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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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份,南方城市已經熱成一坨化了的糖,連吸進肺裏的空氣都帶著扯不斷的粘膩。

沈小二懷揣著價值五萬塊的夢想,抱著第一個月賺七百零五塊八毛的決心,與老趙一道揮汗如雨地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裏。

只有真正跑過銷售的人才知道,那些所謂的“課程”永遠都是紙上談兵,話術和案例學起來容易,實際上遇到的人卻往往不會長成教科書裏的標準模樣,且什麽妖魔鬼怪都有。

比如前兩天,他們倆在一個經銷商那兒費了一個多小時口水,都快拍板了,那大叔的老婆開著小跑回來了,看了一眼他們的酒,說不喜歡瓶身的字體,直接就給拒了。

又比如今天,他們給一個別墅區前的酒行送樣品,那老板也是不客氣,像是要彰顯他的好人緣,一口氣叫了二十幾個人來品嘗,饒是那酒成本就八塊錢一瓶,也快把沈小二心疼哭了——好歹最後還是賣出去了十箱。

“做銷售其實就像參禪。”老趙一邊吃著快餐,一邊見縫插針地給他傳授經驗,“一開始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後來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到最後才又見山是山,見水是水。”

沈示語文閱讀理解不怎樣,參透這句話倒是挺快:“你是說,一開始見誰都像客戶,都想去推銷,後來賣不出去了,又覺得誰都不像,再後來懂得分析客戶群體了,才能一眼看出該賣給誰?”

“小夥子,不錯嘛。”老趙的臉上露出了驚喜的神色,“未來可期啊,是塊幹銷售的好材料!”

沈示得此誇獎,可一點兒都不覺得開心,甚至有些想嘆氣。他這幾天可算是明白老趙的“夠勤快”是啥意思了,每天七點不到就起床,然後馬不停蹄地奔波到晚上十點,也不知道哪兒來的這麽多經過分析後還能成為他們目標的冤大頭。

這時,他放在褲兜裏的手機響了一聲,還當是哪個冤大頭回消息了,拿出來一看,是晏白青發過來的短信,只有短短四個字:吃飯了嗎?

他這國產山寨機還是來了這兒之後為了跑業務才忍痛斥五百塊巨資買的,號碼除了客戶就告訴了家裏人和幾個朋友。結果親媽、親哥和親朋友硬是沒聯系過他,只有晏白青這個親發小,一日三餐地按點給他發短息,有時候還會在他睡覺前給他打個電話……問他什麽時候回去念書。

沈示給他回過去一條:吃了,一份十五塊的快餐,成本頂多四塊,我媽知道了得跳腳。

“跟女朋友發短信?”老趙見他一臉傻樂地飛速戳著鍵盤,露出了“我懂的”的表情,“是不是想給她買東西才出來做這個?”

沈示心說還真不是,我是想從他手裏買東西……

這時晏白青又回過來一條:我明天去元市上課,順便去找你。

沈示雖然覺得有些小感動,但想到自己現在全月無休,每天忙到十一點才能睡覺的狀態,實在是無暇去接待他。正想著該怎麽回覆,晏白青又心有靈犀地發來一條:知道你忙,不用管我。

沈小二還能說什麽呢?只能由著他了。

第二天晚上,沈示結束和老趙一天的奔波,急匆匆地回到公司員工宿舍的時候,晏白青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他不知從哪兒要了把椅子坐在走廊上,身上背著琴盒,耳朵裏塞著耳機,正低頭按著手上的什麽東西。

“哎,不是讓你先進去嗎?我舍友還沒回……”沈示趕緊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上前,看到他手裏那個古老的“拓麻歌子”,一時震驚,“我靠,你怎麽還在玩這個……這玩意兒質量也太好了吧?”

“隨便養著,沒死就行。”晏白青拿出個袋子把那個外殼都有些褪色的老古董收起來,又拎起放在一邊的書包塞了進去,這才回答了他的問題,“回來了。”

“回來了也不先進去,外面熱死了。”沈示摸出鑰匙,抹了一把臉上跑出來的汗,這才看到他椅子邊還有兩個袋子,於是拎起其中一個硬皮紙袋,邊開門邊跟他開玩笑,“來就來唄,還帶什麽禮物。”

門一打開,一股冰涼的空氣撲面而來,還混著一點兒讓鼻子發癢的潮氣。

這個房間只用半眼就能看遍,因為它實在是太小了。地磚是老舊的米灰色,捉襟見肘的空間被兩張上下鋪的鐵架床占了個嚴絲合縫,中間那課桌大小的舊木桌顯得四面楚歌,還放滿了雞零狗碎的雜物。

沈示的舍友正躺床上玩手機,見他進來只是掀了一下眼皮,朝晏白青擡了擡下巴:“剛才讓他進來了,他說要在外面等。”

沈示看了一眼晏白青那幾乎要捏起鼻子的表情,估計晏少爺這是潔癖又犯了——他們員工宿舍的條件著實不怎樣,又小又破,雖然打掃得還算幹凈,但視覺上給人的第一感覺還是臟亂差,也難怪他寧願在外邊兒等也不樂意進來。

沈小二看了一眼時間,還不到十一點,於是對晏白青說:“要不咱去樓下肯德基吧,我請你吃聖代。”

晏白青面無表情地在房間裏看了半天,才找到個地方把自己的琴盒放下,然後問:“大晚上的吃什麽聖代?”

“這不是怕你在這不習慣嘛。”沈示壓低了聲音,“我陪你去樓下坐坐,樓下環境好。”

“然後再回來感受差距嗎?”晏白青把另一個包也放到了琴盒邊,“何必呢,我適應一下就行。”

“……不是,”沈小二隱約聽出了他話裏好像哪裏不對,“什麽叫‘再回來’?你等會兒不回去了?”

“我回哪兒去?”晏白青也是一臉的莫名其妙,“你要我大半夜的回縣城去?”

“那你晚上住哪兒啊?”沈示脫口而出,“你爸不是在元市麽,我以為你要回……”

話說到一半他就知道要遭,因為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好像誤解晏白青的意思了——這貨似乎是打算在這裏借宿一宿。

可這電光石火的理解還是來得太遲了,晏白青已經在心裏把自己定位成了一個不受歡迎的不速之客,臉色一沈,將剛剛放下的琴盒和書包又背到了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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