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6章 前世今生的我

關燈
第156章 前世今生的我

第二天,意氣門的人來了。

我本以為來的會是一群幫派長老,我在心中估計他們大約是四五十歲中年人模樣,可沒想到來的全是青壯年,二十出頭的得有七八個,三十多的也有三四個。

這一群人正大光明地出現在客棧大堂,沖著仇煉爭浩浩湯湯地湧過來,一個個眼亮面喜,手舞足蹈,歡喜地一聲聲高呼著“門主”。那場景,那氣氛,我真是有些待不下去,轉身就想跑。

結果仇煉爭非常熟練地一伸手,掐住我後脖頸,他手指又涼又癢,弄得我一哆嗦,這人便一把將我轉了回來,讓我面向了一群意氣門的堂主們。

仇煉爭端坐於椅子上,面色沈如泰山道:“這裏不是意氣門,老實點,收收心!”

我素來見他都是悶騷樣兒、輕諷樣兒,這般沈穩的門主模樣還是第一次見。

而仇門主話音一落,一群人統統閉上了嘴,像數個粗大音符跳轉而出,卻被指揮家用一個小棒子一敲,就這麽戛然而止在半空了。

他接著便一手指我,介紹道:“給你們開開眼,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劫焰掌’——唐約唐大俠。”

一群人以各式目光看我,有的詫異,好像在嫌我這年紀作為赫赫有名的唐大俠過於年輕,有的是好奇,好像是疑惑我如何造就那般傳奇,有的是向往、敬仰,想貼上來與我握個手攥個肩。

但是有仇煉爭一雙堪比激光掃描的厲眼盯著,倒也沒一個真敢上來動手動腳,一個個是恭恭敬敬地擺手:“唐大俠好。”

這讓我莫名想笑,感覺自己像是一個新鮮的代課老師,正被一群小學生一一圍觀,而仇某人則像個正經的教導主任,有他在我還不能笑。

仇煉爭重點盯了幾個過分熱情的人,提醒道:“唐大俠與我情誼深重,親如兄弟,你們要敬他如敬我、信他如信我,在與我打招呼之前,要先拜見他,知道了嗎?”

一群人如小雞啄米一般用力點頭,然後按次序按年齡來拜我。

這其中不缺一些小有名氣,如小常一般壯碩神武的漢子。

比如什麽“青穹神刀”單青穹、什麽“虹光劍”劉虹道,還有什麽“滄浪雙雄”蒙滄與蒙浪兩兄弟等等,都不是一些在外可獨當一面、在內可支起天穹的好漢子。

這十人裏一半是意氣門的老人,另外一半似乎是沖著仇煉爭這副狠辣決絕、嫉惡如仇、不與任何門派合作的作風行事而加入意氣門的,頗有慕名而來的意味。

拜完了我,他們才與仇煉爭說起話,一開始興奮地問起了我和仇煉爭是如何相識,但仇煉爭只擡眼瞧了他們幾下,便像是一根根重錘砸在他們過度熱烈的臉頰上,漢子們立刻知趣地轉移話題,開始嘰嘰喳喳地遞話,一說幫內的進度,二說來的路上聽到了什麽,三說又打了哪些不懂事的小幫派。

仇煉爭一一聽著,起初冷淡,但逐漸也被這一番熱血意氣所感染,眼神一點一滴熱乎起來,脖子微微漲紅了些,那股不服輸的氣勁兒,讓他的話語聲兒也跟著提高幾分、眉頭高度也往上躥。

唯獨有幾個人說到興奮處,不小心吐槽起了動明幫,有的甚至當面說起了亮明哥的閑話,仇煉爭便眉頭一皺,先看了我一眼,然後我微微一笑,他便像得了什麽天大的信號似的,一臉冷漠地轉過頭去,對那幾個人道:“說話幹凈點兒,背後說人算什麽?有本事你到許亮明跟前去罵他。”

漢子們一楞,隨即附和道:“門主說的不錯,罵人就得當面罵!”

仇煉爭氣笑了,踢了其中一人的小腿,又把另一個人的肩捏得咯咯作響,如積木倒塌一般,幾個人便上來與仇煉爭切磋了。

我便趁他們在物理上打成一片的時候,悄悄離了座。

本以為不會被發現,結果仇煉爭光速轉頭,一把揪住了我的衣角。

“怎麽了?你去哪兒啊?”

我笑笑:“去外面散散心罷了,我會找朋友陪著的,不必擔心。”

他這些天好像習慣了和我黏在一起,如今我要走,他有些不安地皺了皺眉,但總算還是點了點頭,目送我離開。

他們倒是聽仇煉爭的話,越說越火熱,倒不顧忌我在旁邊,可眼瞅著就要說到一些幫派機密了,我怎能去聽?若讓他開口請我離開,反傷感情,不如我先走算了。

沒想到一出門,我一路溜達,走路,屋頂上總有個影子不遠不近地綴著。

我一擡頭,笑意在唇角呼之欲出。

“老七,你跟來做什麽?”

能在屋頂上流連忘返的人不止是高悠悠,還有一個與他一樣成名早的殺手老七。

老七挑眉道:“你不是想要朋友陪著麽?怎麽,我不算是朋友啊?”

他語氣倒輕松隨意,聽得我也笑了一笑:“當然算,咱們一起走吧。”

我說的“一起”,其實還是他走天上路,我走地上路。

這位大佬也不愧是走刺客路線的,明明是一個精瘦漢子踩在粗糙沈重的瓦片上,卻如一只貓咪踩在一串軟和的毛毯上,從頭到尾都是無聲無息,要不是他離得我近了,我幾乎都發現不了他的蹤跡。

陽光閑淡懶散地灑在我們中間,蔚藍色的天空像大片大片潑灑的顏料,和濃淡不勻的雲朵兒夾在一塊兒,像一個不熟練的畫家在塗抹時出了差錯,卻意外地造就了一種層疊交錯的油畫美感。

我瞧著天,在陽光裏瞇著眼,聽著攤販的吆喝,聞著小吃的甜香鹹辣,享受著人來人往的平凡快樂,覺得心裏潛藏的那股不安好像消減了許多。

意氣門和動明幫的和談,有我在,有仇大門主和亮明哥瞧著,未必就會出事兒。

走著走著,我發現自己幾乎都要走到城門口了,老七的笑聲便從屋頂方向傳來。

“天氣尚算不錯,我們出城玩玩,如何?”

好哎,有他在,我也不怕別人偷襲。

我走出城門,他則從上方越過城墻,不知是以什麽手段直攀而上,然後用勾爪勾住高高的城門,接著順著繩索一路勻速下降,輕松落到了地上,瞧得我是嘖嘖稱奇,一下子就有了真人版刺客信條的感覺。

沒有屋頂供他踩,他就和我一塊兒走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我暗暗想與他較勁兒,加快腳步,想把他甩到後面,沒成想這人果然是天生做刺客的材料,我快幾分他就快,我慢幾分他也慢,不管我如何改速,他永遠都和我保持著安全又尊重的距離,我是甩不脫,幹脆就隨便走了。

不一會兒,就走到了一條流水平靜的野湖面前。

我瞅見湖流,心裏莫名地就有了一些微妙的起伏與波瀾,腳上跟著鬼使神差地往前一邁,老七立刻眼疾手快,拉了我手腕,問道:“你做什麽?”

我道:“天氣不錯,我想下去游一游。”

老七眉頭一皺:“這天雖然不錯,湖水溫度卻很涼,你胸上傷口才剛好幾分,確定要下去?”

我想了一想,認真道:“那,你會游泳嗎?”

老七道:“我上輩子當過救生員,游得不錯。”

我笑道:“那簡單,你在我腰上綁一條繩,我若下去失了溫,沒了力,你就把我拽上來,不就成了?”

老七道:“為什麽這麽想游?這水裏面有什麽東西嗎?”

我道:“記不記得我和你說過,我上輩子的死法?”

老七的面上多了幾分淡淡的悲哀:“我記得,你是隨著公交車一同入水,溺死的。”

我只笑道:“我也不知道是上輩子的死法太慘,這輩子有些殘留的影響,還是我的靈感異於常人,我遇上水,總會發生一些很奇妙的事,越是潛到水深之處,越是容易看見一些很玄幻、很奇怪的東西。”

也多虧老七是個穿穿,才能聽得懂我這形容詞。

他擡眉橫眼,沈思片刻:“你是……看到了靈異嗎?”

這麽說好恐怖啊,我都打了個寒顫,可還是擠出笑道:“別說的這麽寒磣好不好?我沒看到什麽,就是覺得……水底下有東西……和我失去的記憶以及上輩子都有關系,我不去看看總覺得不安心……”

老七沈默了半晌,以一種“這不就是靈異現象”的可怕表情來瞅我。

他這面無表情地一瞪當真是嚇人,我被冷得肩頭一緊,無奈道:“若是仇煉爭或小常在,一定會在我潛了一半時把我撈上來,他們太擔心我了,反而做不成這事兒。也只有你在,我才能潛到底。”

老七好歹也是個死過又穿過的人,理解地拍了拍我的肩:“那就下吧,換口長氣,提腹收胸,這能保證你不會一直沈下去。”

我笑了:“謝謝老鄉哥!我馬上下去。”

老七一懵:“叫我啥?老鄉哥?”

“額……七哥?”

老七破涕為笑:“乖,下去吧。”

他一張甜美的臉一笑,立刻笑得臉僵皮繃的,真是比靈異更靈異,看得我頭皮一麻,趕緊脫了外袍,往腰間系好繩索,立刻就往下鉆。這寒天水流確實是醒人的森涼,一跳下去,我就感覺四面八方的冷意都往胸腹鉆,好像有一千只、一萬只冷蟲往我四肢百骸上攀咬,還好我能運功驅寒,還算順暢地一路往下。

然而越往下潛,我確實就越感覺壓力依附在肺腑,周圍似有無形的障礙在阻止我下去,可耳邊隱隱約約聽到了什麽動靜,好像這野湖深處確實是有什麽東西在等著我,候著我,不去看一眼還真不行。

可越往下潛,我越覺出有什麽不對勁,這水在岸上看著也不是什麽特別深的,怎麽我這潛了這麽久都沒瞧見頭?反倒湖底有些亮光,有些雜聲兒,這算是怎麽回事兒?

我記得好像從前也有幾次,我這樣潛下去,可最後都是因為氣息不足,不得不沖上去。

這次有老七這個救生員在,不如賭一把?

我避開水草糾纏,不管魚群瞎鬧,憋著剩餘不多的氣息,狠力再下潛一把,推開密集壓向我的水流,我果然覺得視野幽亮了一些,瞧見了一些東西。

我登時心頭一窒,手腳瞬間冰涼徹骨。

是一個座位。

這條源在古代、流在古代的湖底,居然有一個現代的公交車的座位。

上面坐著一個男性的青年,緊閉雙眼,面色蒼白,四肢無力地浮動著,偶爾還吐著幾個氣泡,好像陷入了長久的昏迷。

我認識他。

上輩子的我。

上輩子的唐約。

這種靈異到了極點的現象,只讓我覺得頭皮一麻,卻又覺出徹骨地悲傷與遺憾。

因為他就這樣躺在座位上,吐的氣泡越來越多,漸漸地從昏迷中蘇醒過來,一雙眼睛在湖水裏驚恐地睜大,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到了死亡的絕境,可想伸手掙紮時,吐出的東西卻不止是氣泡,還有一層一層的血沫,不斷地從他的鼻腔和耳朵裏流出來……

是了……我記起來了……

和公交車從那麽高的地方一墜而下,車子觸水,如觸水泥塊兒一般,被強大的壓力壓扁了三分之一,裏面的人看著是好好的,其實內臟早就摔得粉碎了……

他不是溺死的……

是從他從摔下來的一剎那,就註定了死亡……

我充滿悲傷地看著眼前這詭異的一幕,看著上輩子的我在那張座位上不斷地掙紮、抽搐,然後在某一刻、某一時,我看見他轉過頭,驚恐而絕望的目光對上了我。

他張開口,似乎在無力地說些什麽。

上輩子的我……臨死前看到了這輩子的我?

他是在向我求救嗎?

唐約讓唐約救自己?

我先是覺得頭皮發麻,然後不管一切,不顧自身地游了過去,捉住他無力的手臂,想把他從那張死亡的座位上帶出去,帶到水面之上去……

可他一碰觸到我,我就覺得手上的重量越來越沈,我努力地帶著他往上游,卻覺得手上拖的好像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重達千斤的東西……

我詫異地往下一看,發現另一個我一臉悲傷地看著我,搖了搖頭,張了張口。

你救不了我的。

你也救不了其他人。

我眉頭一皺,不肯放棄,硬是拖著他往上游,腰間的繩索也是往上一拽,漸漸把我拽上了幾分,可拽到一半,漸漸也拽不太動了,我便只好憑著自身的氣力,運功化寒,把熱度也傳給我手上拉著的那個前世的亡魂。

我不會放棄他的。

我可以救下他的。

我不知道我這樣想的理由是什麽,但冥冥之中就是這麽一個聲音回蕩在我腦海裏,讓我不能放棄他。

可終於到了氣息用盡時,我開始覺得喉嚨塞了塊兒東西,水流不斷湧進口腔,肺部被陰寒一點點填充,我嗆水嗆得頭暈眼花,連動作都不太能控制的時候,有個人,一雙手抱住了我,一對唇印了上來。

氣息交換。

唇齒相依。

我模模糊糊地被換氣,只覺得對方的氣息莫名地熟悉,但心裏想的還是——七哥這個救生員未免也太合格了點兒,連水中換氣都來了?以後我怎麽面對他啊?

卻沒想到一睜開眼,是他。

仇煉爭。

他換完氣,一臉焦急惶恐地把我往上拽,往湖面上推,終於在我浮出水面的一瞬間,我回頭往下看,發現我一直拉著的那個上輩子的唐約,他對我微微一笑,仿佛了卻了什麽遺憾似的。

在浮出水面的一瞬間,他就消失不見了。

一種巨大的悵然若失,攥住了我的心肺。

這使我被推到岸邊的時候,整個人都是茫然的。

仇煉爭這時卻狠狠一掌拍我的背,逼得我立刻吐出好幾口水來,開始大口大口地咳嗽、嗆氣兒,感受著肺部的重壓與咽喉的幹澀。

他這時才拍著我的肩,憤怒地搖晃道:“你是瘋了嗎?大冷天的往野湖裏鉆?你差點就,就溺死了!”

我看向他,瞧著他的憤怒與關切在臉上化成兩道濃墨重彩的曲線,把他英俊的面孔一分為黑白二色,我就心頭一軟,笑了一笑,道:“抱歉,有些忘我了。”

我這時往旁邊看,老七也是濕漉漉地站在那兒,好像才剛剛潛下去過。

我疑惑道:“你,你怎麽也下去了?”

老七大口喘氣道:“剛剛繩索拽了一半,忽然拽不上來了,我就覺得不對,跳下去看,我竟然瞧不見你……我就上去換了口氣,本來又要下去的,這時仇門主就來了……”

這麽不大不小的野湖,他居然瞧不見我?

我心頭一動,看向仇煉爭道:“你剛才拽我的時候,有沒有看見我拽著的東西?”

仇煉爭怒道:“你還說呢,我下來的時候,就看見你左手好像拽著什麽,可定睛一看,分明什麽都沒有……你怎麽回事?又遇鬼了?”

確實是鬼。

鬼就是我。

我腦袋忽的轟地一聲,億萬紛雜的信息和缺失已久的感情一下子湧上來,把我一下子沖暈了,懵懵懂懂了不知多久,我醒過來,發現仇煉爭和老七,一個緊張驚惶,一個關切疑惑,一左一右地看著我。

我從岸邊的草地上醒過來,長出了一口氣,卻只是看著他們,看著頭頂的天,不說話,也不言語。

仇煉爭焦急道:“小唐?小唐你怎麽了?你的魂兒呢?又飛了?”

他說著就要來拍我的臉蛋,卻被我一把抓住手腕,他一楞,我笑了。

“別害怕,我在呢。”

仇煉爭飛了的魂兒像是被這一句話給拉回了一大半,他松了口氣,臉上凝著的汗珠似垂微垂,如冰片似的透明晶瑩,我就笑著拿手指刮了刮他的臉蛋,他卻一臉惱道:“到底怎麽了?你以為這樣嚇唬人很好玩嗎?”

我嘆了口氣,正色道 :“我想起來了。”

“我把過去的一切,全都想起來了。”

作者有話說:

昨天本來是想更新的,結果出車禍了,人是沒事兒,但車子被撞得很慘,生死一瞬,讓我一整天想的都是生死的事情,可能也影響到了這章的基調吧

我記得小時候掉進水池子,溺水瀕死過,當時在水底望天空,感覺很平靜和安寧,救上來的時候大口呼吸,才感覺肺部痛苦難當,可能人活過來就是要體驗這股難受勁兒的

長大以後我去海上旅游,有個小姐姐掉進水池裏溺水了,我也跳下去救了她

挺神奇的,從被救,去救人,我對水還是感覺很親切,完全沒陰影

話扯遠了,下章小唐想起了缺失的一切,包括那個滅了他們門派的人,以及自己當初是如何失憶的

感謝在2022-02-13 19:52:39~2022-02-15 19:06:5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解長觀 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速、靈魂仿制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Absolu. 30瓶;遠上寒山、四瓶墨 10瓶;星星深深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