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回憶起來，那天除了錯誤的人，一切都是剛剛好的。

正值夏初，白晝逐漸延長，空氣才稍微透出一點不甚明顯的潮濕跡象，氣溫尚算舒適，臨院的月季綴滿枝頭，目力所及皆是寧靜。

沈小二下課的時候天色還很亮堂，他心儀的少年一如既往地等在樓下，身形頎長，目若朗星，比傾洩而下的一個季節的天光還耀眼——以至於他沒註意到身後的黑暗裏，有個鬼祟的身影悄悄地跟上了他們。

晏白青定的是一個當地檔次還不錯的飯店，兩人到的時候，沈虔和學姐已經等在包間裏了。

學姐是元市本地人，短發圓眼鏡，看起來有著和沈虔相似的學霸氣質，一看到沈示便捂著嘴笑起來：“果然是雙胞胎呀，你們倆簡直一模一樣！”

“他要不戴眼鏡就不大一樣了，”沈虔也笑了笑，又朝沈示叮囑道，“覆習也別太累，保重身體。”

“是要高考了吧。”學姐依舊笑盈盈的，“不用擔心，你弟肯定和你一樣聰明。”

“我比不上我哥，他腦子比我好。”沈小二難得謙虛地說，“他當年也讀得廢寢忘食的，我達不到那個境界。”

“我聽你哥說過你的事。”學姐看一眼沈虔，繼續笑道， “你很有想法，高考過後歡迎報考我們學校。”

寒暄幾句後他們便切入了正題，學姐挺健談，對於培訓班未來的規劃也很清晰。只可惜姓晏的金主興趣缺缺，全程都只是默默點頭，心思看起來著實難猜。倒是沈小二和她相談甚歡，“正經事”聊完後，兩人從培訓班擴張一路聊到上市計劃，侃出了明天就要上納斯達克敲鐘的氣勢。

他們沒有點酒水，只是喝飲料，聊了一半，沈示見飲料快喝完了，便起身去找服務員拿。沒想到剛出包房，晏白青也跟著出來了。

“幹嗎？”沈示回頭看他一眼。

“拿飲料。”晏白青快步跟上來，湊到他耳朵邊小聲說，“你和那個學姐說太多了。”

“不會吧。”沈示想拿拳頭懟他，也壓低聲音，“你連這個醋也吃？”

“不是這個，”晏白青推著他往放飲料櫃的大廳走，“你說太多了影響你哥發揮，你哥喜歡那個學姐。”

“……啊？”沈示吃驚地瞪大了眼，“你怎麽知道？”

“我就是知道。”晏白青勾了一下嘴角，“那個學姐應該也對你哥挺有好感的，對你就是愛屋及烏。”

沈示眨眨眼，似乎對這個結論很是懷疑。

在暗戀方面頗有心得的晏少爺不想和他多說廢話，自己打開飲料櫃拿了瓶冰可樂。

雖然好像不信，但沈示還是把他的話聽進去了，再進包房時收斂了許多，給沈虔留出了與學姐互動的機會。

這樣半頓飯吃下來，還真讓他發現了一點兒端倪，看來在某方面的“察言觀色”還是晏少爺比較在行，沈示都有些佩服了。

天色漸晚，一行人吃飽喝足，沈小二去前臺結賬。誰知店家的收銀系統出了點問題，得耽誤十來分鐘，他便讓晏白青先幫沈虔他們叫車。

“我來叫吧，”沈虔沖晏白青擺擺手，“我們去對面等也比較順路，你們直接從右邊回去就行。”

於是晏白青便送兩人出了店門，並且決定不打擾他們的單獨相處。店門口的馬路不寬，他目送著兩人走到對面，又從煙盒裏摸出根煙來，打算趁沈示還沒出來先抽一根。

他把煙放到嘴裏，正打算找打火機，眼角餘光就瞥到個人影匆匆上了停在路邊的一輛面包車，兩道遠光燈隨即亮起。

晏白青皺眉伸手擋了擋，心底升起罵傻逼的沖動，隨後又莫名地覺得那人身上穿著的條紋T恤有些眼熟。

他叼著煙，認真回憶片刻，這才猛地想起來——剛才去老師家門口接沈小二的時候、吃到一半出來拿飲料的時候，這個人影都曾在他的視野裏一晃而過。

沈示今天說過的“跟蹤狂”突然在腦海中閃了一下，晏白青心中剎那間湧出一絲不好的預感。

一兩次是巧合，那三次呢？

他轉身拔腿就往飯店裏跑去。

與此同時，路邊的面包車發動起來，刺眼的燈光像是要照進地獄深處。

晏白青腳步飛快，不消幾秒便拐進飯店大廳。沈示已經結完賬，正拿著一張長長的小票迎面走來，難得見他慌張，便問：“怎麽了？”

晏白青見他好端端的，頓時松了口氣，可提起的心還沒來得及放下，他身後的飯店門外，馬路對面傳來了一聲驚恐的尖叫。

緊接著，巨大的撞擊聲、尖銳的碎裂聲、汽車輪胎與地面的摩擦聲毫不留情地刺穿了方才平穩落下的夜幕。

據傳人類雙胞胎之間是有心電感應的，所以後來，沈小二一直覺得自己在前臺拿出錢包時的心中一悸是某種預兆，但卻被他忽略了。

可實際上，就算這點“來自老天爺的暗示”真被他註意到了也無濟於事——人的血肉之軀如何抵擋現代工業化的銅筋鐵骨，雙腿又怎麽可能跑得過四個輪子的家夥？

他又不是超級英雄，就連沈虔也只來得及將站在身邊的學姐給推開。

小縣城的道路並不擁堵，救護車和警車來得飛快，警示燈交替閃爍，將淌了一地的血映成刺眼而詭異的顏色。

沈示幾乎是冷靜的，他從沒想過自己在面對這種情況時會如此“鎮定”。現場嘈雜的議論聲沒有，延綿不絕的警笛聲也沒有，他甚至聽不見自己的心跳，只是在警察和醫生的指示下該做什麽做什麽，仿佛一個心無雜念、按部就班的機器人。

直到一行人到達醫院，醫生建議他們轉院，去醫療條件更好的元市，他才像意識到了什麽，踉蹌了一下，差點兒膝蓋一軟，被一只手握住了肩。

“我們馬上去元市。”晏白青架著他，將什麽東西遞給了醫生，“請再幫我們聯系一輛最快的救護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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