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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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大,車燈掃過去,一點一點鏟開眼前的視野。

岑溪在回到小區的時候,門口的柵欄處堆積了一簇雪花,手指碰上去時冰涼的。

“回去早點睡。”岑風立在門前,手掌扣在她的發旋上,輕輕拍了拍,那雙好看的桃花眼裏都是寵溺與疼惜。

岑溪抿了抿幹燥的唇瓣,手指握著漆黑冰涼的鐵門,“知道了,哥。”

他撤開手,朝她揮了揮,“快進去吧。”

在岑溪走進小區的那刻,臉上溫柔的神情瞬間斂了下來。轉過身,背靠墻壁冷著嗓音說,“別躲了,滾出來吧。”

回到家,裏面漆黑一片,只能看清模糊的輪廓。

她伸手摸索到墻壁,打開一盞夜燈。瞬間幽暗的房間暈著一層淡白色的光亮,清清楚楚地收進眼底。

她彎身在玄關口換上拖鞋,將身上背著的器械挪到書房。準備去淋浴間燒熱水,泡一會澡就睡覺。

房間裏很安靜,手指拂過流水發出嘩啦的聲響都會被無限放大。

在暖光燈的照耀下,周身都鍍上一層柔和的色調。

她擡起手腕,搭在浴缸的邊緣。眼睛直楞楞地看著腕骨處的紅腫,感覺今晚的一切就像是做了一場夢。

唯有那痛感讓她清楚的明白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

心有餘悸,可腦子裏卻是想起周倦。

明明該是再也沒有交集的兩人,怎麽就這麽不偏不倚地遇見了,她還欠了他一份人情。

人總說,人情債最難還。

夜裏驚醒,她再沒了睡意,那些畫面像是在腦海裏放電影一般走馬觀花地路過,越是閉眼越是清晰。

她從床頭櫃那撈過手機,摁了一下電源鍵。瞬間漆黑的臥室亮起一小塊熒弱燈光,她瞇著眼睛瞥了一眼,才五點半。

從睡下到醒來,才過了兩個小時。

房間裏,空調送來一陣又一陣的暖風。

岑溪靠在床頭,紮著的頭發此刻松垮地垂在肩側。

玻璃窗沒關,夜晚的冷風從縫隙裏鉆了進來,兩側拉起的窗簾吹得微微鼓起一個小包。

雪又開始下起來了,風將一小片一小片的雪花攜進溫暖房間,落在實木地板上很快就化成水,消失不見。

因為不起眼,連痕跡也一起被抹殺掉。

她就這麽靠坐在床頭,楞楞地看著窗外。過了幾分鐘,她等睡意徹底過去,將蓋在身上的被子掀開,赤腳趿拉著拖鞋準備去書房將照片進行後期處理。

在此之前,她給自己沖了杯咖啡,盤腿坐在臥室陽臺的那塊蒲團上,身上披著一塊絨毯,醇苦的氣味在溫暖的空間裏越發濃郁。

她抿了一口,手指在筆記本上快速敲打著。

大概是夜裏寂靜,微小的聲響都會被無限放大。她不知道外面究竟是刮了多大的風,感覺窗戶玻璃隨時都會裂開。

她將架在腿上的筆記本放在一旁,起身準備將窗戶關上。

餘光觸及窗戶外的那小塊空地,此時上面已經鋪了一層厚厚的雪,在晦暗的天色下,泛著銀色的光澤。

視線一路下移,在觸及窗外的那抹身影時頓住了,周倦?

他怎麽會在自己家樓下,大概覺得不可置信。岑溪從窗口探出腦袋,雪花飄飄洋洋砸在她的眼睛上。她眨了眨眼睛,待水漬暈開,眼睛卻留意到他額角塌著的碎發上沾著的雪花時,楞了神。

他究竟在樓下站了多久。

岑溪手指緊緊扣著窗戶的拉鎖,隨後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收回目光。手指扣在窗戶的框邊上,輕輕一拉就關上了。

隔絕了窗外的風聲,房間裏頓時安靜了許多,只有她走路時發出的腳步聲。

可她端坐在書桌前,卻怎麽也靜不下心。睜眼閉眼間,都是周倦立在風雪裏,那滿身的寂寥。

本該可以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可是偏偏讓她看見了。

感情裏,先動心的那個總是最後輸得一塌糊塗。況且,這本該就是三年前悟出來的道理,可是心下卻還是忍不住。

她的心裏還是放不下周倦,畢竟那是喜歡了許多年的人。

理智告訴她要即使抽身,否者深陷沼澤只會越陷越深。

咬咬牙,她還是從衣櫃裏取出厚重的長款羽絨服,隨意地套在了身上,在置物櫃裏抓了一把雨傘就沖了出去。

樓道下有一棵十多年的油松,蔥油綠針被綿綿絮雪蓋了一地,裹著淡淡的雪松味。

周倦就這麽立在樹下,腳底是一地的煙蒂。岑溪已經不知道這究竟是第幾根了,腳步頓在原地,一時間竟遲疑著不敢上前。

他聽見聲響,擡眼望了過來。岑溪這才註意到他嘴角的淤痕。天氣冷,血跡已經凝固,落在他的唇角下,偏生帶了混不吝的痞意。

明明分別時一切都還是好好的,怎麽就突然變成這樣了。

她小步朝前走,因為出門時太急,沒來得及換鞋子。

此刻光裸著腳踝,曝在寒冷的冬雪裏。小路上鋪著厚厚的雪,踩上去發出厚實的悶響聲。那些細細軟軟鋪著的雪花陷進她的棉質拖鞋裏,本就凍得麻木的腳底此刻更顯冰冷,可她像是毫無察覺。

岑溪清晰地看見了周倦落過來目光,腳趾不自覺地抓弄。只是已經凍得僵硬起來,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忘記換鞋了。

她頓在原地,看著他邁開腿朝自己走了過來。

岑溪註意到周倦眉眼間的疲憊,以及那一身怎麽也忽略不掉的煙草味。

像是不要命了。

“少抽點煙,對身體不好。”她躊躇著開口,“你嘴角的傷口是怎麽弄的?”

周倦看著她,敷衍地應了一聲,卻沒有回答她的後半句話。唇角扯出一抹笑,“為什麽把我刪了?”

她垂下眼皮,似乎是在困惑他說的話。

漫長的等待中,仿佛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她想起了周倦問她的話,可是卻不知作何解答。為什麽刪了,因為她發現他對自己說的都是騙自己的。

刪了,只是不想自己再受騙了。

你看,三年過去了,他才發現。究竟是有多不在意她,不在意這份感情啊。

心裏是這樣想的,卻沒說出來。眼眶酸澀,像是有什麽東西就要掉落。她安靜地垂下腦袋,鞋尖輕輕戳著雪堆,卻是自嘲地笑了笑。

周倦就這麽靜靜等著她的回答。

隨著時間的流逝,身旁的那棵油松因為承載了過重的雪,啪嗒一聲,一簇油松上的雪砸落在地,鋪開一片雪霧。

至此,周倦也沒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也沒惱。唇角掛著笑意看向她,只是那笑意不達眼底。

“岑溪。”

她聽見他喊自己,擡起眼睛望過去。

“你哭什麽。”他瞇著眼睛,看起來淩厲又痞氣,嘴裏緩緩吐出一口煙圈,漫不經心道,“你說的好聚好散,我成全你。”

她怔楞在原地,那顆盈在眼眶的水珠就這麽砸在雪地裏。砸出一個窟窿,純白的雪花變成透明的結晶塊。

很快,一陣風落過,看不見了,又恢覆成最初的樣子。

她看見周倦的眼底沒了笑意,看過來時帶著冷漠的森然,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原來不喜歡一個人時,好聚好散是真的好聚好散了。

岑溪緊緊扣著手中攥得生疼的雨傘,嘴唇一點血色也沒有。細瘦的身子裹在笨重的羽絨服下,顯得無助又可憐。

似乎這風的力道再大一點,便能將她掀倒在地。

細瘦修長的手指用力攢在一起,因為用力,指骨泛起青白色。

她其實心裏面早有了答案,可當聽見他親口答應的時候,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給攥住了,難以呼吸,又疼得厲害。

可明明是她先提起的,為什麽會覺得好難過啊。

她真是可笑,面上卻還是要裝作什麽都沒有。

她能註意到他的眼睛緊緊盯在自己的面孔上,試圖看出什麽。

最終,周倦嗤笑一聲,手指中夾著的那根煙就這麽慢慢地燃盡。他走上前,給她把領口的拉鏈往上扯了扯,嗓音被煙浸染得嘶啞低醇,“早點回去吧。”

岑溪唇角僵硬地扯過一抹弧度,低著頭應了一聲,“嗯。”

什麽時候她學會了偽裝,她也不知道。

手腳麻木又冰冷,可就是手裏的傘卻攥出了溫度。良久,她將傘遞過去,“下雪了。”

他沒接,傘就這麽砸進雪地,撲了一大片細軟的雪花。

心下的那點柔軟,終究還是被他的話給冷掉了。

自作多情,狼狽的總是自己。

她看著周倦黑色的皮鞋一步一步碾在沾雪的枯枝上,蕭瑟的寒意將他的面孔鍍上一層冷意。寒風拼命往他那件單薄的白色襯衣裏灌,背影消瘦清雋。

肩頭是止不住的落雪,腳底是那柄他不要的黑色雨傘。

岑溪僵硬地彎下腰,手指緊緊扣在雪地裏,幹凈的指縫中垢著汙濁的泥土。那些蓬松綿軟的雪花在她的指縫間被攢成一坨厚實的雪塊,最終於指縫中掉落,又砸在雪地裏。

周而覆始。

眼睛裏止不住的澀意終於湧了出來,熱淚碰上幹冷的寒風,很快就成了一塊水痕,凝固在臉頰上。

她將臉頰埋進自己凍得通紅的掌心中,終於哭得不能自己。

雪還在下,皚皚天地中,再只有她一人了。

她想,這次是真的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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