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陽沈默了很久，馮朝張口結舌，勇氣鼓起來又洩了，幾乎就要忍不住全盤托出的時候，肖陽爬起來，對他道，“出去走走吧。”

“好。”馮朝點頭，跟著他一起換衣服。兩個人一前一後離開宿舍，在一天之中最熱的下午三點興致缺缺地沿著一條汙濁的洩洪渠溜達，水汽蒸騰，與汽車尾氣混合成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

走過水泥橋，超市近在咫尺。肖陽沒有進去，抄著口袋走到街口，那裏有一個自動取款機，玻璃小隔間鎖著，一個人在取錢。馮朝看看肖陽，alpha平素歡快的面孔此時又嚴肅又萎靡，被拒絕了自然要不高興的，他在心裏嘆息，可是那個要求太興之所至，無論為了哪條理由，他都完全無法答應。

取款的人走出來，肖陽走進去，馮朝等在門口，肖陽回過頭，招招手，“進來啊，”他拘謹地說，“外面熱。”

馮朝跟進去，狹小的空間充滿了各種味道，肖陽縮著肩膀，插卡輸入密碼，沒有遮掩的意思，大大方方的，選了“查詢”，很快機器顯示出賬戶餘額，他側開身體，馮朝擡起眼，正好看到那一排數字。

“啊，對不起。”他趕快扭過頭，“我不是故意的。”

“你覺得怎麽樣？”肖陽硬邦邦道，沒頭沒腦的，馮朝一楞，“什麽？”

肖陽沒說話，表情被汗水浸泡的亮晶晶的，他擡起手，像是要撫摸馮朝的臉頰或是摟抱他的肩頭，但機器不失時機地叫起來，肖陽連忙取出那張小卡片，塞進錢包，帶著omega，滿懷心事地繼續沿街溜達。

這個時間，這個天氣，街上的人潮絲毫沒有消退的跡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個人的表情都各不相同。馮朝也希望自己能歡欣鼓舞地拉住肖陽的手，像前面那一對年輕人一樣，或者大聲對肖陽說我要吃冰激淩，理直氣壯，如同最平凡的情侶，在街邊吵鬧。可他什麽也不是，他背著一個臟兮兮的包袱，日益沈重，他走不了太遠。

肖陽慢慢地沿著行道木走邁著步子，踩在樹影的光斑上，時不時地擡頭觀察道路兩旁的商鋪，似乎在猶豫。

“要買東西嗎？”馮朝問道。

“看看，看看再說。”肖陽拐進一家，賣衣服的，老板笑吟吟地看著他倆。馮朝很是尷尬，隨手拿了頂帽子裝作觀察，過一會兒肖陽離開，他松了口氣，急急忙忙地隨他走了出去。

“喜歡嗎？”

“還行。”

肖陽停下，一個咖啡店的招牌懶散地寫了幾排字，飲品的名字和價格。“熱嗎？”他道，馮朝搖頭，但肖陽推開門，“坐一會兒吧。”

在這種居民區開咖啡店明顯不是個好主意，生意不算好，寥寥坐著兩三個人。肖陽選了個座位，馮朝拘謹地坐在他對面，侍者送上一張飲料單，肖陽道，“你點。”

除了相親，他很少來這種地方。馮朝道，“你喜歡什麽？”alpha唯有搖頭的份。馮朝隨便點了兩杯果汁，肖陽又道，“有吃的嗎？”

意大利面過了半個小時才送上來，涼的，番茄醬冒著微弱的熱氣。馮朝看著面前的玻璃杯，橙汁喝了一半，有一點絮狀的果肉上下漂浮。肖陽挑了一根面條，皺眉嘟囔，“西餐好奇怪啊……”

“這樣，”馮朝拿起叉子卷了一下，“挑著會掉下來。”

“大家都喜歡來這種地方。”肖陽道。

“嗯。”

“……因為很浪漫吧，大概。”肖陽啃著面條的一端，“我的存款，你覺得怎麽樣？”

馮朝停下攪動吸管的手，“存款？”

“是啊，”肖陽不看他，目光盯著一塊焦黑的肉，“是不是太少了，早知道我就多存一點……不該買兩個電腦的。”

“沒有，很好啊。”馮朝想起那排數字，恍然大悟，“你……”

“我問你什麽，你都說很好。”

察覺到alpha的不滿，馮朝調整了表情，露出一個微笑，“你就是很好。”

他盡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誠懇，但似乎失敗了。“我知道宿舍不好，我的錢夠一個小房子的首付。說句沒出息的話，我爹會給我一點，當然，我不會總啃爹媽的……”肖陽漲紅了臉，“我……我很喜歡你，請你認真考慮一下。”

“你不了解我啊。”馮朝嘆了口氣。

“你是個好人。”肖陽迅速道，“我就是幹這行的，第六感很準。”

“也許吧，可是我身份證都沒有，你真放心？”

肖陽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馮朝道，“你以後和omega相親，就像跟我聊天一樣就好了。你明明很會講話的啊。”

“別說那個，你不喜歡我嗎？”

“喜歡……”馮朝道，“你先吃飯。”

“我不餓。”

“吃飯。”

“我不餓。”肖陽放下叉子，小聲嘟囔，“而且這份面條一點都不好吃。”

“換一種？”馮朝很有耐心。

“我不餓。”肖陽伸過胳膊抓他的手，手握在一起，這樣看起來就像一對戀人了，他滿意地呼了口氣，攥緊了手指，馮朝的手很軟，皮膚溫熱，掛著一點點汗水。

“回家吧，回去我給你下面吃。”馮朝忽然道。

肖陽莫名其妙高興起來，“回家”這個詞總是從裏到外散發著熨帖的溫馨，他就著手拉手的姿勢和馮朝肩並肩走回宿舍，踩著樹影和光斑，興高采烈的，一往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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