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關燈
小
中
大
次日一早，沈小二以打聽彩信怎麽收的名義溜出了門，將情人節那天三分之一的營業額裝進紅包，騎車去了沈梟航家。
沈梟航的禁閉還在繼續，悶得他都快要抓虱子玩了，對沈示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立馬搬出了招待貴客專用的進口零食大禮包。
沈示沒啥心思吃東西，他心裏煩得很，無頭蒼蠅似的在沈梟航房間裏轉了兩圈，最後幹脆幫他寫起了作業。
沈梟航感動得眼淚汪汪，決定把他剛拿過來的紅包打賞回去，反正這些錢還不夠他一個月買飲料的：“拿去籌劃新項目吧，回頭再給我分紅。”
“認爹項目要不要？”沈示隨口答道，“你缺不缺爹？介不介意多一個？”
“滾。”沈梟航罵了一聲，隨即震驚道，“不會吧，你的意思是……阿姨要改嫁了？！”
“好好說話。”沈示拿筆指著他，又覺得他的腦回路挺清奇，於是把筆放到一邊，“問你個事兒，如果你爹失蹤十幾年，你都以為他死了，他卻突然破土而出回來了，你會怎麽做？”
“那我肯定得先確認一下到底是不是我的親生父親。”沈梟航一本正經地開始胡說八道起來，“就算是親生的，指不定外面欠了債，覬覦我家現在的財產呢！”
“嘿。”沈示扔過去一個橡皮，“能不能盼著我點好？我家窮得可就剩一家餐廳了。”
“有家餐廳還不夠嗎？”沈梟航哼唧道，“我們學校多少人口都是吃你家米長大的。”
原本想搬個救兵，結果發現自己只有豬隊友，沈示放棄掙紮回了家，突然想起今天還沒見過沈虔，也不知道他對此事持什麽意見。
他悄咪咪地推開沈虔虛掩的房門，看到自己的大哥一如既往地坐在書桌前和椅子融為一體，看那樣至少已經修煉到了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第九段水準。
他把門關上，不知怎麽地想起了去年還來過他家討債的大伯，以及很多年都沒有聯系過的爺爺奶奶，一瞬間突然有些為那個男人感到悲哀——在這個小城，可能只有梁媛一個人是真心實意歡迎他回來的。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一輛黑色轎車從成千上萬歸心似箭的人群中駛來，停在了閉店的沈記餐廳前。
湊熱鬧的街坊鄰居圍了一堆，這種“衣錦還鄉”的戲碼尤為博人眼球。當初放出去的長線有沒有釣到魚、多大的魚，都是過年間和三姑六婆們嘮嗑的絕佳素材，哪怕和自己沒有半個魚鱗的關系。
沈示站在人群裏，就著劈裏啪啦的鞭炮聲，看到那緩緩打開的車門裏下來一個人——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活的父親。
這個男人不高，樣貌和照片裏有九分相似，只是身材已經有些發福了。他穿著全世界中年男人通用針織馬甲和深色夾克，顏色雖低調，那頻繁出現在各種時尚雜志上的、占地面積不大的logo卻出賣了它們的價值不菲。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視一圈，很快就認出了其中一模一樣的兄弟倆，亟不可待的笑容蔓了一臉，張開胳膊小跑著上前來。沈示對西方的社交禮節敬謝不敏，身手敏捷地鉆進了人群裏，躲閃不及的沈虔則被他抱了個滿懷。
從餐廳門口到藏在窄巷裏的後門，沈鑫左手挽著泣不成聲的梁媛，右手拉著局促不安的沈虔，後面跟著個面色凝重的沈小二和看似熱情的鄰裏，這場景一時讓我覺得有些滑稽。
晚上的年夜飯是梁媛和沈鑫一同操持的，從兩人的對話中沈示也終於明白他這些年都幹了什麽。
當年那艘開往歐洲的船滿載貨物和偷渡客的希望，將他們一路順風地送到了西班牙——這個移民政策寬松的國家是他們最好的中轉站。誰知這批人剛安頓下來沒多久，他們的蛇頭就被蹲守多日的當地警方雷厲風行地給逮捕了。沈鑫因為偷偷出門買煙而逃過被遣返的命運，但身上只剩下幾十美金，想要另外找人前往第三國已不可能，只能留在當地華人社區，艱難地過起了東躲西藏的生活。
他第一次踏進異國他鄉時還未滿二十歲，唯一的技能就是燒菜。在打黑工當了六年的廚師後，機緣巧合下認識了一個當地的華裔，用全部積蓄和他合夥開起了飯店，直到這幾年才拿到合法身份。
而關於為何期間一直不跟家裏人聯系，沈鑫給出的理由是“時機未到”。
我估計沈小二聽到這句話後的想法是：去你媽的時機未到，誰信誰傻逼。
直到春晚開始，尷尬的“一家人”酒足飯飽，沈鑫這才說出了自己這趟回來的目的。
“你們現在剛上高中，出去容易適應些，還能避免高考壓力。”他坐在客廳的藤編長椅上，摟著沈虔的親昵動作在沈示眼裏有些用力過度，“爸爸在那邊也安頓得差不多了，你們想不想跟爸爸到國外去？”
“我哥今年高三，再過半年高考。”他話音剛落，沈示的話就冷冰冰地插了進來，“他平時成績特別好，國內的好大學隨他挑，為什麽非要去國外重新開始？”
“什麽？明年就高考了？”沈鑫的臉上露出了訝異的神色，他看向梁媛，“他們有這麽大了嗎？”
“您出去太久，大概也不記得我們今年幾歲了。”沈示忍不住就開啟了冷嘲熱諷的模式，“我倆今年十八了，成年人，您想再給撫養費都過期了。”
梁媛方才還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頓飯過後情緒穩定了不少，她聽出沈示字裏行間的火藥味，皺起了眉：“沈小二，你閉嘴，好好聽你爸說話。”
沈示聽懂了梁媛話裏的意思，他沈默下來，但深吸了幾口氣卻還是沒能壓下心頭躥起的火。
對於沈鑫的一面之詞，沈示並沒有全信。
他以前在沈梟航家用電腦的時候就查過一些資料。西班牙的移民條件相對寬松，一人申請三代移民，並不存在只能帶兩個孩子走的情況。再加上沈鑫在一些細節上的遮遮掩掩，他有理由認為這男人在國外已經有了另一個家——指不定就是那個什麽所謂的“合夥人”或者其家屬親朋，所以他能弄過去兩個兒子，卻不能弄過去一個妻子。
這群人，美其名曰為了家和未來，一半心甘情願地留守當地，一半義無反顧地背井離鄉，將生活迫於他們的無可奈何粉飾成冒險精神，大費周章地逃離，不擇手段地留下，甚至不在乎這漫長的過程裏會失去什麽。
這就是他們所謂的，何其可笑的犧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沈梟航的禁閉還在繼續，悶得他都快要抓虱子玩了，對沈示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立馬搬出了招待貴客專用的進口零食大禮包。
沈示沒啥心思吃東西，他心裏煩得很，無頭蒼蠅似的在沈梟航房間裏轉了兩圈，最後幹脆幫他寫起了作業。
沈梟航感動得眼淚汪汪，決定把他剛拿過來的紅包打賞回去，反正這些錢還不夠他一個月買飲料的：“拿去籌劃新項目吧，回頭再給我分紅。”
“認爹項目要不要？”沈示隨口答道，“你缺不缺爹？介不介意多一個？”
“滾。”沈梟航罵了一聲，隨即震驚道，“不會吧，你的意思是……阿姨要改嫁了？！”
“好好說話。”沈示拿筆指著他，又覺得他的腦回路挺清奇，於是把筆放到一邊，“問你個事兒，如果你爹失蹤十幾年，你都以為他死了，他卻突然破土而出回來了，你會怎麽做？”
“那我肯定得先確認一下到底是不是我的親生父親。”沈梟航一本正經地開始胡說八道起來，“就算是親生的，指不定外面欠了債，覬覦我家現在的財產呢！”
“嘿。”沈示扔過去一個橡皮，“能不能盼著我點好？我家窮得可就剩一家餐廳了。”
“有家餐廳還不夠嗎？”沈梟航哼唧道，“我們學校多少人口都是吃你家米長大的。”
原本想搬個救兵，結果發現自己只有豬隊友，沈示放棄掙紮回了家，突然想起今天還沒見過沈虔，也不知道他對此事持什麽意見。
他悄咪咪地推開沈虔虛掩的房門，看到自己的大哥一如既往地坐在書桌前和椅子融為一體，看那樣至少已經修煉到了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第九段水準。
他把門關上，不知怎麽地想起了去年還來過他家討債的大伯，以及很多年都沒有聯系過的爺爺奶奶，一瞬間突然有些為那個男人感到悲哀——在這個小城，可能只有梁媛一個人是真心實意歡迎他回來的。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一輛黑色轎車從成千上萬歸心似箭的人群中駛來，停在了閉店的沈記餐廳前。
湊熱鬧的街坊鄰居圍了一堆，這種“衣錦還鄉”的戲碼尤為博人眼球。當初放出去的長線有沒有釣到魚、多大的魚，都是過年間和三姑六婆們嘮嗑的絕佳素材，哪怕和自己沒有半個魚鱗的關系。
沈示站在人群裏，就著劈裏啪啦的鞭炮聲，看到那緩緩打開的車門裏下來一個人——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活的父親。
這個男人不高，樣貌和照片裏有九分相似，只是身材已經有些發福了。他穿著全世界中年男人通用針織馬甲和深色夾克，顏色雖低調，那頻繁出現在各種時尚雜志上的、占地面積不大的logo卻出賣了它們的價值不菲。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視一圈，很快就認出了其中一模一樣的兄弟倆，亟不可待的笑容蔓了一臉，張開胳膊小跑著上前來。沈示對西方的社交禮節敬謝不敏，身手敏捷地鉆進了人群裏，躲閃不及的沈虔則被他抱了個滿懷。
從餐廳門口到藏在窄巷裏的後門，沈鑫左手挽著泣不成聲的梁媛，右手拉著局促不安的沈虔，後面跟著個面色凝重的沈小二和看似熱情的鄰裏，這場景一時讓我覺得有些滑稽。
晚上的年夜飯是梁媛和沈鑫一同操持的，從兩人的對話中沈示也終於明白他這些年都幹了什麽。
當年那艘開往歐洲的船滿載貨物和偷渡客的希望，將他們一路順風地送到了西班牙——這個移民政策寬松的國家是他們最好的中轉站。誰知這批人剛安頓下來沒多久，他們的蛇頭就被蹲守多日的當地警方雷厲風行地給逮捕了。沈鑫因為偷偷出門買煙而逃過被遣返的命運，但身上只剩下幾十美金，想要另外找人前往第三國已不可能，只能留在當地華人社區，艱難地過起了東躲西藏的生活。
他第一次踏進異國他鄉時還未滿二十歲，唯一的技能就是燒菜。在打黑工當了六年的廚師後，機緣巧合下認識了一個當地的華裔，用全部積蓄和他合夥開起了飯店，直到這幾年才拿到合法身份。
而關於為何期間一直不跟家裏人聯系，沈鑫給出的理由是“時機未到”。
我估計沈小二聽到這句話後的想法是：去你媽的時機未到，誰信誰傻逼。
直到春晚開始，尷尬的“一家人”酒足飯飽，沈鑫這才說出了自己這趟回來的目的。
“你們現在剛上高中，出去容易適應些，還能避免高考壓力。”他坐在客廳的藤編長椅上，摟著沈虔的親昵動作在沈示眼裏有些用力過度，“爸爸在那邊也安頓得差不多了，你們想不想跟爸爸到國外去？”
“我哥今年高三，再過半年高考。”他話音剛落，沈示的話就冷冰冰地插了進來，“他平時成績特別好，國內的好大學隨他挑，為什麽非要去國外重新開始？”
“什麽？明年就高考了？”沈鑫的臉上露出了訝異的神色，他看向梁媛，“他們有這麽大了嗎？”
“您出去太久，大概也不記得我們今年幾歲了。”沈示忍不住就開啟了冷嘲熱諷的模式，“我倆今年十八了，成年人，您想再給撫養費都過期了。”
梁媛方才還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頓飯過後情緒穩定了不少，她聽出沈示字裏行間的火藥味，皺起了眉：“沈小二，你閉嘴，好好聽你爸說話。”
沈示聽懂了梁媛話裏的意思，他沈默下來，但深吸了幾口氣卻還是沒能壓下心頭躥起的火。
對於沈鑫的一面之詞，沈示並沒有全信。
他以前在沈梟航家用電腦的時候就查過一些資料。西班牙的移民條件相對寬松，一人申請三代移民，並不存在只能帶兩個孩子走的情況。再加上沈鑫在一些細節上的遮遮掩掩，他有理由認為這男人在國外已經有了另一個家——指不定就是那個什麽所謂的“合夥人”或者其家屬親朋，所以他能弄過去兩個兒子，卻不能弄過去一個妻子。
這群人，美其名曰為了家和未來，一半心甘情願地留守當地，一半義無反顧地背井離鄉，將生活迫於他們的無可奈何粉飾成冒險精神，大費周章地逃離，不擇手段地留下，甚至不在乎這漫長的過程裏會失去什麽。
這就是他們所謂的，何其可笑的犧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