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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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失敗了?”

喻文州執意不讓我做一件事的時候,我百般胡鬧也沒用的。但是當我見他郁郁不樂回來、如瘟雞一般,卻也忍不住埋怨。

街道上大雪紛飛。上海的氣候適宜,冬天亦是極少下雪的。我替他合上門,將羊毛大衣掛到晾衣架上。

喻文州長嘆一口氣,在沙發上躺下,頭枕在我大腿上。我輕輕摸他的頭發,也不再催問,只等他自己開口。等了一會兒,喻文州神色疲倦的說,“少天,我想睡覺。”

“那你睡罷!我不來吵你。”我道,喻文州便闔目躺了一會兒。我以為他睡著了,卻聽他忽然開口,“少天,我討厭葉修。”

我吃驚,我很少聽他如此直白的說討厭某個人。我說,“怎麽了?他的確是很討厭,你不要往心裏去,反正他也和我們無關了。”

喻文州悶悶不樂的說,“本應是這樣的。”

“但是我現在做說客失敗,就得借用戴笠的力量了。”

不久前,由於抗日戰爭的爆發,重慶方面將原來的覆興社改成了GuoMin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簡稱軍統。葉修便是戴笠手下的一名特務人員,上海的行動必定會牽涉到他,也難怪喻文州為這個不快。

我知道原委,卻是笑了,“你管他怎的!現在是合作,他還能咬你不成!這個傅筱庵可真不識大體,給他活路還不要,偏偏要往鬼門關裏走。等到時候死了,可別在奈何橋上堵著人哭!”

喻文州也忍不住笑了。他說,“其實,小周也是看走了眼。他道是擡出喻家的名頭,再許以好處,傅筱庵不可能不心動,但是這人年輕時就在日本留學,對日本人的前途忠心耿耿、深信不疑,早便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大漢奸了。”

“那該如何是好?”

喻文州沈思了一會兒,道,“這樣的話,就只能殺了。我待會跟小周說一聲。雖然是緊急時期,但和GuoMin黨聯絡,還非得經過他不可。”

十九

周澤楷辦事倒是挺快的。許是知道這任務的難度,他並未對喻文州的失敗多做評論——不如說,他對什麽都不多作評論。

傅筱庵的隨從班子被葉修他們弄進去了個自己人,這下操作倒是簡便了許多。那人是傅筱庵的廚子,跟隨他達數十載,對主子的叛國投敵行為失望透頂。經過軍統人員幾個月的敲打,那名喚朱升源的廚子終是松了口,願意為了國家除去傅筱庵。

“不過這還要麻煩文州了。”

葉修坐在喻文州家的客廳裏,懶洋洋的說。日偽政權建立後,他弟弟倒是明哲保身,忍辱負重的在那偽政府做將軍。因著那和將軍九分相似的臉,他這間諜卻無法拋頭露面,倒也樂得清閑。

轉眼過去大半年了,兩人再次聚首,似是忘記了當初的不快。喻文州道,“只要是能略盡綿薄之力,喻某都會盡力去做。”雖不外露,他心裏其實還是對當初的失敗耿耿於懷。

“也不是什麽危險的事情。”葉修隨意的說,“你父親可是住在虹口那裏?那廚子逃走以後,須得在一個可避風頭的地方躲一宿。日本人不敢動喻教授府上。你若方便的話,便藏他一藏吧!這也是當初談判的時候答應他的條件。”

“應當……沒問題。”喻文州踟躕了一下,仍是答應了。

喻文州答應的這麽爽快,和喻伯父最近的身體狀況有很大的關系。

堂堂一介文人,自然是將尊嚴看的重於生命。喻伯父在一次出門,被街上巡邏的日本兵強行攔下要求鞠躬後,回家便天天感嘆山河破碎,國步艱難。他年紀本就不輕,再加上心病,卻是久病成疾,從此一病不起。

喻文州最近沒少為了父親的事煩擾,人都瘦了一圈。安全起見,他未曾告訴老父自己參加抗日的事,可這也讓他天天被父親喝罵,怪他沒出息,貪生怕死,不願為國效力。喻文州聽的是哭笑不得。

而另一個長輩,卻是沒這麽好糊弄了。

魏琛還留在上海,仍是開他的戲園子唱他的戲。藍雨戲園子的名聲越做越大,連日本人都知道,有個戲園子的戲特別好聽,老板的脾氣卻古怪透頂。曾有漢奸請我們去他府上給日本人唱戲,魏琛理都沒理,便大手一揮拒絕了。漢奸道我們有喻家撐腰,卻也不敢動我們,只得作罷。

魏琛約是知道我和喻文州參加了地下活動的,從我愈發頻繁的在敏感時間缺席排練,再到第二天見報一看,傻子都知道是如何一回事。魏琛倒也沒說什麽,只是囑我更加小心。

“少天,文州。”他說,“日本人比虎狼還能咬人,鼻子也是比虎狼還要靈的。你們倆可要多多小心。”

他是第一次叫文州的名字,而不是“餵”、“那小子”或是“喻家的少爺”。我驚喜的和喻文州對視一眼。

我在上海無依無靠,只有魏老大一個長輩,他對文州的偏見總讓我無所適從。而如今,我終於知道,文州已被他承認了。喻文州和黃少天已被魏琛承認了。

說到藍雨,班裏又新來了個小鬼。那小鬼剛過變聲期,十五六的模樣,卻有一副好嗓門。我只道他叫盧瀚文,父母雙亡,被魏琛撿了回來。這又免不了一陣嘲笑——魏琛的戲園子,簡直要成個孩子園了。

那盧瀚文聰明伶俐,一口口“少天哥哥”“文州哥哥”叫的我甜滋滋的。小鬼被魏琛撿回來前,是送報紙換點零錢花花,因此小小年紀便遍嘗人情冷暖,懂事的很,卻教我心疼不已。

“若是生在太平盛世,該有多好。”

刺殺傅筱庵的前一天,我縮在被子裏對喻文州說。床頭的燈發著鵝黃色的光,照的喻文州的側臉暖洋洋。他坐在床上看書——那是他的老習慣了,沒有睡前“運動”的時候,他便看一些外文書來助眠。聽我這樣說,他也微笑,“哦,如何見得?”

“沒有打仗,沒有日本人,沒有誰死去,沒有人離開。我跟你兩個人平平靜靜的過一輩子,多好。”

“這倒有趣。”喻文州面上亦是心生向往,“不打仗了,我們幹甚麽?我教書,你唱戲?”

“呣,這也忒無聊了點兒。”我道,“老胡講的那個倒不錯,叫魏老大弄個甚麽戰隊,你做隊長,我做副隊長,每個禮拜去打比賽,把葉修那小子打的落花流水,然後年年拿冠軍。”老胡指的是胡疊蘭,抗戰爆發後,他倒是留在了上海,卻是辭去了報社記者的工作;用他的話來說,是“寫不了想寫的東西,不如不寫”。他現在閑在家裏寫寫小說,沒事來茶館胡侃一二,順便將他那小說念與我們聽。

喻文州在家裏照看他老父親,卻是沒機會享這福了。每天回家到睡覺前,我都會將每日的見聞說與他聽。這一說便是好幾個小時,他往往從不見倦意,耐心且安靜的聽我說完。

“那倒不錯。”他聽我說完,也笑了,“聽起來很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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