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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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忱出差計劃原定是五天,誰曉得第三天晚上,這人就已經解決完所有工作,收拾停當準備撤退。

師兄打著呵欠去送他,站在機場大喇喇抱怨,說你嫂子還訂了一家私房菜館,人家一天就做兩桌,本來打算帶你去嘗嘗呢。

還有新開的那個馬場,本來也打算帶你去湊湊熱鬧。

“結果你倒好,火急火燎就往回跑,誰能把你家偷了麽。”

“免了,我可不會騎馬。”他便笑著說:“下次來我這邊,我請你和嫂子家裏吃飯。”

師兄拍了拍他的肩,說:“一定。”

又說:“下次總能見到你家神仙了吧?”

陸忱溫聲說:“那要看他。”

“他現在情況有點特殊。”

師兄打量了他半天,搖頭嘆氣,說:“你啊。”

二十幾歲這樣。

三十歲還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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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一直知道陸忱在追星,但知道他追得有多瘋,還是當年寧晃開第一場演唱會的時候。

那是寧晃做了那麽多年音樂人,頭一次有了自己的一場演唱會,在下著雪的冬天。

那年冬天也是這些年最冷的一個冬天,好些南方城市都下了雪。前一天還是暖冬,第二天就降了溫,以至於流行性感冒肆虐,連寧晃也在演唱會前不久中了招。

掛了兩天水,針頭剛一拔,膠布還貼著,就連夜飛到別的城市去排練踩場子檢查環節。

跟陸忱通話時,聲音都是虛的。

他說:“小叔叔,我過去找你吧?”

寧晃有氣無力罵他:“你找我做什麽,你能替我上去唱是怎麽的?”

他就說:“我替你唱。”

寧晃聽了就笑,在電話那邊笑邊咳嗽,說你他媽上來唱,下面觀眾當場就要猝死好幾個。

他聽那聲音難受的厲害,就不再招他笑。

寧晃罵罵咧咧在電話那邊說:“你導師給你的活兒幹完了麽,天天不著四六的樣。”

“該忙忙你的去,我都多大了,離了你還能死了麽,告訴你,別來啊,來了我也不見你。”

他不說話。

寧晃又問他:“聽見了沒?”

“……聽見了。”他聲音悶悶地應。

話是這麽說,他怎麽也放心不下,臨開演唱會前夕,還是偷偷追了過去。

也是碰巧了,他師兄老家就在這座城市,實在看不下去自己師弟千裏追星這腦殘勁兒,好心收容他兩天。

演唱會前一天,寧晃果然感冒又覆發了,燒得厲害。

師兄就看著自己的傻逼師弟,圍著圍裙煮姜茶,用保溫壺裝了清粥小菜,帶上感冒藥和潤喉糖,然後要打車跑去演唱會會場給人送去。

師兄嘗了一口。

——手藝還賊他媽的好,比他女朋友都好。

怪不得實驗室私底下都喊他陸媽。

但一碼歸一碼,師兄蹭了半碗熱粥,放下筷子就訓他,說:“你追星追傻了吧你,現在明星哪還有喝別人送去的東西的?也不怕是放了毒的。”

結果向來冷靜克制的陸校草就垂眸笑笑,說:“送去就好,他喝不喝都行。”

說著穿上白色羽絨服,低頭系鞋帶,抱著兩個保溫壺,就要出門去。

師兄見他真的要去,驚了一跳,把人拉住說:“你等等,你還真去啊。”

“我操,我送你去,行了吧。”

師兄就開著他嶄新的路虎,冒著大雪,帶他到開演唱會的體育館。

一路師兄都在逼逼叨叨罵他有病,說沒見過追星追的這麽瘋的,你知不知道現在人家小女生追星都不送這些了?人家也不稀罕這些,你還不如學學網上那些……那叫什麽來,打榜做數據是不是?好歹不用出門挨凍。

又說,這些明星粉絲海了去了,你追有什麽用,追也瞧不見你。你有這追星的精神頭,三個男朋友都泡到手了……

見他一直笑著不說話,就知道勸不住,又重重嘆一口氣,說:“平時挺聰明一個人,是不是讓那幫龜孫子喊媽喊傻了,追星都代入媽?”

“回頭我跟他們說說,不能再喊了,這不是把人忽悠瘸了麽。”

那破體育館在大學裏頭,師兄找停車位就找了好久,又給朋友打電話。

掛了電話給他交代,說:“我跟那幫明星沒什麽關系,最多能找人給你帶進後臺。”

“自己送了東西就走啊,別幹傻事,讓人家保鏢揍了我可不管你。”

陸忱就沖他點點頭,踩著雪深一腳淺一腳過去了。

那天雪下得很大,好些人守在進出通道,等著寧晃過來彩排。

碰巧就讓他們蹲到了。

寧晃戴著口罩,臉色蒼白,說話時一陣一陣冒白氣兒。

一群人顯然也早得了他病了的信兒了,追著他喊,說,寧老師註意身體,我們給你送了藥了,您記得吃,粥是在便利店買的,姜茶也是找附近飯店送來的,您註意身體,多喝水。

寧晃走得很慢,邊走邊嘟囔,說藥會吃,粥也會喝,助理已經帶他去打了封閉針了,今天的演出不會有問題的。

歌迷催他,說外頭冷,你走快點,走快點。

他便走得快了一點。

又說,我好著呢,好些工作人員照顧我一個,你們別瞎操心。

他在那兒站了半天,本該上前去,但忽然就停了腳步。

連手裏抱著的兩個保溫壺,都忽然有些多餘。

——寧晃說完話,擡了擡眼皮。

不知道是不是瞧見他了。

在大雪中,穿著白色羽絨服,跟雪融為一體、像個傻逼似的他。

師兄罵了他一路,他都沒覺得有什麽。

寧晃就一眼的功夫,他不知怎麽想的,忽然就低下頭,假裝路過似的避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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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那兩個壺,他給了工作人員,工作人員也只是模式化的感謝,笑著說,謝謝您的支持,我們一定轉交給寧先生。

但他很清楚,這些到不了小叔叔的手裏。

大雪裏頭,他呵著白氣,脫了手套,木著手指給寧晃發消息。

字斟句酌,刪了又打,打了又刪。

最後卻發:“祝你順利。”

又深一腳淺一腳,木訥地跑回停車場。

頭發掛了霜,鞋底的縫隙裏踩了碎雪,又凝成了厚實的雪塊,像給他打了一副冰馬掌,腳凍得發麻。

哪怕車裏空調開得燥熱,一陣陣寒意仍是從下往上直竄。

師兄在車上抽煙,見他,把煙掐了,問:“送去了沒有?”

他把手捂進袖子裏,垂下頭說:“送了。”

師兄費解,說:“你他媽送都送了,怎麽還一副死人臉?”

手機“滴滴”一聲。

寧晃回他消息。

他低頭瞧了一眼。

“好。”

他笑了笑,似乎想說什麽,最後卻還是按滅了手機消息。

他說:“師兄,天太冷了。”

他有時會想,會因為富裕變得膽大、因為有錢而變得足夠勇敢的人,一直不是小叔叔,而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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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忱下了飛機,連家都沒回,跟夏子竽打了聲招呼,就直奔位處郊區的選手合宿基地。

早上六點,天還沒亮完全,他就在寧晃的房間門外了。

他是存了一些壞心思,想要看看寧晃被嚇一跳的表情的。

“咚、咚、咚”

他輕輕扣了扣門。

門裏響起了房間主人拖拖拉拉的腳步聲。

睡意正濃地抱怨:“誰啊。”

他不說話。

眼前的門便被拉開了。

陸忱揚起嘴角的笑意,卻忽得楞在原地。

三十四歲的小叔叔,眉眼慵懶恣肆,碎發淩亂,支棱在門邊,含著睡意挑眉瞧他。

“……這算是驚喜?”寧晃問。

陸忱的嘴唇動了動,半晌說:“那個,小叔叔,你,變回來了?”

“嗯。”

寧晃呵欠連天,扯著他的領帶,把人扯進房間裏,還不忘一腳把房門踢上。

聲音裏睡意朦朧,說:“你來的剛剛好。”

“再陪我睡一會兒。”

說著就把人直接扯到床上。

陸忱便忍不住笑起來,說你等等,我鞋還沒脫。

他家小叔叔這才把他領帶松開,自己“撲通”一聲,倒進軟綿綿的枕頭和床上。

陸忱低頭坐在床邊脫鞋,自己找出拖鞋,把外套板板正正掛在衣架上,領帶解開。

正準備找個地方把領帶放好的時候,又被小叔叔一把扯上了床。

“別忙活了,”寧晃不耐煩地說,“再磨嘰一會兒天都該亮了。”

他便笑著翻了個身,挨到小叔叔的身邊。

筆挺的襯衫被壓出了褶皺,腰帶上冰涼的金屬扣倒是讓小叔叔抱怨了一聲,隨手給他扯出來扔在了床邊。

寧晃自己的房間裏是沒有攝像頭和收音的,便睡得格外放肆,像抱著大號玩偶似的賴在他身上,還變換了幾次動作,給自己的手臂找到了一個舒服的地方放著,才說:“我剛睡了五個小時不到,昨晚通宵打游戲來著。”

“我年輕可真有精神。”

陸忱就說:“沒事,那就睡個懶覺。”

“嗯,”寧晃腦袋在他頸窩拱了拱,找到了自己習慣躺著的位置,半晌又說:“出差怎麽回來這麽早。”

他輕聲答:“還好,事兒不多。”

“還是這個點兒回來,坐的紅眼航班?”寧晃懶洋洋抱怨,“陸老板,都這麽大身家了,用得著這麽摳麽。”

“大不了以後我把機票給你報了。”

陸忱就悶笑,無聲無息把人往懷裏抱了抱,說:“不是正好陪你補覺麽。”

寧晃“哦”了一聲,顯然困得厲害,迷迷糊糊嘀咕說:“閉眼,睡覺。”

“嗯。”

過了一會兒,寧晃又覺得不對勁兒,擡眼看看,這傻子還盯著他看呢。

便罵:“你倒是閉啊。”

“一會兒就閉。”陸忱說著,輕輕蹭了蹭他的嘴唇,又順著吻到臉頰。

說:“小叔叔,你睡你的,我再看你一會兒。”

還帶一點牙膏的薄荷味兒。

有些笨蛋連夜趕深夜航班,在飛機上洗漱來看他。

寧晃饒是三十四歲的臉皮,也禁不住有點發燙,“嗯”了一聲,臉往陸忱頸窩裏埋了埋。

愛看就看。

他又沒不讓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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