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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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阿婆分別後, 天剛蒙蒙亮,她就背著雙肩包出門了。

旺財撒腿跟著她跑了出來,圍著她身邊興奮地轉來轉去,她摸了摸它的頭, 笑著說:“旺財別跟我了, 你回家去, 要看好阿婆。”

旺財沖孟嬌搖了搖尾巴,就歡快地往家裏跑, 它是聽懂“阿婆”這兩個字的。

孟嬌一路走到了村口。

楊隊長聽到敲門聲,一開門就看到孟嬌背著雙肩包,一副要出遠門的樣子, 怔了怔, 又聽到她笑著說想去源市,就懂了。

開著生產隊裏的皮卡車, 送孟嬌去源市汽車站。

一路上孟嬌安靜地看著窗外不說話,楊隊長也默默地開著車, 這幾年看著孟嬌的變化, 他能體會她的心情,他又何嘗不想念他的媳婦兒?

到了源市汽車站, 孟嬌與楊隊長分別,扯嘴笑著說:“謝謝你, 楊隊。”

楊隊長欲言又止,他知道去香市太危險了, 也知道是勸不了她的,鄭重說:“阿宴媳婦, 你一定要註意安全, 別太拼了, 萬一被抓著就別反抗,你申請遣送回來,到時候有什麽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

他只能幫到這裏了。

孟嬌感激笑了笑,“嗯,我知道的,楊隊長,謝謝你呀。”

楊隊長笑了笑:“等你們回來。”

“好。”她哽咽笑笑,眸子裏充滿了堅定,一定要找到他。

她買了前往鵬灣市的車票,坐在候車站等著,手裏戴著是結婚時沈宴送的手表,看了時間已經是上午11點了。

買票時咨詢過工作人員,從這裏到鵬灣市只要9個小時。

長途客車外形上比她想象中要好一點,源市不是初始站,等她上車時,車內已經有不少乘客,掃了一圈,沒有單獨的空位,她往第三排過去,那裏坐的是個年輕女人,正閉上眼睛,胸前抱著個鼓鼓的灰色帆布袋。

她笑著開口:“你好,麻煩借過一下。”

那女人瞥了她一眼,雙腳縮了縮,挪了挪位置,孟嬌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坐到了靠窗座位,禮貌說了句:“謝謝。”

女人繼續閉上眼睛。

人在旅途,個個都是心懷警惕呀。

孟嬌把行李包的背帶穿過手臂,另外一只手緊抱在胸前,安靜地看著窗外。

車輛啟動後,她的心情也是異常平靜,已經四年了,對這一刻早就想象過無數遍,內心早已毫無波瀾。

一路上上落落,車內又顛簸,旁邊的女人早在中途下了車。

正當孟嬌昏昏沈沈的時候,身旁落下了一抹綠色的身影。

感覺到有人,她警惕地睜開眼眸,雙手慣性地抱住背包。

旁邊是一個穿著類似現代戶外裝的年輕男人,陸軍綠短袖上衣,深綠色褲子,腳下一雙片兒鞋,頭上戴著綠色帽子遮擋住部分容顏。

對上孟嬌的視線,男人也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隨後就把行李包放著腿上,手隨意地搭著包上,闔上了眼皮。

孟嬌把臉轉過窗外,一個人出門,特意挑了個女人一塊坐,以為會安全點,沒想旁邊還是坐了個男人。

車輛行駛到一半,司機停靠在馬路邊,乘務員站起來朝大家喊:“這裏休息半小時,要上廁所的,要吃飯的趕緊啊。”

內裏瞬間鬧哄哄一片。

有些人都已經憋了很久了。

她考慮一下,還是打算下車,剛起身,想讓他借過,還沒開口,旁邊的男人已經利落起身走下車。

她挑了下眉,把行李包背著在胸前,也走下車。

眼前是一片魚塘,路邊有幾個木房子,有賣切片西瓜的,一毛錢一塊,有賣涼皮涼粉的,也有賣拉面、炒飯的。

八零年代比七零年代多了個體戶。

孟嬌打算先上廁所,公共廁所是在魚塘邊上用木板搭建而成,木牌子掛著區分男女。

等裏面的婦女出來後,她疑惑地走了進去,兩塊木板底下就是魚塘,下面都是正張合嘴巴的黑魚,一想到餵魚,驀然覺得很惡心。

打了個機靈,快速解決完之後,就跑了出來,沒有洗手池,她只好從包裏拿水壺倒了點水洗了洗手。

一擡頭,看到前面啃西瓜的綠衣男人,視線剛好交接。

男人一臉淡定,她也毫無表情。

走過去旁邊買了一份涼面,沒有地方坐,就站著把面條吃完了,胃被阿婆養刁了,吃慣家裏做的飯菜,路邊攤談不上好吃,就是填飽了肚子。

吃完後,她就上車。

綠衣男人識趣地直接站起來,給她讓了路。她默默地坐了進裏面,依舊是手裏抱著雙肩包。

車輛又繼續行駛。

大家旅途疲憊,漸漸地,車內越來越安靜。進入了黑夜,她看了手表已經晚上八點了,還沒有到鵬灣市。

警惕地瞥了一眼旁邊的綠衣男人,他的手也沒有搭包了,雙臂環抱著在歇息,看起來似乎很放松。

她的背包裏除了少量衣物,還有金條。雖然這個年代的人大部分民風淳樸,但出門在外,哪有百分之百安全的。

多少她是留了個心眼。

車上顛簸得厲害,後排有乘客嘔吐了,車內瞬間彌漫著一股難聞的酸臭味,孟嬌聞得也是一陣反胃,連忙把車窗打開,忍不住捂著嘴巴。

驀然,聽到隔壁的綠衣男人反胃的聲音,似乎也想吐?她心裏吶喊救命呀。

連忙從包裏掏出一個袋子遞過去。

他看著袋子微微一怔,還是接了過去了攥在手裏。

讓孟嬌驚詫的是他忍住沒有吐。

晚上十點半,長途客運車才到了終點站鵬灣市,他第一個沖了下車。

大家都在這裏下車。

孟嬌下車後,就跟著人流往前走。

走出車站後,環顧四周,沒有路燈黑漆漆一片,只有不遠處一家六層樓的賓館在亮著燈光,大招牌寫著鵬灣友誼賓館,在黑夜裏異常顯眼。

考慮到大晚上在馬路亂逛會不安全,她直接往賓館走了過去。

大堂裏辦入住的人不多,映入眼瞭的又是那個綠衣男人。

她淡定走到前臺去辦理入住,看了一下價目表,單間一晚上的費用是9元,還算合理,於是開口說:“你好,我要一間房。”

前臺看了一眼登記本,“現在已經沒有房間了。”

她怔楞了一下,笑著問:“那我能坐你們大堂休息會嗎?”

大堂通電,有電燈。

在農村那麽多年一直都是煤油燈呢。

前臺又道:“不允許在大堂過夜,你到別的旅館去問問吧。”

旁邊的男人似乎也是吃了癟,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賓館。

八零年代初,鵬灣市還是小漁村,大晚上馬路上靜悄悄的。

唯一還有亮燈是汽車站。

鵬灣市只有部分公共場所通電了,孟嬌只好往車站走去,不遠處的綠衣男人也往車站裏走。

候車廳有不少人打算坐椅子過夜的人,她找了個位置坐下來,綠衣男人落坐在前幾排,他從包裏拿出水壺喝著水。

孟嬌掃一眼周圍,不少三三兩兩坐一起,十來個人圍一堆小聲閑聊。零散的人比較少,像她這樣一個年輕女人坐車站裏就比較突出。

鵬灣市經濟還沒發展,來鵬灣市的人十個有八個都是想偷渡的。她早在心裏盤算這個綠衣男人,是不是也打算去香市的?

她水性不好,沒辦法泅渡,而乘船風險是最高,她考慮摸黑爬山翻越邊防鐵絲網,再偷渡過去。

假如綠衣男人也是這樣,那跟他結伴而行,安全系數也大大增加了。

聶志明看著那個有點古怪的姑娘起身走了過來,坐在與他相隔的位置上。

這姑娘頭上戴了一頂圓草帽,穿的是粉色格子衫,內搭圓領白色短袖,黑色褲子,腳下一雙黑色小皮鞋。

背包也是黑色的。

孟嬌坐下後沒有吭聲,這時候她考慮是不能一個女人單獨的坐車站過夜的,剛才在車內也算是相處過,與他隔了一個座位,相對安全一點。

半夜她困得要瞇著了,垂著腦袋,像啄米一般,等再次睜開眼睛時,旁邊已經沒有綠衣男的身影。

暗嘆了一口氣。

第二天,她到山腳下轉悠了一圈,對地形她完全不熟悉,路線也不了解。

冒然闖入十有八九要不就是在山裏迷路,要不就是被抓住遣返回來。

大熱天的,走久了漸漸煩躁不安。

山腳靠路邊有個小店,類似雜貨便利店,門口寫:豆腐花。夏天也擺賣著西瓜,貨架上還擺放著橙色汽水。

她熱得汗流浹背,走了過去,花兩毛買了一瓶汽水,就坐在小店門口的板凳上歇息。

熱得把帽子摘下來扇風。

小店老板娘也坐櫃臺前,手裏拿蒲扇子,悠閑自在地扇風。

孟嬌喝了兩口汽水,看了一眼周邊空無一人,隨口問問:“大姐,你這店開在這裏,人挺少的。”

大姐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小妹,你也是想去香市的吧?”

孟嬌心裏一咯噔。

有那麽明顯嗎?笑著反問道:“為什麽會這麽問?”

大姐笑說:“誒喲,不怕跟你講,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了。”

“哦。”她尷尬地喝著汽水,這座山沒經過開發,爬山的偷渡客卻是不少。

“小妹,你一個人敢去?”

“嗯,我要去找我丈夫。”孟嬌笑笑。

大姐熱心地說:“大姐教你,對面每晚十一點交接班,只有十分鐘,圍欄有幾處破洞口,可以鉆進去的。”

“你可以帶我去附近探路嗎?”孟嬌眼眸亮了亮。

大姐又打量孟嬌一眼,嘴角微微一笑,“這個嘛,別人我可要收一百的,見你尋丈夫,就收你五十元帶路錢,只負責帶路,不包偷渡成功。”

孟嬌現在知道這個小店為什麽要開在這裏了。

簡直是趁火打劫。

五十元只帶個路是天價了。

身上只剩三十多了,本想著去到香市用不了這裏的錢,帶的錢是足夠的。

大姐見孟嬌在猶豫,又說:“洞口不固定,經常被巡邏隊發現後就封掉了,我可保證不了你到時候能不能找到洞口,五十元不多了,等你去到香市幾千、幾萬的都可以賺回來咧。”

大姐繼續扇著風,“小妹,趕快決定好了,想去就要白天提前到山裏潛伏,等入夜了,山路就不好走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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