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示默默收回了手，並不言語，只是看著他。

晏白青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像炸了毛的大橘，仿佛下一秒就能跳起來咬他一口：“你的意思是，我要不走，你就不繼續念書了，是不是？”

“我不是要逼你走。”沈示眉頭緊鎖，“人生本來就是有取有舍，哪能一輩子都由著性子來？既然你覺得去哪兒讀書不重要，那你告訴我，你想去Y大念什麽專業？以後畢業了想做什麽？你總不能靠著你爸媽養一輩子。”

晏白青啞口無言，說不出話來。

他雖有父母，卻一直活得像個孤兒，頭一回真切體會到有爹媽的感受，居然是被沈示拿來壓他一頭。

他並非沒考慮過“未來”，但明顯他的考量和沈示的想法有些偏差——那計劃中“未來”的確不是靠自己的雙手拿來的，又該如何向這個人宣之於口？

“談戀愛不是非得天天粘一起，”沈示放柔了聲音，“就算距離遠了，我和你的關系也不會變的。好嗎？”

晏白青咬著牙，依舊態度強硬：“不好。”

沈示輕輕嘆了口氣，這個仰頭的角度剛好能看到他線條流暢的下顎線，銜接著修長脖頸的弧度已經開始有了屬於青年人的鋒芒。

只是眼神裏的倔強和多年前的如出一轍，固執而自我。

多大個人了，還這麽小孩子脾氣，可怎麽辦才好？

“我會一直愛你的，你對我有點信心。”沈示站起身來，將他抱進懷裏，“現在我哥還需要人照顧，我只是暫時留在這裏，以後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好不好？”

他說得誠懇，甚至於後邊兒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乎有了些哀求的味道。

可晏白青依舊不為所動：“不好。我一刻都不想離開你。”

沈示好說歹說，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勸了，他松開手，又黔驢技窮地深吸了幾口氣，最終聲音裏還是帶上了點慍怒：“那你到底要我怎麽樣？非得我在我哥和你之間選一個嗎？”

晏白青表情僵硬地盯著沈示，像是要用眼神畫地為牢地將人鎖在其中。

這些日子以來，他看著沈示一心一意撲在沈虔身上，看著兩人的相處時間被不斷壓縮，他盡量變得“懂事”與“溫柔”，只盼著往後的歲月裏能一直站在對方身邊。

可沒想到一切都是白費勁，沈示並沒有看到他的真心，也並不希望他留下。

沈示可以為了沈虔留下，他為什麽不能為了沈示留下？晏白青的心像鉆進了怎麽也繞不出來的死胡同裏，四處碰壁，撞出了一塊又一塊的淤血，竟蓄成了對某些事的無端怨恨——他們的羈絆終究抵不過那該死的血緣關系，在這個人眼裏，他永遠都被排在家人後面。

他知道自己這樣不對，可他依舊嫉妒得要發瘋。

沈示看著他眼神中那“一切盡在不言中”的深意，臉上的表情逐漸凝固了。

“你最近每天看的想的都是你哥。”半晌，晏白青才緩緩地開口，“你每天都陪著你哥，醒來想著今天要給你哥吃什麽，睡前想著明天該怎麽逗你哥開心，你哥發現我們的關系，你第一個想法是，你哥會不會支持你。”

沈示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來。

“你有沒有……有沒有曾經有一刻像這樣，這樣滿心滿眼的都是我？”晏白青的眼眶有些紅了，心底的絕望濃得像化不開的霧，“有時候我真恨不能那天被撞的是我，如果是我，你會不會也這樣對我？”

沈示的嘴唇有些抖，是被氣的：“……你說什麽？”

“我情願用一條腿去換你一輩子的愧疚。”晏白青死死咬著後槽牙，聲音像是從五臟六腑裏擠出來的，“這樣我就不用一直跟著你，而是換成你一直跟著我。”

沈示簡直要氣瘋了，他做夢也想不到晏白青會這麽說。

這段日子以來，沈虔受的苦和罪他看得分明，又無能為力，只有盡自己所能去照顧他，期盼著能稍微幫他減輕一點兒痛苦，也能抵消一些自己心中的愧疚——如果可以，沈示恨不能時間回到那天晚上，先找到戚翔，一把掐死他一了百了……可晏白青居然是這麽想的，沈虔的磨難於他而言竟是一種求之不得的“幸運”，只因為自己在沈虔身上投放了太多關註？

晏白青覷著他霓虹燈般的臉色，總算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但他不願退縮，眼神裏依舊帶著冷若冰霜的倔強。

沈示像被人剛在胸口碎了大石，喉嚨堵得厲害，氣兒都快喘不上了，他用手撐住桌子，第一下差點兒沒站起來，總算明白以前在小說裏看到的“肺都氣炸了”並非誇張，完全是寫實，因為他也快到了極限。

可再說下去就是爭吵了，沈示不想吵架，因為吵了也沒用。

他不再看晏白青，而是轉身去廚房拿了給沈虔打包好的飯菜。在玄關那兒換鞋時他看了一眼還在放著暑期檔的電視，唐僧正要將悟空逐出師門，猴子哭得稀裏嘩啦，看得他也有些莫名的想哭。

接下來的幾天，這兩人都沒有再提起填志願的話題——或者應該說他們沒有再提起任何話題。

沈示依舊每天晚上回來，第二天在差不多的時間出門，卻沒再進過房間，也沒再和晏白青說過話。他像是只在這兒借宿的背包客，沙發就是他的床，廚房和衛生間是他唯一能踏足的公共領域。

晏少爺作為一個冷戰愛好者，第一次嘗到了“被冷戰”的滋味。他雖然焦慮，卻並不打算服軟，因為他是吃了秤砣鐵了心的要留下，覺得只要熬過填志願的時間，等拿到Y大的錄取通知書，一切成為定局，他有四年來和沈小二好好磨。

晏白青心裏打好了小算盤，在填志願的第一天就登上了網站，將Y大填在了第一志願裏，殊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沈示和他的想法大致相同，並且比他做得還要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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