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少爺選的《致愛麗絲》門鈴聲相當百搭，不管是放喜劇片還是恐怖片裏都能襯托出應景的氛圍，加上來人急切而暴躁的拍門聲，讓沈示頓時覺得自己就是那個即將領便當的炮灰。

他將手機放到一邊，定了定神，環顧一圈四周，確認沒有什麽不可告人的隱私物品需要收拾的，這才走過去打開了門。

梁媛幾乎是在門打開的那一瞬間沖進來的，堪稱“破門而入”。沈虔皺著眉跟在她後邊兒，正要擡腿進來，卻被梁媛反手摔上的門擋在了外面。

沈示看著她極為難看的臉色，心猛地沈到了谷底——這是他小時候挨揍的標準前奏。

沈小二以前太皮，是個真正意義上的熊孩子，每次捅了婁子被人找上門來告狀，梁媛都會把他逮到房間，關上門誰都不讓進，揍到他鬼哭狼嚎地認錯為止。

可自從他上了高中，梁媛就再也沒有揍過他，就算再大動肝火也只是在他身上招呼兩巴掌，這充滿“儀式感”的動作幾乎要成為只存在他記憶裏的陰影了。

如今陰影重現，梁媛今天過來肯定不是因為什麽小事。沈示的內心正忐忑，還未在電光石火間思考出一個所以然來，梁媛便擡起胳膊，一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臉上。

梁媛農村出身，打小就幫家裏種地幹活，身上有的是力氣，背七八十斤的柴火都不在話下，這一胳膊掄下去的勁兒要比晏少爺的散打架勢狠多了，沈示直接就站不穩了，一個踉蹌往旁邊栽去，眼眶磕到了玄關的鞋櫃上。

沈示眼前一黑，成片的金花在他的視野裏炸開，耳朵裏轟然響起了亂七八糟的雜音。

“你和鄰居的小白到底是怎麽回事啊！啊？”梁媛扇完他這一巴掌，並沒有就此罷休，女人像發了瘋的野獸，雙眼赤紅地對著他又踢又打，聲音裏帶著從未有過的憤怒，“人家都找上門來了！你幹的這都是什麽事！”

縱使梁媛力氣再大也只是個女人，沈示比她高了二十厘米，想招架一下她的拳腳也不是不可能——可他卻沒有動，梁媛的話像針一樣直往他耳朵裏紮，紮得他血肉模糊，本就混亂不已的聽覺系統瀕臨癱瘓。

晏白青終於還是把事情做絕了，一意孤行地搬出了名為“家長”的大殺器……可這樣他就能如願了嗎？

沈示也不知道為什麽，一切事情的發展似乎都在與他所想背道而馳，兩人間的齟齬越發千溝萬壑，最終變成了這種局面。

沈虔在外面急得直拍門，大聲吼著讓他們有話好好說，最後還是去樓下找物業拿了備用鑰匙才強行打開了門。

“媽，媽！”沈虔腿腳不便，卻還是冒著舍身取義的風險，撲過去一把抱住了梁媛的腰，“別打了！有話好好說！”

“怎麽好好說！這讓我怎麽好好說！”梁媛頭發全亂了，滿臉都是眼淚，撕心裂肺地吼，“他這是心理變態你知不知道！”

沈示的眼眶腫了，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他的口腔和鼻腔裏滿是血腥味，耳朵像是一臺年久失修的收音機，對沖著自己不斷釋放的波段聽而未聞，記憶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回到了某年的某條商業街——一個頭發半白的女人對著自己的兒子吼“變態”，而他們站在邊上冷眼旁觀地竊竊私語，仿佛在看另一個世界的奇聞趣事。

人類總會有一些奇怪的邏輯，比如想要擺脫眼前的痛苦，那就去尋找一個更大的痛苦。

沈示全身生疼，可心裏更疼，他甚至心灰意冷地想，就這樣讓梁媛把自己打死算了，至少能讓他的內心不那麽難堪。

“媽，你先冷靜點！”沈虔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梁媛給拉到一邊，有些體力不支地伸手扶住了鞋櫃，“這不是心理問題，咱家小二沒有問題！”

“兩個男的睡在一起怎麽就沒問題了！”梁媛的眼裏滿是絕望，嘴唇哆嗦得厲害，“沈小二，你如果、如果還認我這個媽，你就馬上跟我回家……以後不準再跟他有來往！”

沈示想說點什麽，他嘗試著張了一下嘴，表情立刻疼得扭曲了起來，估計這回是真被揍得“滿地找牙”了。

“為什麽會這樣？我這到底是造了什麽孽啊？”梁媛絮絮叨叨數秒，又像是突然被人抽空了力氣，搖搖晃晃地向後倒去，“你們……你們讓我以後可怎麽活啊——！”

女人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她往鞋櫃上一靠，像個遭受了不公待遇的孩子一樣癱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來。

沈示從未見過梁媛這幅模樣，即使在沈虔遭遇那場飛來橫禍時，她也不曾如此聲淚俱下地控訴過——她向來堅強，從不向生活低頭，也不曾對命運妥協，卻因為自己這個不讓人省心的不孝子被打回原形，成了個只會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普通婦人。

沈小二找新工作的計劃擱淺了，他被以死相逼的梁媛強行帶回了家，匆忙得像是落荒而逃。

梁媛收走了他的手機和鑰匙，不讓他出門，他僅有的活動範圍就是家裏的三層小樓。

現在想想，那大概是我和沈小二相處的最後一段時光了，只可惜當時我還貪玩，並沒有多陪他，甚至有些幸災樂禍——誰讓你當初切了我的蛋還把我關禁閉來著。

其實我們小貓咪也沒有什麽壞心思，只是不懂人心險惡。

天地良心，我當時真以為梁媛就是三兩天的氣性。

沈小二眼眶上的腫消了一點兒後，梁媛把手機還給了他，讓他給晏白青打個電話。

沈示沒想到梁媛會主動提起晏白青，他楞了楞，覺得自己像是有半輩子沒聽過這三個字了。

這些天以來他壓根不敢去想這個名字，也不願把自己現在的處境和這個名字聯系起來——他怕自己會埋怨，會憤恨，會歇斯底裏，會變得和對方一樣不顧一切。

可如今他們又有什麽好說的呢？當晏白青選擇將兩個人的關系赤裸裸地攤開在梁媛面前後，再怎麽亡羊補牢地去解釋動機都嫌多餘了。

倒不如都給彼此留點顏面，以後回想起來不至於如鯁在喉。

沈示輕輕搖了搖頭：“我不想打。”

“你就要走了，和他做個了斷吧，”梁媛態度強硬地把手機塞到他手裏，“他爸說他到處找你，你跟他說清楚，讓他早點放棄。”

沈示如墜霧裏，根本沒聽懂梁媛前半句話是什麽意思，又聽了後半句，他楞了楞，突然在靈光一閃間想到了什麽，手心裏冒出了一層薄汗。

我這陰間作息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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