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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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聽大橘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還是在沈示升初中前的暑假。
元寧縣教育水平偏低，英語都是初中才有的學科，小升初的考試科目只有語文和數學。
作為一個偏科嚴重的少年，沈示語文成績還算能看，數學就夠嗆，經常在不及格的邊緣瘋狂試探，與整天和他摽一塊兒還能拿滿分外帶20分附加題分的晏白青一對比，真是直教人唉聲嘆氣。
沈小二也不是沒有壓力，去年沈虔以全縣第一的成績考上一中，還上了本地新聞。他自己雖然沒有拿狀元的雄心壯志，可也不想和他哥頂著同一張臉被其他人說三道四。況且看晏白青的成績，基本上是預定了下一屆的狀元席位，到時候就他自己一個人考不上未免也太過尷尬。
在這種想法的敦促下，沈示總算把心思收回來一些到學習上，晏白青也從給他抄作業的工具人變成了為他答疑解惑的小夥伴。
就這麽努力了大半年，總算把小升初考試給熬過去了。沈小二幾乎是踩著第一中學的錄取分數線，有驚無險，而晏白青毫不意外地拿下了第一，晏老太太高興得合不攏嘴，逢人便發喜糖，還愛屋及烏地賞了我一大盆小魚幹。
出成績的那個下午，晏白青拉著沈示去音像店買了一堆動畫片DVD。那大概是我記憶裏晏白青笑得最好看的一天了，看得出他心情很好，話也多了，和沈示討論了不少即將到來的中學生活。
沈小二則對此沒半點兒興趣，心思全都在動畫片上。
“都放假了就不要再談學習了，”沈示搭過他的肩，雙眼放光，“還是先想想怎麽把這個漫長的暑假過完吧！”
作為一只貓，我其實並不是很喜歡夏天，也體會不到人類幼崽對於暑假的渴望。
暑假的確很漫長，只不過和沈示想象中的不大一樣，晏白青他爹的出現為這個夏天畫上了一個匆忙的句號。
當年晏白青被打包扔過來的時候，江啟光正沈迷於小情兒的溫柔鄉，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她肚子上，哪有空管這個跟自己不是一個姓的親兒子。
沒想到十月懷胎，一朝分娩，接生的醫生抱過孩子，是男孩，正要開口恭喜，又一看孩子的臉，頓時大驚失色——只見那孩子長了張皺巴巴的扁平臉，眼距極寬，脖子也是又短又粗，赫然是一個唐寶寶才有的相貌。
這消息讓江啟光如遭雷擊。唐氏綜合征的成因非常覆雜，大部分人會選擇在孩子出生前終止妊娠，但那也僅限於篩查出來的情況下，如今人都生下來了，也沒有塞回去的道理。
可要他對這樣的一個孩子負責未免虧大了，他的大兒子雖說不合他心意，好歹也是生得俊俏又聰明，這使他對自己的基因十分自信，當然不願意承認這孩子是自己的種。
小情兒又哪裏肯幹，一口咬定孩子是他的，兩人就這樣陷入了你來我往相護推卸責任的狗咬狗境地。
最後還是女方比較狠，以一刀了斷為名義要了他一大筆錢，卻沒有帶走繈褓中的孩子，在一個月黑風高夜往他家門口一扔，從此人間蒸發。
江啟光為這事焦頭爛額，一邊追查小情兒的下落，一邊拖關系給孩子做親子鑒定，結果一出來就傻眼了，還真是親生的……事已至此，他也不能把這孩子怎樣了，只好打落牙齒和血吞，暫時找了個保姆全職照看。
這事兒傳到晏秋耳朵裏，自然難免一番嘲諷，又兜兜轉轉傳回江啟光那裏，把他氣了個七竅生煙。看看那個整天流著口水，三歲了話都還說不利索的拖油瓶，江啟光不知怎麽的就想起那被打發到犄角旮旯裏的大兒子來了，下了決心非要把他給弄回身邊去。
晏老太太本來是不同意的，晏白青這孩子性格不大好，在這兒好不容易交到朋友，再說自己也帶了三年，不可能沒有感情。
但江啟光太精通談判了，在生意場上練出來的嘴皮子上下翻飛，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已經改邪歸正，一定會把晏白青管好，也會借此讓晏秋回心轉意。
老人家哪有不指望兒女好的，最終被說服了。
我能想象，當他們兩人把這件事以“通知”的方式告訴晏白青的時候，那位小少爺是一個什麽樣的表情，不過我也沒機會去驗證了。
這一年，電視機的身材還沒那麽骨感，黃金時間還能看到臺灣配音版的《名偵探柯南》，琴酒也還沒身陷全員臥底的尷尬境地，賽璐璐片泛著特有的顆粒感，過於朦朧晦澀，像那一眼看不到邊際的未來。
晏白青走得匆忙又悄無聲息，在一個沈示被熱醒的普通的夏日午後，只給他留下了一封信——或者也不能說是信，它太單薄了，只與兩人平日晚間在窗戶邊互相投擲的紙條差不多大。
我看過那張紙條，它至今依舊被夾在沈示的日記本裏，紙面被時間染上斑駁的黃，少年的字跡被水痕暈開，已然模糊得辨認不清。
當時我才兩歲，對離別的唯一概念就是親媽把我趕出家門。鑒於我們貓是非常獨立的生物，長大後不出窩自己闖蕩可是要挨揍的，所以我並不傷心，因此也無法理解沈示的傷心。
沈小二郁郁寡歡了一段時間，成天掛著一臉如喪考妣的表情。李阿姨在吃員工餐的時候不識時務地嘲笑他是不是小媳婦跟城裏人跑了，被他發脾氣掀了桌，代價是挨了梁媛一頓揍。
“沒想到沈小二平時大大咧咧，居然這麽重情重義。”大橘吃著我的小魚幹說，“可惜天底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分分合合乃是世間常事，親情、友情、愛情在時間面前都是浮雲。”
我忍不住問他：“你的意思是，人類的感情都很不靠譜？”
“相當不靠譜。”大橘舔了舔爪子，“人類的愛都是鏡中花水中月，愛你的時候，你是枕邊的小寶貝，給你鏟屎都心甘情願。不愛你的時候，你什麽都不是，甚至不配當盤中的一道餐。”
我似懂非懂。
雖然不知道大橘以前經歷了什麽，不過沈示這邊兒，最後還是沈虔看不下去了，從繁忙的學習中抽出寶貴的時間和他促膝長談了一番，終於知道了沈小二傷心欲絕的原因——晏白青要知道了可能會想打他。
“居然不說一句就走了，還敢說是我媳婦兒，有這麽當媳婦兒的嗎？”沈示淚眼婆娑，就差哭個稀裏嘩啦了，“我他媽七龍珠第二部 都還沒看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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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寧縣教育水平偏低，英語都是初中才有的學科，小升初的考試科目只有語文和數學。
作為一個偏科嚴重的少年，沈示語文成績還算能看，數學就夠嗆，經常在不及格的邊緣瘋狂試探，與整天和他摽一塊兒還能拿滿分外帶20分附加題分的晏白青一對比，真是直教人唉聲嘆氣。
沈小二也不是沒有壓力，去年沈虔以全縣第一的成績考上一中，還上了本地新聞。他自己雖然沒有拿狀元的雄心壯志，可也不想和他哥頂著同一張臉被其他人說三道四。況且看晏白青的成績，基本上是預定了下一屆的狀元席位，到時候就他自己一個人考不上未免也太過尷尬。
在這種想法的敦促下，沈示總算把心思收回來一些到學習上，晏白青也從給他抄作業的工具人變成了為他答疑解惑的小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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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成績的那個下午，晏白青拉著沈示去音像店買了一堆動畫片DVD。那大概是我記憶裏晏白青笑得最好看的一天了，看得出他心情很好，話也多了，和沈示討論了不少即將到來的中學生活。
沈小二則對此沒半點兒興趣，心思全都在動畫片上。
“都放假了就不要再談學習了，”沈示搭過他的肩，雙眼放光，“還是先想想怎麽把這個漫長的暑假過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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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確很漫長，只不過和沈示想象中的不大一樣，晏白青他爹的出現為這個夏天畫上了一個匆忙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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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消息讓江啟光如遭雷擊。唐氏綜合征的成因非常覆雜，大部分人會選擇在孩子出生前終止妊娠，但那也僅限於篩查出來的情況下，如今人都生下來了，也沒有塞回去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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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兒傳到晏秋耳朵裏，自然難免一番嘲諷，又兜兜轉轉傳回江啟光那裏，把他氣了個七竅生煙。看看那個整天流著口水，三歲了話都還說不利索的拖油瓶，江啟光不知怎麽的就想起那被打發到犄角旮旯裏的大兒子來了，下了決心非要把他給弄回身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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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江啟光太精通談判了，在生意場上練出來的嘴皮子上下翻飛，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已經改邪歸正，一定會把晏白青管好，也會借此讓晏秋回心轉意。
老人家哪有不指望兒女好的，最終被說服了。
我能想象，當他們兩人把這件事以“通知”的方式告訴晏白青的時候，那位小少爺是一個什麽樣的表情，不過我也沒機會去驗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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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才兩歲，對離別的唯一概念就是親媽把我趕出家門。鑒於我們貓是非常獨立的生物，長大後不出窩自己闖蕩可是要挨揍的，所以我並不傷心，因此也無法理解沈示的傷心。
沈小二郁郁寡歡了一段時間，成天掛著一臉如喪考妣的表情。李阿姨在吃員工餐的時候不識時務地嘲笑他是不是小媳婦跟城裏人跑了，被他發脾氣掀了桌，代價是挨了梁媛一頓揍。
“沒想到沈小二平時大大咧咧，居然這麽重情重義。”大橘吃著我的小魚幹說，“可惜天底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分分合合乃是世間常事，親情、友情、愛情在時間面前都是浮雲。”
我忍不住問他：“你的意思是，人類的感情都很不靠譜？”
“相當不靠譜。”大橘舔了舔爪子，“人類的愛都是鏡中花水中月，愛你的時候，你是枕邊的小寶貝，給你鏟屎都心甘情願。不愛你的時候，你什麽都不是，甚至不配當盤中的一道餐。”
我似懂非懂。
雖然不知道大橘以前經歷了什麽，不過沈示這邊兒，最後還是沈虔看不下去了，從繁忙的學習中抽出寶貴的時間和他促膝長談了一番，終於知道了沈小二傷心欲絕的原因——晏白青要知道了可能會想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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