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關燈
高空拋物的危害大家都懂,一本字典是什麽概念?剛修訂的新版,硬皮精裝,買來不過半個月,從十幾樓扔下去絕對跟磚頭有得一拼。

好在沈示和晏白青待的都是二樓,李阿姨沒有被砸得頭破血流,暴脾氣的她將洗潔精往地上一放,雙手叉腰,站在樓下開始破口大罵,一時間列祖列宗與生殖器漫天亂飛。

作為一個身經百戰的熊孩子,沈示一看情況不對,當即就縮回了腦袋,李阿姨那一腔限制級詞匯直接一股腦兒地拍在了晏白青的臉上,當下把梁媛和晏老太太給驚動了。

犯罪嫌疑人的大名就寫在作案兇器上,晏白青被抓了個現行,他自然不會放過沈示,立馬坦白從寬地把對方給招了。

結果就是倆人各自挨了家長的一頓嚴厲批評,都覺得自己很無辜,晏白青說沈示不朝自己扔紙團就沒這破事,沈示嫌晏白青準頭太差才釀成這場慘劇,李阿姨都消氣去洗碗了他倆還沒結束爭吵,又互相扔了八百個白眼才各回各家。

就這沈示都沒放棄,他抄作業之心不死,第二天晏白青到餐廳吃飯的時候,他主動提出要教對方玩彈弓,試學一個月不收任何費用,只要把作業給他抄就行。

沒想到這一番強買強賣還真成功了,城裏來的晏小少爺從沒玩過這麽接地氣的東西——他唯一的課外活動只有一個,且一點都不親民,那就是拉小提琴。據說晏少爺三歲就開始學這個玩意兒了,被送到晏老太太家的時候,他衣服都沒帶幾套,那把琴倒是包得仔仔細細地放在琴盒裏帶來了。

這時候的小提琴對大多數人來說還是只存在電視裏的稀罕物,元寧縣甚至沒有教這個的老師。為了它,晏白青每周末都要從這裏坐專車到元市再折返回來,就為了上那兩個小時的小提琴課。

沈示有段時間心血來潮,萌發出了對這種高大上的西洋樂器的蓬勃興趣,便拿了晏白青那把練手,從餐廳一樓鋸到三樓,最終因為弄出來的聲音太過難聽而被梁媛綠著臉勒令不準再暴殄天物……當然,我覺得更重要的原因是她聽說那把琴的價值居然高達二十萬,要弄壞了把沈小二賣了都賠不起。

就像沈示無法想象世界上竟然還有這種揮金如土的學習方式,晏白青也想象不出從小野到大的沈示有多少奇奇怪怪的“一技之長”,眼看著對方用彈弓輕輕松松地打出一個百步穿楊,他震驚得下巴都快掉地上去了。

打那以後,晏白青便在沈示的帶領下開啟了與之前完全不同的生活。

鋼筋水泥的圍城遠沒有天高地廣的鄉野來得自在,這點就連我們貓都懂,在溫室裏被精心豢養了快十年的小少爺自然也能體會到,雖然他來到這兒並非自願。

於是他對於沈示的依賴之心也越發地粘稠起來,以至於讓沈小二都有些發愁。

和周圍幾乎沒有零花錢的同學不同,晏白青有上不封頂的生活費、永遠吃不完的進口零食和只出現在電視上的新奇玩具。

他很樂意把這些東西分給沈示,也只願意分給沈示,別人多看一眼他都要咬人。

偏偏沈示早就在和餐廳各種客人的周旋之間養成了交際草的性格,在學校也相當受歡迎,還特別會慷他人之慨——晏白青給他的好東西,他一轉頭就會分享給其他同學,不管是吃的還是玩的。這讓晏白青相當不爽。

沈小二也不是腦子缺根筋,晏白青發了兩次脾氣後他就懂了,非常圓滑地學會了收斂……具體表現為不再當著晏白青的面幹這種事。

這種“我全都要”的渣男行為沒多久就讓晏白青發現了,氣得一星期沒理他。

沈示拿他沒辦法,揍是不能再揍了,只能慣著唄,誰讓這個人額頭上大寫加粗了“ATM”三個字呢?

沒想到晏白青後來變本加厲——他自己在學校對誰都愛答不理,還以己度人地不讓沈示和其他人玩,看到了也要發脾氣。

我想這大概就是大橘說的“占有欲”。

噢,大橘是我在沈家住下來後認識的野生小夥伴之一。他也是一只貓,八年的流浪生涯在這個群體中算得上是高齡了。或者說,他已經很老了,搶不動地盤了,每天都蹲在沈記餐廳後廚等剩飯吃,最大的愛好就是跟我科普一些人類世界的知識,熱愛使用各種無法看得到摸得著的抽象詞匯,宛如人類世界中的老神棍。

他曾經說過,沈家人活得一點都不人如其名。

沈家幾口人的名字都取得相當理想化,兄弟倆加他爹,放一起像極了用小喇叭大力吆喝的街邊廣告語。

“中國人取名素來講究‘缺什麽補什麽’。”大橘舔舔自己的爪子,又在晏外婆精心種植的茶花樹上摳了摳,“一命二運三風水,名字就是一個人的‘命’,我掐爪一算,沈家那些人啊,註定命運多舛。”

我當時還小,自然參不透命運與風水的玄妙之處,只是認真想了想,覺得自己命中缺情人的設定有些不堪入目。

而對“占有欲”這個東西,大橘是這樣科普的——

“你喜歡吃小魚幹,所以你不想讓別人碰你的小魚幹。”他一邊說,一邊撥走了晏老太太給我的小魚幹,一口吞進了肚子裏,“現在有沒有感覺到內心的小宇宙正在熊熊燃燒?這就是你對小魚幹的占有欲在作祟。”

……我覺得他說得很對,並且很想咬他。

“占有欲是一個中性詞。”大橘意猶未盡地舔舔爪子,繼續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但如果你因為我吃了你的小魚幹就來咬我,那它就成了一個貶義詞。要知道,太過強烈的占有欲是有害的,特別是對我而言。”

後來想想,大橘的目的雖然是忽悠我的小魚幹,但也不無道理。

晏白青那種強烈的占有欲是危險的,只是當年沈示年紀太小,還看不透,雖然也為此發過愁,但和晏白青給他的好處與同學們羨慕的目光兩相對比,那哄哄就好的破毛病當真不值一提。

人類其實都是貪心的,沈示如此,晏白青也是如此,只不過那時他們所貪心的東西不一樣。

不過晏白青是從一而終的,他這一輩子,至少在我看得到的這些年歲裏,他貪心的東西一直沒有變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