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綃醒來時, 眼前的火堆還在燒著極近熄滅，她的身上披著一件外套，這是喬修的，鼻尖皆是他的氣息, 一如他本人一般冷冽。

她好像有點不大記得昨晚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只記得自己拉著喬修說了很多很多, 當然大部分都是她在絮叨, 喬修只是安靜聽著她說。

休整一夜，所有人都該打道回府, 林綃的心情不由變得沈重，她知道自己不得不回去面對那些事了，其實這次出來, 心裏也有點點逃避的意味在，或許傅潔刻意挑在她出發前告訴她，就是想看她情緒崩潰然後中途撂桃子不幹，可惜林綃並沒有遂她的願。

也恰好有這次不可推卸的任務在，成為林綃一個可以短暫逃避現實的契機。

現在任務完成，她也不得不回去面對現實，那些她光是用腦袋想想便令人神經炸裂的東西。

昨晚一批人私自炸了R集團發電站的事, 隊伍裏有人歡喜有人憂。

有人認為R集團一定會睚眥必報，不會輕易饒過，因此郁郁寡歡, 提前陷入消極。

有人認為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如果真要開戰, 那就打，誰怕誰，恰巧還能好好出口惡氣。

依然還是喬修開車, 倒不是林綃不想開車，是他壓根不給她機會，那麽大個子壓在駕駛位的椅子上，林綃就是拽都拽不動的。

坐長途車大部分時候都挺無聊的，再加上許多心裏話昨晚上都說了出來，今天這一路林綃反倒是沒什麽可說的，最多和喬修說一兩句談天氣風景的話。

譬如：

“看路邊的草都冒了頭，大概春天就快來了吧。”

又譬如：

“好像已經連續晴好幾天了，什麽時候會下雨呢？”

還譬如：

“世界末日後，那些農田都荒廢了，真可惜，倘若一切如常，這個季節田裏的小麥該綠油油了呢。”

不過還好，不管林綃說什麽，喬修都不會反駁，他永遠都是靜靜聽著，偶爾會惜字地嗯一聲表達肯定，他真的是位很好的傾聽者。

雖然有時候真的太過安靜沈默，不過這似乎也並不是什麽太大的毛病。

前方路過一塊寫著上都的界碑，車子呼嘯而過，未作任何停留。

林綃久久盯著後視鏡中那塊漸行漸遠的石碑，她想，這輩子，大概，再也不會踏及那塊土地了吧。

也再不會…見到那座城的那個人。

想到這裏，心裏竟有點小小的傷感。

其實倘若真要論及林綃的戀愛史，算來算去，周時衍才是個她的半個初戀。

至於為什麽是半個，因為在這一段裏面，林綃並沒有付諸真心。

在進入上都這座城前，林綃在感情經歷方面猶如一張白紙，而周時衍則是那個給與她無數個第一次的男人。

林綃第一次與男人在正經的晚會上跳舞，第一次吃燭光晚餐，第一次看大海，甚至連她作為女生的第一次，也都給了這個男人。

其實當時林綃不必這麽認真，畢竟只是任務而已，是逢場作戲，但她希望更逼真一點，不想引起對方的懷疑，於是在關系發展水到渠成時也就真槍實彈來了。

她永遠也忘不了那晚，因為太疼直接哭鼻子的她把周時衍嚇得不輕，他笨手笨腳停止一切來哄她，一點一點吻幹她臉頰的清淚，男人抱著她眼眸深情說：“從今往後，我會對你一輩子好，一輩子愛你。”

那一瞬恍惚間，林綃會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會覺得自己並沒有身處任務中，會幾乎忘掉自己的身份。

因而她對周時衍的感覺也是最覆雜的，亦真亦假，亦假亦真。

不管如何，這個男人算是在她的生命裏留下深刻的烙印，林綃一輩子也不可能想忘掉了。

車子仍舊高速行駛著，一路暢通無阻。

眼看著距離基地越來越近，林綃的胸口不自覺開始堵得慌。

就像是被壓了一塊大大的石頭，喘不上氣，呼吸困難，一旦用力吸氣，便會被堅硬的棱角硌得胸口疼。

大部隊歸來時，太陽正好已經落山，林綃和喬修的車在車隊的最後，現在他們正緩慢跟在前方的車後，基地大門打開，正一輛一輛車檢查放行。

林綃坐在座椅上情不自禁雙手抓了抓大腿，這樣卻不能緩解緊張焦躁的情緒。

輪到他們的車，林綃已經遠遠看到站在入口處抱著大黃等候的陸以燃，他的目光滿是盼望，在看見她歸來時，又平添幾分欣喜，笑著擡手沖她揮揮。

可是林綃卻笑不出來，甚至連擡起手來打招呼的勇氣都沒有，她連等會該怎麽和他相處都沒想好，整個人如坐針氈。

終於到了該下車的時刻，陸以燃已經過來迎接她，林綃深吸口氣，打開車門。

見她下車，陸以燃第一時間便要過來擁抱她，林綃自知躲不過，沒有拒絕也沒有回抱，只抱了一秒她便以會壓到大黃為借口和他分開。

“大黃這兩天還乖嗎？”林綃低頭伸手接過狗狗，眼睛全程沒有和陸以燃對視。

“挺乖的。”陸以燃淺淺笑著，但他依然註意到了林綃身上的不自然，她從前天晚上開始便有些不對勁了。

喬修下車也走了過來，林綃轉身叫住他說：“喬修，能麻煩你一件事嗎，你回去的話幫我把大黃帶去吧，我晚點回去找你。”

喬修看著林綃遞過來的小狗，頓了下，沒做考慮伸手接下捧在懷裏。

他動作很小心，生怕一不小心會弄疼小狗，看著他這麽大高個抱著那麽一只小小的狗時，莫名讓人想到猛男也溫柔的強烈反差。

接著林綃轉頭對一臉不解的陸以燃說：“能陪我走走嗎？”

陸以燃怔了下，立即回答：“當然可以。”

兩人並排走在基地的泊油路上，天色晚到路燈自動亮起，偶有人路過也會朝他們打招呼，林綃也會禮貌微笑回應，只是在只剩他們兩人時，她的面色會再回覆冷靜。

陸以燃覺得自己身為男人在這種情況下更應該多主動一些，於是嘗試去牽她的手，可是沒一會便被林綃掙脫開，林綃裝作整理領口的樣子抽回自己的手，算是變相拒絕了他。

待走到籃球場時，很奇怪，往常總是很多人很熱鬧的球場，今天居然空無一人。

林綃望向藍框發呆，陸以燃終於忍不住詢問：“綃綃，是我做錯什麽惹你不高興了嗎？你說出來不要憋在心裏，無論什麽我都會改，你別這樣好嗎？”

林綃默默垂下眼簾，心裏感到一陣悲傷，可是這件事情啊，一旦確認，就沒辦法更改。

它會成為一個永久的裂縫，橫在兩人中間，且永遠也不會愈合。

深吸口氣，林綃不想再拖下去，擡眼對向陸以燃覆雜憂郁的目光道：“我父母，其實是死於首腦之手對嗎？”

聽聞這番話，陸以燃的瞳孔下意識縮了縮，一副不可思議的神色，林綃緊盯著他的眼睛，到這時心裏已經隱隱確定了三分，傅潔果然沒有拿這件事騙她。

“所以你是知道這件事的，可你並沒有告訴我。”再次深吸口氣，林綃努力維持平覆的情緒，可依然抑制不住聲音染上哭腔。

陸以燃眼角往下壓了壓，神色慌張試圖去觸碰林綃的肩，卻被她第一時間後退躲開，陸以燃只好沒辦法說：“我也是前段時間才知道，我不是有意瞞著你，綃綃，我太害怕了，我害怕會失去你，我害怕你會離開我，我太害怕太害怕了。”

到此時，林綃的眼眶已被氤氳的水汽填滿，她一邊咬著嘴唇一邊輕輕搖頭說：“你不該騙我的。”

“我沒有騙你，綃綃，我只是在想，要不要找一個合適的時機告訴你。”

林綃直接拆穿他的謊言：“如果我今天不發現，你一輩子都不會告訴我真相的吧？”

陸以燃：“……”

此時已經無言的陸以燃控制不住紅了眼眶，他覺得自己好像站在懸崖邊上，而且隨時都有可能墜下去。

而他卻無能為力，改變不了這個既定結局，這種無力感包裹著他，一種快要失去她的恐慌快要把他吞噬。

“我知道，我的父母犯了錯，可是我是真心愛你的，我對你的心，永遠不會假。”

林綃強忍著眼淚抿緊唇開口：“抱歉，以燃，我可能沒辦法再繼續和你在一起。每當看到你，我都會想起我的父母死於你的父母之手，我沒辦法原諒，更沒辦法釋懷，裝作一切沒有發生，所以，我們分手吧。”

這番話一出，陸以燃的眼眶頓時湧上淚水，整個人看起來既令人心疼又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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