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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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孟嬌一覺睡到了自然醒。

身旁已經沒有他的身影,眼怔怔地看著頭頂的蚊帳,有一瞬間的恍惚,這裏是在百丈坳, 她生活了五年的地方呀。

床頭上整齊的放了一套她的居家保暖棉服, 他總是幫她做些不起眼的生活小事, 點點的細節,卻能讓她心頭的暖流湧動。

嘴角不自覺揚起, 掀開了被子,換好衣服後,趿上床邊擺放整齊的粉色棉拖鞋, 就推開臥室門走出了大廳。

瞥一眼墻上的實木掛鐘, 已經是上午十一點多了。

今天大寒,門外朔風凜冽。

“好冷呀——”

一陣寒風掠過, 她凍得牙關哆嗦,兩手抱臂小跑出來大廳, 準備穿過天井, 到衛生間去洗簌。

“媳婦兒,過來這裏, 廚房裏有熱水。”沈宴聞聲從廚房裏走了出來,及時喊住了她。

“哦。”她轉頭一看, 笑瞇瞇地跑回到他身邊,被他牽著手一起進廚房, 竈臺上已經擺著她的洗簌用品了。

沈宴拿水瓢從正在燒水加熱的大鐵鍋裏,舀了兩瓢熱水倒入臉盆, 又從水缸裏舀冷水兌進去, 試了試溫度, 盛一杯溫水遞給她,“媳婦兒,你先刷牙吧。”

“謝謝。”她接過簌口水杯,拿著擠好牙膏的牙刷,走到廚房門口的天井邊上,蹲下來開始刷牙。

外面很冷的呀。

他把臉盆端到她的身邊,“媳婦兒,洗簌完回大廳吃早飯吧。”

“嗯。”她嘴裏含糊不清應聲。

本以為早餐還是吃紅薯,發現餐桌有用雞公碗裝的一大碗面條,上面的配菜豐富,一看就知道是沈宴煮的,阿婆放的菜沒那麽多。

堆滿了新鮮瘦肉片,綠油油的青菜,大蝦仁幹,還放了一個荷包蛋。

“咦,老公,家裏怎麽有面粉做面條了?”她驚喜不已,笑著坐下來,拿起水杯喝一口水,潤潤腸道。

他落坐在她的身旁,前面擺有一碗黑黝黝的藥湯,嘴邊含笑說:“今早起床後,我到鎮裏買了。”

“哈,怎麽不叫我呀?”她夾起一口面條,迫不及待放嘴邊吹了吹,“我也想去鎮裏呢。”

“今天外面冷,就沒叫你了。”昨晚倆人睡得晚,早上看媳婦兒睡得很香,不忍心叫醒她了。

想到家裏沒有了糧食,做不了早飯,於是,一大早開車到鎮裏買了大米、小米、大豆、面粉和肉菜等等。

“我想去鎮裏發個電報。”她說。

“沒事,等你吃完面條,我們就一起去吧。”他並不介意為媳婦兒再出一次門。

“謝謝老公。”她甜笑道,對她還真是有求必應的呢。

他寵溺笑了笑,一手端起了藥碗,湊在嘴邊輕輕吹了吹。

瞥了他的藥一眼,感覺會很苦澀,不由好奇問:“老公,你喝什麽?”

“阿婆給我煲的。”他臉微微泛紅,又轉移話題,“今年過年是陪你一起回娘家,還是邀請爸媽過來?”

她沈吟片刻,說:“我發個電報問下他們吧,我都可以的。”

“嗯。”

他皺了皺眉,一口氣咕嚕咕嚕地把藥都喝完了,阿婆一大早熬的藥材湯,神神秘秘地吩咐他一定要喝完。

他猜到是什麽用的。

也不想辜負阿婆的一片心意。

孟嬌吃完面條之後,換了一套外出衣服,走到阿婆的房間前敲門,“阿婆,我跟沈宴要去鎮裏一趟,你有什麽東西要買的嗎?”

半晌,阿婆披著厚外套走了出來,“幫我買幾卷織毛衣的毛線球回來吧。”

“要什麽顏色的?”她回了句,又想起阿婆應該沒坐過小轎車,昨晚一直好奇地偷偷盯著車輛看。

勸說道:“阿婆,你也一起去吧。”

又補充一句:“我不會挑選呢,阿婆你自己來挑就最好不過了。”

阿婆想了想也是。

她是打算織娃兒的衣服和帽子的,需要提前準備好。當初孫子的結婚床上用品,都提前了一年做準備的。

還是自己挑選才放心啊。

淡淡說:“行吧,我也去。你們等我一會,我換件衣服就出來。”

孟嬌看著阿婆又進房間,笑了笑,乖巧地應了聲,“哦。”

三個人一起出了門,旺財搖著尾巴也想跟著走,被阿婆呵斥:“旺財!看家去,別出來。”

旺財嗷嗚一聲,縮回了家裏去。

阿婆出門前把木門鎖上,回頭眼巴巴地望著車。

沈宴將車門打開,一只手擋在車門沿上,一只手招呼她過來,“阿婆,上車小心點。”

“誒,來了。”阿婆心裏激動的呀,從來沒有坐過小轎車,在村裏也沒見過幾回,村口對出的國道上偶爾有一兩輛小車經過,都是塵土飛揚疾馳而過。

顫巍巍地扶著孫子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好奇地用手去摸了摸,坐墊是真皮沙發的,又用屁股顛了一下,還很軟,很舒服。

心裏歡喜得很。

沈宴啟動了車輛,孟嬌坐在副駕駛上回頭對阿婆說:“阿婆,我們要出發了。”

阿婆兩手緊緊地抓住座椅邊沿,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嗯,知道了。”

孟嬌問:“需要我陪你一起坐嗎?”

“不用。”阿婆果斷拒絕,雖然對孟嬌改觀了一點,但不是很願意跟她過於親近的。

車輛行駛之後,阿婆發現沒有那麽可怕,比坐吳嬸的拖拉機舒服多了。

每次坐拖拉機抖得老骨頭都要散架,而小轎車就像平地一樣,特別的穩當。

神色慢慢地放松下來,把目光投向窗外,小轎車真不錯,開得又快又平穩,還能遮風擋雨,坐著也舒服。

心裏歡喜,孫子終於有出息了。

以後也有臉面下去見老頭子了,想到這裏阿婆心中感慨萬千,默默地抹了抹眼淚。

驀地,一只白凈的小手遞來了一包紙巾。

怔楞一看,是孟嬌反手拿著紙巾,並沒有轉過來看她。

阿婆破涕為笑,接過了紙巾。

這丫頭有時候挺貼心的。

二十分鐘左右就到了鎮區,今天非趕集日,鎮圩的街道空蕩,行人也不多,車輛直接行駛到裏面,沈宴開到了供銷社門前停下。

大街上不少路人好奇圍觀,又不敢靠得太近,這年代小汽車還是很少見的。

沈宴下車後,扶阿婆也走下車。

三人進去供銷社裏。鎮裏的供銷社規模很大,商品齊全,八零年代初買東西也需要票子。

孟嬌轉悠了一圈,沒什麽要買的。

看阿婆在認真地挑選毛線球,猜想是給沈宴織毛衣用的,“阿婆,買灰色或黑色的吧,沈宴不喜歡黃色的。”

“不是給阿宴織的。”阿婆低頭繼續挑選,拿了幾卷天藍色、淺黃色、果綠色、還有大紅色的。

顏色鮮艷,難不成阿婆給她織的?

她還真是受寵若驚呀。

笑瞇瞇地說:“阿婆,我也不喜歡這些顏色,我喜歡米白色。”

“不是給你的。”阿婆擡頭睨她一眼,淡淡說:“是給我曾孫的。”

“哦。”她尷尬笑了笑。

買單的時候,孟嬌發現阿婆也拿了幾卷米白色的毛線球。

阿婆也要給她織嗎?

她又忍不住自作多情。

除了毛線球,阿婆還買了不少純棉布料,大紅大綠的,深深淺淺的也買了點。

出來後,孟嬌去了一趟郵局,打算給原主父母發個電報。

原主的父母是鐵路局上班,休息日不固定,平常工作也很忙,兩地的路程相隔一千多公裏,坐火車要15個多小時的路程,通訊不發達,交通不便利,他們也沒有來過百丈坳。

過去的時候,偶爾到鎮裏會給他們寄一些包裹,臘肉,筍幹,紅薯幹等。固定每個月發一次電報來報平安。

距離上次告知他們要去香市,已經有七個月沒發電報聯系了。

電報發出去後,基本當天能到。

她填好了電報內容,就可以回家等消息了。

回到家後,阿婆立馬著手做虎頭鞋。

沈宴就把家裏的東西都檢查了一遍,修理的修理,補充的補充,也把家裏幾個水缸都裝滿了水。

屋頂也好多年沒修繕,他爬梯子檢查屋頂的瓦片,把碎瓦片換下來,孟嬌就在底下幫忙扶著梯子。

下午時,他換了外出服,準備出門找人去修管道,要把馬桶安裝進衛生間。

孟嬌見他準備出門,連忙喊住他:“老公,我也要出門。我想去一趟蘇瑤家。”

沈宴就走過去接過她手裏的大袋子,“嗯,我們一起走吧,我幫你拿。”

她甜甜一笑,挽著他的胳膊一起出門。

走沒幾步,他就改成摟住她。勾唇一笑,“還是這樣舒服。”

四目相對,兩人默契一笑。

外面的風大,百丈坳每年在新年前後都會下一場大雪,擡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估計也快要下雪了。

躲在他的懷裏,身體是暖的,心裏也是暖的。

他送她到了蘇瑤家,敲門後,是蘇豪打開的門。

蘇豪已經長高不少,也不掛鼻涕了。

已經有四年多,沒見沈宴和也有大半年沒見孟嬌,現在激動不已,咧開嘴笑著喊:“宴哥哥,嬌姐姐!”

沈宴笑笑:“阿豪都成小夥子了。”

孟嬌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打趣道:“還是小屁孩一個。”

蘇豪臉一紅,略帶羞澀笑著說:“快,快進屋坐,我阿姐寄信回來說過年前也會回。我阿媽現在在家裏呢。”

兩人進屋後,蘇瑤的家還是以前一樣,很舒服自在。一進門就是前院,左邊木棚架搭的種了棵葡萄樹,葉子枯黃掉落,冬天只剩下幹藤,右邊是雞舍和廚房。

蘇媽從大廳出來,笑得合不攏嘴,熱情道:“哎呦,阿宴你可算回來了。快坐,快坐。我給你們倒杯茶去。”

沈宴笑說:“不用,阿嬸,我們坐坐就好。不用見外。”

兩人落坐後,孟嬌把東西遞給蘇媽,甜笑說:“嬸子,這是從香市你們帶的,小小心意。感謝前段時間幫忙照顧阿婆。”

“這——”蘇媽看著滿滿一大袋東西,價值不菲,驚愕道:“這哪好意思啊。我也沒幫到什麽忙。”

之前阿瑤跟陸家大娃都考上了首都大學,離開了百丈坳後,兩家人就互相照應。

後來,嬌嬌也要離開,說要去香市找阿宴。離開前,拜托她每天過去看一下阿婆,阿婆也不需要她幫忙,偶爾閑聊幾句話。

孟嬌打開了袋子,對蘇媽笑著說:“嬸子,你有點貧血,我給你帶的這些是補充營養的,你記得要吃啊。”

又從大袋子裏面拿出兩盒東西遞給蘇豪,“吶,阿豪,這是給你的。”

蘇豪眼睛發亮,是一盒包裝精致的品牌鋼筆和一盒精美的巧克力。

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孟嬌,“嬌姐姐,真的是給我的嗎?”

“對呀,你要好好學習,知道嗎?”孟嬌笑笑,“這款巧克力可好吃了,一次別多吃,小心蛀牙,以後就沒姑娘喜歡了。”

蘇豪臉微紅,眉開眼笑地接過,“謝謝嬌姐姐。”

嬌姐姐太好了。

孟嬌也給蘇瑤帶了一個水晶發夾,交給到蘇媽手裏。

大家坐著聊了一會天,沈宴將她的手攥在手心裏,媳婦兒的手有點冷。

聽著蘇媽和蘇豪講過去四年媳婦兒在百丈坳的生活。

看一眼坐在身邊,小嘴笑瞇瞇,像是沒事人一樣的媳婦兒,心裏像是被壓了一塊大石頭,堵得很難受。

之前問過媳婦兒,關於他不在家時,發生的一些事。

孟嬌盡是挑有趣或開心的事情來跟他講,每一次提起都是笑瞇瞇的,總說自己和阿婆過得很好,就是很想念他,所以就到香市來找他了。

從來沒有提及過,她摘櫻桃時從樹上不小心摔下來,腳踝腫了好幾天。

也沒說下大暴雨時,她一個人跑出門去自留地的雞舍裏,把雞都捉到籠子裏帶回家,自己淋成落湯雞,發燒了三天。

等等——

更沒說過,他走了之後,她變得沈默寡言,也不愛笑了。

沈宴感覺鼻子發酸,將她的手攥得緊緊的。

兩人告別蘇媽蘇豪後。

走在村裏寧靜的石子小道上,他兩臂圈住了她,將她緊緊地收入懷裏,臉蹭了蹭她的腦袋,半晌,低低沈沈,啞著嗓子說:“媳婦兒,以後我們不分開了。不管什麽事都不分開了。”

再也不想分開了。

他不敢想象他不在時,媳婦兒的日子是怎麽過的。

蘇媽和蘇豪的話像有一根根刺,紮在他的心裏。

她靜靜地待在他的懷裏,他身上冷冽的氣息,如同雪松般縈繞在她的鼻間。

感覺到他的懷抱很溫暖,很灼熱。

兩手抱住他的後背,喃喃地說:“老公,我愛你。”

他喉嚨哽咽得一句話說不出,俯身下來,吻住了她的唇,唇瓣微涼帶著火熱,吻得很輕,很柔,仿如掌上明珠般疼惜,不舍得傷害一分一毫。

他想說,他也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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