”

路林疼得無暇他顧。她不知道什麽籠子,也分不出心去想什麽籠子,她只知道,楊檀在痛,她也在痛,痛得撕心裂肺。

她忍著痛,咬了牙道:“那就出去。”

“什麽?”楊檀訝然。

她的眉頭舒展了些。路林疼痛稍緩,舒了口氣,毫無意識地重覆道:“那就從籠子裏出去。”

楊檀卻是苦笑:“出不去的。不但是我,你也出不去的。”

“那我帶你出去!”路林大聲道,“我帶你闖出去!”她不知自己哪來的勇氣,卻越說越篤定:“只要有劍在手,常人擋不了我。”

楊檀怔然望她,眸光如水微漾,忽而卻又一笑:“若擋你的,是六王爺呢?”

“什麽?”路林不解。

楊檀微微一笑,開口卻更加堅定:“我身在局中,註定只是位高權重者手中的一枚棋子。如今執子的,正是你願為其刀劍的六王爺。非但是我,只怕家父,也不過是他的棋子。不論誰死,這盤棋都不會結束。你待要如何?”

路林大驚,張口便駁:“六王爺是要護你,怎麽可能是拿你當棋子!楊將軍也是為奸賊所害,與六王爺何幹!”

楊檀搖頭笑道:“是他所殺,非他所殺,又有何不同?不過是借口罷了,得利者終究是他。若非六王爺與你口中的奸賊針鋒相對,家父又怎會淪為籌碼,為奸賊所害?家父被害那一日,是他特意要我登門拜訪,我才得以逃過一劫。若不是他早知風聲,怎會如此之巧?見死不救,與殺人者何異?留我一命,也只是要借我冤臣義士之女的名號,籠絡忠義之士為他所用,全他替天行道之名。你跟隨他多年,難道還不知道他的手段?借刀殺人,漁翁得利,實在是雕蟲小技,不值一提,還有別的手段,你既然常誇他謀略過人,對此又怎會全然不知?”

路林本欲反駁,楊檀越說,她心中卻越亂,手腳越涼。往事種種在腦中重現,每一幕都意味深長,教人不敢細思。她定了定神,正要理清頭緒,卻又聽楊檀道:“你說六王爺在路邊林旁撿了你,偏巧你又根骨奇佳,偏巧他時常途徑山野,偏巧常有如你一般無父無母的孤兒教他撿到,偏巧你們都是習武的好料子。偏巧偏巧,何來這麽些偏巧?你難道竟從沒想過,你的出身,可能另有文章?”

路林驀地倒退一步,大聲反駁道:“絕不可能!”

楊檀一聲冷笑,正要再度緊逼,卻見路林唇色發白,神色恍惚,雖猶有長劍在手,似氣勢不減,卻實如強弩之末,不由一聲長嘆,終是不忍道:“罷了……也不過是我胡亂猜度,無憑無據,算不得什麽。”她一攏衣衫,起身便要往草堆處去,行不了兩步,卻又住了腳,也不回頭,只柔聲道:“不覺身在籠中,是件好事,路林。你我各有各的籠子,能一同飛一陣,鳴一程,足夠了。再求其他……”她輕輕一笑:“那是傻話。”

路林倚劍而立,低頭悶聲道:“笨有笨的好,這是你說的。”

楊檀失笑,卻又溫柔而笑:“是。雖然是傻話,但是我聽了很高興。你教我高興,我卻教你難過了。是我對不住你。”

路林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又終究無話可說。她能說什麽?說自己沒有難過?那是十足的假話。她曉得自己不願楊檀難過,可楊檀眼下雖笑著,卻又分明在難過;她曉得自己不願疑心六王爺,可楊檀的話太真,但凡她不是個傻子懦夫,都斷不會再自欺欺人;她曉得自己難受無比,雖然不懂什麽籠子不籠子,可那想喊卻無處可喊、想打卻無人可打的郁氣通通匯聚於胸,脹得她整個人都要炸裂開。她難過,難過得想一劍將自個兒捅個對穿,將這氣都洩了,才好舒坦些。

她最終只是皺了眉,蹲在地上,悶悶道:“哦。”

楊檀那廂又是一聲輕嘆,煙一般一吹即散。久久聽不到應答,路林擡起頭,楊檀的身影也隨風而去了。那一夜,路林都只在火堆邊,蹲累了便岔開腿坐在地上。沒了柴便添柴,沒了火便打火。雪亮劍刃染得烏黑,她卻不以為意,仍執拗地、認真地撥著火。她不願去睡,似是只要醒著,火還燃著,便不會有噩夢,更不會有煩心事。

火光映亮路林的臉。她想起小時候怕黑,師兄弟都笑她姑娘家嬌氣,是六王爺為她點起一盞燈,告訴她只要燈火在側,邪祟便不敢近身。自此她每夜都有一燈為伴,都得一晚好眠。這事她尋常不與人說,只因害臊,前些日子說與楊檀,不想卻聽楊檀道,她幼時也怕黑。路林如遇知己,忙問她點燈與否,楊檀卻答,家父教導她,身正不怕影子斜,於心無愧何愁邪祟?路林便感慨,不愧是楊將軍,好個英雄氣魄。

這麽胡思亂想著,天便也亮了。路林一夜未眠,精神自然不好,楊檀心事重重,亦少有言語。二人一路無話,既不知如何開口,也不願開口。

靜默無聲時,時辰總過得更慢些。雖只餘兩三日的路程,卻好似行了半月。路林既想多看楊檀幾眼,又不敢去看。楊檀亦是如此。唯有纖腰仍在路林小臂時時擦過,卻再激不起往日漣漪。

楊檀仍常常倚在路林懷中,一天中總有大半日如此。分明是極親密的舉止,如今做來卻也平常。路林沒了那些面熱心燥,連心中歡喜也歸於靜水,不興波瀾。她一手攬著楊檀,眼前小徑羊腸九曲,延綿天際,好似她二人也將如此共騎天涯,不見盡頭。

路有盡,人亦有盡。走走停停至第五日,終究還是到了蜀州城外。

蜀州地勢險要,物資流通不暢,過往常見貨車馬隊,來往不絕。路林楊檀二人夾在車馬之中,舒韁慢行。

楊檀深知此一別便再難相見,待要多囑托幾句,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末了只得一聲嘆,向一旁摸索著握住了路林的手。她輕聲道:“多謝。”

路林本已心如止水,這會又起波瀾,擰了眉道:“我什麽都幫不上你……有什麽可謝的。”

楊檀一笑:“幫我本就不是你分內之事,我也不願你幫,何必在意這個。”

楊檀又道:“往後你若得空來川蜀,定要來找我。”

路林應道:“自然。”頓了頓,又道:“我一定會來。”

城門已在眼前,路林本要直奔六王爺別苑,楊檀卻說想看城墻。二人先後下馬,楊檀不緊不慢,款步向城墻走去。她張開手,瑩白五指一寸寸撫著青黑磚石,摩挲而過,神情舉止皆帶著路林不明了的深深眷戀。

楊檀驀然開口道:“家母是川蜀人,嫁與家父後便北上離鄉,再沒能回來過。幼時她便常說起川蜀逸聞,說待我大了,休戰了,便和父親一同帶我回鄉祭祖。我曾無數次夢見來到這裏時的情景,卻沒有一次是同今日一樣。”她將一側面頰貼上墻壁,孩子般笑道:“母親騙我,這墻一點兒也不燙,還濕濕的。”

路林看著她,始終未發一言。

楊檀扶著墻直起身,輕輕拍了拍,幾聲悶響。她仰頭望了望城墻頂,嘆道:“真高。”轉身向路林道:“好了,我們走吧。”

路林垂眸不語。直至楊檀到了馬下,疑惑催促時,方擡起頭道:“我們走吧。”

“什麽?”

“天涯海角,去哪裏都好。”路林自顧自道,“我們走吧。我帶你走。”她說完,雙目灼灼盯著楊檀,要她一個回答。

楊檀看著路林,臉上沒有一絲笑意,神情甚至稱得上冷漠,仿若事不關己。

她淡淡道:“傻話說一次就夠了,路林。”

路林眼裏的光驟然熄滅。她又垂下頭去,沈默著扶楊檀上了馬,沈默著行至別苑。

報過名姓,別苑的仆從一擁而上,將楊檀迎了進去。仆從殷勤上前,邀路林入內歇腳,她推說還得早日赴六王爺處交差,不便耽擱,腳下卻分毫未動。她在門外站了許久,看著那窈窕身影隱沒成一道伶仃黑影,又被厚重木門鎖在其後。最終除了赤紅木門和澄黃銅釘,什麽也沒剩,她卻仍立在原地看著。

回程路上,路林疲乏已極,無力驅馬,便任由馬兒漫步前行。川蜀之地濕氣深重,雖有烈日在頂,卻也無半分不適,反有祛濕排毒之效。路林周身暖洋洋的,人也懶洋洋的,昏昏欲眠。

遠處忽有笑聲伴鈴音隨風而至,那笑聲也銀鈴一般,悅耳之極。路林被這笑聲驚醒,舉目望去,卻見一紅衣少女,執鞭策馬而來。她長發以紅綢束於腦後,隨風飄舞,馬頸懸鈴,衣著富貴,打扮幹練,英姿颯爽,與同行女伴說笑不斷,於烈陽下行來,膚若白雪,發若潑墨,衣若牡丹,正是一幅好景。

路林勒馬避向路旁,目送這一行人打馬而過。

沙土飛揚間,路林瞇了眼望向那紅衣少女,心中只想,若是楊檀學武,想必便是如此。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文構思得很快,寫完卻斷斷續續花了一個月,除去一些客觀原因,主要還是因為我自己太鴿了,忙的時候特別想摸魚,閑下來反而無所事事連文檔都懶得打開。最後總算還是卡在deadline前寫完了,真的特別感謝主催願意一直等我們。

寫到一半給朋友看的時候,她說其實叫《籠中鳥》也可以,我說“籠中鳥”這個概念確實貫穿始終,但是這篇文想要表達的更多的是這兩個人之間的事情。兩個人的相遇,可能對於她們的人生什麽也無法改變,但是就像六月的一場雨一樣,那時那刻兩個人被困在其中,那場雨中的一切都是真實的。不論未來發生什麽,這兩個人心底永遠會存留著這樣被雨淋濕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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