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關燈
晏白青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沈示說的“住一塊兒”是跟沈虔一起住在出租房。

他本能地不願意,卻無法在沈示期待又帶著些不安的眼神裏脫口而出地說“不行”,想了好一會兒,才稍微將堪堪被自己咬在舌尖的話拐了個彎:“那房子住我們三個也太擠了,要不咱們再幫他在同一棟樓裏租間房吧。”

“再租一間有點浪費了。”沈示小聲說,“我在客廳支張床,平時就讓他和我住一塊兒,你回來的話他就回學校住,這樣就不會擠一塊兒了。”

這安排看著合理又節約,可晏白青聽了卻不怎麽高興。

他不想讓沈虔住進去,一方面是自己“劃地盤”的毛病在作祟,不希望和沈示相處的私人空間被侵占,一方面則是他覺得沈虔搬出學校宿舍並不是一個好選擇,缺胳膊少腿不代表沒有社交能力,刻意圈出一個人為的“保護層”更不利於重新融入校園和集體。

也難為晏少爺一個從未想過“融入集體”的人會有這種心思,又或者這種心思的來源依舊是他那些真實存在而又不可言說的情緒——這段時間以來,沈示對沈虔的態度完全可以用“含在嘴裏怕化了”來形容,他羨慕也好,嫉妒也罷,卻也知道他已經無法像以前一樣肆無忌憚地在沈示面前展示自己所有的“卑劣”想法了。

他沒辦法用自己的腿去換沈虔的腿,也沒辦法去和沈虔“競爭”什麽。

他能做的,只有在自己能把控的範圍內抓住“主動權”,費盡心思地去尋找一些能放到明面上的說辭。

“你這樣對你哥不好,”晏少爺這麽想了,也這麽說了,“他只是少了條腿,現在生活自理沒問題,你沒必要把他當成一個廢人。”

這個說辭其實並沒有錯,但一點兒都不講究“說話的藝術”,雖然話糙理不糙,卻依舊讓沈示的心猛地往下沈了沈。

晏白青說完,也覺得不太合適,便又補充說明:“我的意思是,你不應該對哥過度關註,你應該把他當成正常人,這樣對你和他都有好處。”

沈示皺起了眉,兩人之前的那場爭執又在他腦海裏浮現,這些尚且合理的說辭在他眼裏也都變成了先入為主的借口——晏少爺能面不改色地獨自住毫無人氣的晏家大宅,也能泰然自若地窩在空間狹小的出租屋,他能屈能伸,對身外事和所謂的“別人的看法”淡薄得仿佛沒有知覺,甚至在沈虔得知兩人的關系後連眼睛都不眨一下……這樣的他,又怎麽會去關註對別人有好處的事?

他的不願意並不是真情實感的“為你好”,只不過是對自己“私人領域”的占有欲。

“還是太不懂事了。”沈示有些失望地想。

只是之前兩人已經因為這個冷戰了一回,現在大部分時間又分隔兩地,再鬧出什麽不愉快來太難收場,更何況現在還在辦公室……沈示想到這兒,只能心累地擺了擺手:“我就是隨口一說,你要是不喜歡,我就再想想辦法。”

“這不是我喜不喜歡的問題。”晏白青聽他這麽說,立刻皺起了眉,“我不是不歡迎你哥來,我只是覺得這樣做不合適。”

沈示心說這倆意思也差不多了,不過並沒有表現出來,只是簡短地回答:“嗯,我知道。”

晏白青見他這麽敷衍,不免有些生氣,但也算“吃一塹長一智”,他深吸一口氣,這才道:“明天回去先問問哥吧,如果他也覺得出來住比較好,我肯定沒二話。”

沈示想了想,也是這個理,他倆在這較半天勁,最後不也還是得看沈虔怎麽想。

兩人心照不宣地結束了這段不怎麽愉快的對話,各懷心思地想著明天的事。

沈虔回老家已經快兩個月了,這段時間沈小二都沒有回去過,一來是博省事太多,二來有親媽照看,他也不必太過操心,只是保持著每天往回打一個電話的頻率,詢問沈虔的情況和康覆進度。

他知道沈虔什麽時候適應了假肢,什麽時候脫離的拐杖,什麽時候可以自己一個人行走自如——但同樣的,他不知道的事還有很多。

沈虔每次都笑呵呵地報喜不報憂,也不會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每件事都一字不落地告訴他。

比如剛開始在戶外適應假肢那會兒,幾個熊孩子跟在他身後學他的動作,邊笑邊喊,最後被梁媛拎著搟面杖追了半個縣城。

比如無意間聽到的議論,一群初中都沒念完就輟學的人拿這件事證明“讀書無用”,因為他“連我們廠的大門都進不去”。

比如節前陳警官來了一趟,和他確認了那場事故的最終處理結果。

雖然沒有交集,但沈虔是知道戚翔這個人的,也知道沈示和他在同一個社團,曾經因為籃球賽而有點過節。

那天送走陳警官後,沈虔一個人回了房間,陷入了與沈示如出一轍的沈思裏。如果警方推斷的“蓄意”就是事實,那麽很顯然,他被錯認成沈示的可能性要比他無意間得罪對方的可能性大得多。

可就算是戚翔認錯了人,和他有過節的人那麽多,大打出手的都有,與沈示那樣的小摩擦,值得如此“大動幹戈”嗎?

沈虔的心跳得厲害,那是接近真相的鼓噪與憤慨——不是因為別人,而是因為自己。

他該去怨誰?戚翔嗎?戚翔已經躺在了醫院,有可能一輩子都醒不過來,談何為自己做的事負責。

怨沈示嗎?沈示又做錯了什麽,如果遭遇不測的是沈示,他的難過也不會減少分毫……

亂哄哄的念頭在五臟六腑裏橫沖直撞,沈虔目光散亂地在桌面上逡巡一番,落在了臺燈下靜靜擺著的馬克杯上。

那是一中當年印發給“三好生”的獎品,上邊兒還印著宣告著它由來的字跡,設計得相當俗氣,但好歹實用。

他伸手將杯子轉了半圈,另一邊印著的是他的名字,字跡已經有些褪色了,看起來卻那麽刺眼,刺眼得像是命運告訴他的答案——他只能怨自己,是他自己命不好。

人生在世,有許多東西都可以通過努力去爭取,唯獨那該死的“一命二運”不行,就連被視為能改變大多數人生軌跡的“讀書”都得往後稍稍,心不甘情不願地躋身第五位。

他那麽努力,盡可能把學習的時間不斷壓縮,就想著能快點兒長大,成為母親的驕傲、家裏的頂梁柱,可老天爺無情地擺了他一道。

沈虔的手指在杯身上來回碾磨,突然擡手,將杯子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陶瓷燒制的器具四分五裂成了原始形態,七零八落地滾了一地,他的力氣也仿佛跟著這聲巨響一起碎了。

好一會兒,沈虔才扶著椅子吃力地彎下腰,將那些碎片一塊塊地撿起來,又一股腦兒地扔進了垃圾桶。

房間重新變得寂靜無聲,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那是我這輩子看到過的,沈虔僅此一次的,對這個世界最強烈的控訴,也是他最為隱秘的絕望與克制的憤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