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一個星期五晚上，肖陽撿了一個omega。

那個時候他剛被父親肖忘川一頓痛罵攆出來，妹妹肖月攔在暴躁的老人跟前，遞一個眼神，肖陽拿著錢包手機就跑出家門，反正他在軍區有間宿舍，兩室一廳，空間大得足夠十個單身漢躲在裏面過生活。

匆匆逃出門前，小青瓜抱住了肖陽小腿。白潤的小臉滿是驚恐，“舅舅……”小女孩不到兩歲，口齒不清，受了許天奇家的大豌豆影響，張嘴就是淒淒惶惶的一句，“舅舅沒有了……”

“別亂說！”蔣星星抱起女兒，板起面孔，“說，‘舅舅再見’。”

“舅舅沒有了！”小青瓜皺皺小臉，“哇”地放聲大哭，“舅舅沒，沒有了……”

“沒有就沒有！”肖忘川威嚴的嗓音從屋裏傳出來，“滾！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子！”

“哎，人生艱難啊。”

肖陽晃晃蕩蕩，抄著口袋。城市渾濁的空氣遮住了天幕，看看手機，快十點了，回宿舍吧，他琢磨著，忽然肚子咕嚕嚕一叫，這才想起他被關了一天禁閉，連口熱水都沒喝上。

手裏有一只蘋果，小青瓜給他的。想起小外甥女，肖陽愉快地瞇起了眼睛，軟軟的，抱在懷裏各種撒嬌，嗲得甜掉牙。肖月常去各地演出，蔣星星是大夫，成年忙碌，小青瓜有三分之二的時間差不多都是與這個大個子舅舅一起度過的。肖月兩口子知道他喜歡孩子，經常勸他，找個omega吧，找一個，你不就自己當爹了嗎……

哪那麽簡單，肖陽搔搔短發，媽的，要是隨便就能逮住個omega結婚生孩子，我還至於一把年紀被老子痛打嗎？說出去，許天奇那王八蛋得笑掉大牙。

他一邊晃蕩，一邊考慮周末過後的一個星期要如何度過。肖忘川一定不會善罷甘休，老楊那個快嘴，他第五十次被甩了這種新聞大約已經傳遍了陸軍大院。偶爾肖陽也理解父親的憤怒，當年光屁股一起玩兒的小夥伴幾乎都結婚了，更別提許天奇，那家夥行動之敏捷堪比德軍閃電戰攻擊，明年初就是倆孩子的爹了。再看看自己，孑然一身，房子沒買，車子不開，孤家寡人……擡頭看天，黯淡的夜空連顆星星都沒有，肖陽嘆口氣，自言自語道，“真他媽不想活了。”

路邊便利店閃著一成不變的招牌，肖陽進去買了一罐啤酒，決定一醉方休。一路喝，一路感嘆時也命也運也，忽然手機嗡嗡作響，拿起來接通，就聽許天奇壓低嗓門，“你小子去哪了。”

“我去……吹個風。”肖陽打個酒嗝，“肖月給你打電話了？老許我告訴你，明天我就去找個廟燒燒高香，今年點兒格外背。”

“你還吹風！吹什麽吹，有這空幹什麽不行！”

“唉，我被老子砸破了腦袋，快死了。臨死之前就想去江邊喝口啤酒……”

“少胡說八道啊你，”許天奇稍微提高了聲音，“我警告你，不許瞎說，趕快吐三口吐沫。”

“呸呸呸，”肖陽配合地做出吐口水的聲效。許天奇放下心，道，“我問問阿蔭，他們研究所最近招生，應該有omega的。”

“少來，我鼻炎，治不好。再說了，他們所新進來的小孩……碩士吧？差了七八歲呢，不行不行。”

許天奇無奈，“肖陽你丫毛病還挺多的啊。”

“沒辦法，做人要有原則。”

“有原則就麻利地滾醫院去看鼻子！鼻子沒問題就看內分泌！”

“我鼻子挺正常。”頓了頓，“內分泌也……正常。”

“可你對omega的荷爾蒙……”

肖陽沈默片刻，“總有人的感覺比較遲鈍。”

“遲鈍，那你也得找個。實在不行beta也好。”許天奇嘆口氣，“你總拖拖拖，消極抗戰，所以老爺子才生氣的。”

“我不比你，下手穩準狠——兵貴神速啊，我算是悟了。”肖陽說著話，下坡拐了個彎，“行了，這個點，葉老師睡了吧。你趕快陪他去，我冷靜一會兒，思考思考人生。”

許天奇猶豫著不掛電話，肖陽知道哥們兒擔心自己，就笑起來，“放心，我不跳河，我一百米冠軍呢，淹都淹不死。”

說完，收了手機，他低頭穿過一叢低矮的灌木。這個地方是環城公園比較偏僻的一個角落，原本的護城河改造成了觀光景點，兩岸的淤泥上架起了木制走廊。肖陽一屁股坐下，看著黑夜裏緩緩流動的水流，倦意一點點湧上。

三五步遠同樣有個人坐著，背影瘦削，垂著腦袋。

這個時間在荒郊野外吹風的必然有傷心事，要不就是文藝青年，看星星看月亮思考人生。但文青一般都會抱個吉他唱唱歌，再不濟玩個丟手絹什麽的，肖陽十年前做過三個月文青，經驗告訴他，那人不太像是來看川流不息看花開花落發千古之幽思的，於是乘著酒意，喚道，“你……為什麽不高興啊？”

那人頭也不擡，木呆呆的，仿佛一只斷線的木偶。肖陽蹭過去一點，繼續道，“人啊，得想得開……”

他是個政工幹部，一天到晚就是談人生談理想談價值觀，那個人被他追著開導幾句，終於慢慢地擡起了腦袋。

肖陽見有了成效，不禁滿足，繼續喋喋不休，“……佛教說，人生八苦……”

話音未落，只聽“噗通”一聲響，河面濺起一個不大不小的水花。肖陽怔楞片刻，大叫一聲“我操！”扔了易拉罐，緊跟著就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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