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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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初一時沒有防備,被沖過來的謝懷裕一把推開,踉蹌兩步險些摔倒,好在她眼疾手快扶住了桌沿。

再擡起頭來,只見謝懷裕像只護崽的老母雞一般,張開雙臂擋在李景恒的面前,神色警惕地看著剛剛穩住身形的容初,出聲厲呵:“大膽奴婢,誰給你天大的膽子敢對二皇子動手動腳?”

動手動腳?

容初先是一楞,待反應過來他是說自己對李景恒動手動腳後,差點被氣笑了。

她真想反問他哪只眼睛看見她對李景恒動手動腳了!這個謝懷裕總防她防得跟什麽一樣,仿佛她能將李景恒吃了一般。

若非不能在別的凡人面前暴露,她真想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好好收拾收拾!

容初深呼一口氣,努力維持自己臉上的笑意對謝懷裕道:“這位公子,您定是誤會了,我沒有對二皇子動手動腳,不信你可以問他。”容初說完,眼神示意李景恒趕緊說兩句話還她清白。

然而安靜坐著的李景恒好似沒收到容初的暗示一般,仍舊一句話不說,只將方才容初放進他手中的玉環收進懷裏。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沒有得到李景恒的回應,謝懷裕認定容初處處都是壞心眼,於是更為惱怒地開口教訓:“謊話連篇的奴婢,半分規矩都沒有!你主子從未教過你,在主子面前該自稱‘奴婢’的嗎?”

“你……”

“算了懷裕。”

就在容初忍無可忍時,李景恒終於開了口,他面上沒有什麽表情,說出來的話卻一副和事佬的口氣,“容初你先退下,我與懷裕還有要事相商。”

真是馬有失蹄,她竟讓這小子占了便宜,竟直呼她的大名!

容初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不爽統統吞進肚子裏,瞪了一眼面前的這兩個少年,冷哼一聲,心中暗道,她堂堂上神,不可跟兩個凡人小子計較!

憤憤地想著,容初扭頭就走。

看著容初氣鼓鼓向外走去的背影,李景恒忍不住瞇了瞇眼勾起唇角,原來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神仙也有吃癟沒有辦法的時候。

李景恒倏然露出的笑意讓謝懷裕瞬間怔楞,在謝懷裕的印象中,自先皇後出事以後,這位與他差不多年歲的二殿下便再也未露出一分笑意。

如今他展顏一笑,像極了城外京郊漫山遍野的桃花,芳菲蘊藉。

是因為方才的那名婢女嗎?

謝懷裕擰了擰眉頭,有幾分疑惑,他對這莫名其妙出現的婢女並無好感,他可沒有忘記那日在慶雲宮前,正是這名婢女在與謝瓊蕭打聽二皇子的事。

還是有些不放心,謝懷裕出聲道:“殿下,您可知方才那名宮女的底細?她突然被調進慶雲宮,會不會是陳貴妃的手筆?”

“不會。”李景恒將視線從門口處收回,指了指方才容初坐過的位置對謝懷裕道,“坐下說話。”

“容初不是陳貴妃的人,這一點懷裕可以放心。”

見李景恒對容初的身份有把握,謝懷裕也不好再繼續追問,在李景恒身側坐下,開口與李景恒稟報今日得來的消息:“陛下四月中旬會去圍場狩獵,我爹想要借此機會對陛下下手。只要陛下駕崩,他們便可扶持三皇子上位。”

李景恒聞言擡起頭來,一雙漆黑如墨的雙眸直直望進謝懷裕眼中,開口聲音卻波瀾不驚:“消息當真?”

“消息當真。”謝懷裕點頭。

“好,餘下的事情你無需再插手,莫讓謝丞相懷疑到你,這幾日你也莫要進宮。”李景恒沈聲說著,直起身來向窗外望去。

窗外依舊蕭索肅殺,枯木虬枝無半分春色。

唯一一抹亮眼的色彩是枯樹之下那一抹淡粉色。

似乎察覺到身後的視線,容初回頭,就見殿內的李景恒正透過雕花的木窗向這邊看來。

她可還沒有消氣!

容初白眼一翻,別過視線,重新落回一邊的“鬼”身上,繼續道:“也就是說,你暫時不想離開,想留在這裏尋找你的記憶?”

“鬼”重重點頭道:“是的,實不相瞞,第一次見到仙君時,我便有種淡淡熟悉的感覺。”

容初冷哼一聲,抱著雙臂倚到身後的樹幹上,嘲諷道:“少來這套,天上地下,本星君相熟的神仙妖靈不多不少也就那麽幾個。五千年來,本星君兢兢業業,從未招惹哪個男神仙,你可莫要壞了本仙君的名聲。”

“仙君您放心,雖然我現在只是個沒有記憶的元神,但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喜歡您這樣的。”“鬼”連忙為自己辯解。

“……”容初抿著唇,冷冷地看著“鬼”,默不作聲地在他面前化出風聽劍。

鋒利的劍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仙君仙姿綽約,傾國傾城,我這種無名小鬼自然是不敢高攀的!”

“算你還有點自知之知名。”容初收回佩劍,望著“鬼”正在緩緩變化的面孔,問道,“既然你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了,不若本星君為你取一個怎麽樣?沒有名字,終歸是不方便的。”

“你從畫中來,一人有千面,不若喚你‘千面’吧”。

“千面多謝仙君賜名。”“鬼”也不挑不揀,欣然接受容初起的名字。

那邊李景恒同謝懷裕議事遲遲未完,容初無聊地蹲在地上撿了根木棍畫符。

畫著畫著,她突然註意到,就在枯樹腳下,有幾根泛著綠意的嫩芽冒出土壤。

這麽一根小草,正正好好提醒了容初。

皇帝不待見李景恒,其中一個原因便是慶雲宮因陰氣過盛而寸草不生,宮中“仙官”稱之為“不祥之兆”。

若是慶雲宮能重新煥發生機,自然也就消了皇帝心中的芥蒂。

如今開陽正好將慶雲宮截留陰煞的封印打破,萬物覆蘇不過也是時間的問題,她大可以再添一筆,讓宮中的花花草草早些長出來。

就在容初敲定主意時,同李景恒說完事的謝懷裕走出殿門。

一出門,謝懷裕就瞧見蹲在地上自言自語並且還拿著根木棍在地上亂畫的容初,嫌惡地擰了擰眉,他就想不明白了,為何李景恒會讓這種又蠢又不懂規矩的女人留在身邊?

謝懷裕出門的那一刻,容初第一時間便註意到了他,瞧見他臭著臉色朝這邊看來,容初心中冷哼一聲,面上不動聲色。

這種眼睛長在頭頂的壞小子,就該給他點教訓!

容初目送著謝懷裕向宮門口處走去,就在謝懷裕還差幾步到門口時,容初指尖一動,謝懷裕的腳底憑空就多出來一塊石頭。

謝懷裕絲毫沒有防備,腳尖直直拌上去,然後整個身子不可控制地向前摔去,倒在地上時,腦袋正正好好摔在了門檻上。

容初眼睜睜地看見他白皙的腦門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出一個大包。

“哈哈哈哈,謝公子,平地摔跤也是本事!奴婢這邊恭送謝公子,下次再來,下次再摔!”容初不留絲毫情面地開口大笑。

謝懷裕黑著臉迅速從地上爬起,回頭狠狠地瞪了容初一眼,那眼神仿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惡狼。

目送謝懷裕灰溜溜地出門,容初心情大好,站起身來施法也感覺順暢了許多。

隔空將慶雲宮的大門關上,容初緩緩擡起右手,指尖升起的綠光好飛舞的螢火蟲一般。

淡綠色的光芒在她的手心凝聚成一顆手掌大的光球,隨後升至空中,在陽光之下炸開。

閃爍的綠光紛紛揚揚地落下,好似是漫天綠色的雪。

落在幹枯的樹枝上,樹枝重新長出嫩芽,嫩芽很快長大,眨眼光禿禿的樹木便已枝葉繁茂,綠葉成蔭;

落在空落落的花壇中,一朵朵鮮花破土而生,爭相綻放,不知何處而來的蝴蝶也在花叢中翩翩舞起來……

不過一刻的時間,原本蕭瑟空寂的慶雲宮便完完全全換了個模樣。

容初最後將目光落在殿前的池塘之上,她原身為天池金蓮,本就喜水……

李景恒一出門看見的就是容初贈他的滿園春色。

許久不曾見過這樣的景象,他一時間楞在原地,待回過神來,才發現沒有容初的身影。

他轉了兩圈,遇見游蕩的千面,詢問之後才知容初在慶雲宮的蓮池。

原本熟悉的路,因生出的花草樹木而變得陌生,樹枝披拂,李景恒來到蓮池邊,撥開層層藤蔓,目光最後落在池中央的人身上。

她逆著光,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可是莫名地,他竟能想象出她的臉上是怎樣明媚的笑意。

初晨的陽光灑在她的身上,為她鍍上一層金色的輪廓。

她踩著湖面緩步向他走來,在她的腳邊有通體金色的鯉魚躍出水面。

每走一步,她腳下的湖面都會蕩開一圈圈的漣漪;每走一步,她走過的地方都會生出一朵紅蓮。

——步步生蓮。

李景恒怔楞地看著一步步靠近的容初,緩緩擡手捂住左心口處,那裏在砰砰砰地跳動。

他一個人生活了許久,看慣了滿園的蕭瑟,習慣了游蕩的小鬼,唯獨從未見過這般場面。

他在活著的第十五年,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心臟的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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