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過二十四小時未合眼，當天晚上沈示卻依舊沒睡好。

他像是不斷在重覆地做著什麽噩夢，期間數次驚醒，囈語著伸手想要去抓什麽，都被睡在他邊上的晏白青給扣住，收進了自己懷裏。

天剛蒙蒙亮時，家裏突然門鈴大作，沈示的心一陣狂跳，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般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他沁了一腦門子的汗，一時還有些分不清夢魘和現實，直到偏過頭看見正從邊上爬起來的晏白青才反應過來。

夢並不是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沈虔的確被車給撞了，至今還生死未蔔地躺在ICU裏，並且永遠失去了一條腿。

門鈴還在孜孜不倦地響著，沈示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攔住打算去開門的晏白青，自己趿上拖鞋下了樓。

門口站著黑壓壓的一堆人，仔細一看，竟是前兩年春節時來過他家一次的七大姑八大姨。

之前那位把他從被窩裏拉出來占了好幾眼便宜的阿姨看起來是領頭人，一見到他就扯著嗓子喊了起來：“哎呀！小示呀！我們聽說出了事就趕緊來看看，你哥現在怎麽樣了呀？”

沈示根本無心應付這麽多人，可親戚再塑料，人家也是主動上門來關心的，他總不能把門拍別人鼻子上，只得客客氣氣地回答：“我哥還在元市市醫院的ICU，醫生說還沒脫離危險期。”

這話一石激起千層浪，這群人聽了，立刻嘰嘰喳喳地炸了鍋。

有強烈譴責的：“到底怎麽開的車，能把人撞成這樣！”

有長籲短嘆的：“哎呀，小虔多好一孩子，怎麽遇到了這種事，真是命苦！”

有追根究底的：“肇事的抓了沒？警察怎麽說？”

也有出謀劃策的：“這事你爸知道了沒？快打電話跟他說一下！出了這麽大事，當爹的怎麽能不知道！”

還有理性思考的：“一定要讓撞人的賠！狠狠地賠！賠到他傾家蕩產！”

沈示十分後悔給他們開門，這群人各說各的，仿佛在唱著十幾臺互不相幹的獨角戲，吵鬧得不行。

好在他身後還跟了個活物，晏白青總算沒拿出噴人的“伶牙俐齒”，禮貌而客氣地向眾人表示他還得準備一下去上課，又綿裏藏針地告訴他們想知道具體情況可以親自上元市去問，這才把人都給打發走了。

關上門，沈示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也差不多到了該上學的時間。

“我幫你請個假吧。”晏白青的手指輕柔地撫過他依舊發青的下眼瞼，“你再休息一天，嗯？”

沈示閉了閉眼，又輕輕搖了搖頭。

與其待在家裏胡思亂想，還不如去學校多刷幾道題。

此時距高考還有一個多月，夏日的狂躁正在醞釀。

元寧縣太小了，東邊有點兒什麽風吹草動，西邊很快就能得到消息，更別說是車禍這種“大事”。經過一天多時間的發酵，各種說法在學校裏不脛而走，將原本緊張的覆習氣氛攪成一鍋粘稠的湯。

從未在學生上學期間休過假的沈記今天沒開門，更是坐實了這條新聞。早自習時，在學生們的竊竊私語中，太太把沈小二叫到了辦公室。

看著他一臉喪屍般的表情，班主任也不好再問及詳細情況，只是輕聲說：“你哥哥的事我們都聽說了，真的很令人難過。他是我們學校的驕傲，如果有什麽需要就告訴我們，所有老師和同學都會盡力幫忙的。”

沈示聽出了他的意思——學校經常有針對特殊情況學生們的捐款，太太這是在詢問他的意見。

那時候還沒有如今這麽多網絡募捐平臺，學校、單位自行組織的捐款比較多，早些時候沈示也曾捐過，只是從沒想過自己的家人會變成受捐對象。

可是接受捐助對他來說太難了。

梁媛在做餐飲業之前曾經有一段時間過得非常艱難。既要帶他們兄弟倆又要忙生計，鄰居們都建議她去申請低保，可她認為自己有手有腳，沒必要當低保戶，硬是靠打零工和做手工活堅持下來了。

沈小二在“要強”這一點上和她是一脈相承的親母子——他能接受造化弄人安排的巨額債務，卻無法說服自己去接受別人的愛心捐贈。

少年在班主任面前佇立著，盡可能地挺直脊梁，仿佛這樣能撐起他岌岌可危的自尊心：“謝謝老師，有需要的話我會告訴您的。”

太太想必是料到了這個結果，只是嘆了口氣，交代他有需要的話一定要開口。

關心他的不止是老師，還有一群關系不錯的同學。

沈梟航是第一個，這個二百五的情商像是得到了實質性的飛躍，居然也學會了小聲說話，安慰了沈示一番後，他還做賊似的偷偷摸摸塞給他一張銀行卡：“我過了三家校考，我爸賞了我三萬，我現在也沒地方花，先給你應應急。”

“……謝了，兄弟。”沈示沒去接，只是和他碰了一下肩，又揉揉鼻子，“不過暫時還不用，需要的話我再找你。”

“那最好還是不需要。”沈梟航撓撓頭，又馬上補充了一句，“最好咱哥明天就出院，後天就回去上學！”

沈梟航並不知道沈虔的具體情況，只是這麽隨口的一句祝福，又讓沈示鼻子一酸。

沈虔還能回去上學嗎？

他不知道，也不敢去細想。

這天放學後，晏白青陪著沈示去了一趟警察局。

沈示長這麽大，雖然也是個能文能武的好漢，卻還沒捅出過要上警察局的簍子，誰知道第一次去就是以“受害者家屬”的身份。

負責接待他們的是一名男警官，姓陳，他簡單說明了目前的調查情況。

也是到了這時，沈示才得知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肇事司機”的身份——說是肇事司機也不大準確，因為戚翔並沒有駕照，那車也不是他的。

倒黴的面包車司機不過是將車停在路邊去卸了個貨，也沒熄火，就不到兩分鐘時間，誰知會讓他趁虛而入鉆進駕駛室，來了這麽一出車毀人傷的慘烈車禍。

“我們經過檢測，確認肇事者血液中的酒精含量達到180，已經屬於醉駕。”陳警官很公事公辦地陳述道，“他的腦袋撞碎了擋風玻璃，陷入深度昏迷，目前還在醫院沒有醒。根據車主的供述和現場情況，我們認為這不是一場事故，受害者和肇事者是否有什麽過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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