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佛不渡,我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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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裴樂輕聲問。

“真的,”程易立馬回答道,“我騙你幹什麽?以你對我的了解程度,在你跟我生活的真麽多年我要是真起過什麽自殺的想法難道你發現不了嗎?”

“是,”裴樂說,“所以我更害怕,我怕你還有這些想法,但是我發現不了,等一切想法變成事實,我就再也沒有了阻止的機會。”

有的事情理解起來很難,想要感同身受更難,社會上也沒有人經常去想魚為什麽要生活在水裏,鳥兒又為什麽要生活在天空,匆匆半生,衣食住行,完全能讓一個人忙碌到麻木。

“對不起……”程易伸手抱著裴樂的腰,聲音裏滿含愧疚。

到了今天這個地步,程易想象不出來如果當時裴樂沒有出現他會是一種什麽樣的境地,如果裴樂沒有遇見他,那裴樂又是怎麽樣的一種人生。

生命有時候只是一朵嬌嫩的花,微光晨露之中,烈日灼陽之下,總有那麽點兒東西是生命不需要卻又不得不承受的東西。

誰都想平安的度過一生,但也誰都阻止不了意外的青睞。

“程易……”裴樂伸手緊緊抓著程易放在他腹部的手,用力的捏著,他蹙著眉,聲音裏滿是心酸,“你能不能,讓我有一點安全感?”

這幾天,程易一直都顯得有些心事重重,眾所周知,在裴樂之前他沒喜歡過人,也沒談過戀愛,更不知道戀愛這件事情裏居然有這麽多彎彎繞繞。

經過那天晚上之後,程易還以為他和裴樂之間把事情說開了他也做了保證了,所以他們之間的關系應該已經回覆到原樣,但是萬萬沒想到啊,裴樂這次是真硬氣,對程易的態度不僅沒有回覆到原樣,反而比前幾天更過分,現在他們的關系已經發展到裴樂把程易當成一團空氣了,怎麽說呢,就是程易把自己脫光了從裴樂身邊走過去,裴樂這個硬氣的男人也能目不斜視。

這件事情可把程易給難住了。

於是,程大爺在苦思冥想沒結果後把目光轉向了手機裏的瀏覽器。

——男朋友生氣了,我應該怎麽哄他?

不對,刪掉。

——男朋友說他沒有安全感,我應該怎麽給他安全感?

——怎麽給一個人安全感?

——談戀愛應該註意些什麽?

——怎麽給一個比自己小十歲的男生安全感?

程易拿著手機點點頭,這次對了。

他點了一下搜索,頓時密密麻麻的文字鋪滿了整個手機屏幕。

程易點開了第一個答案,覺得不錯啊,就這個問題,人家居然羅列出來了七條建議。

第一,確認了男女朋友關系……哦他們不是男女朋友,他們是男男朋友,程易自動把那個女字替換成了男字接著往下看,確認了關系之後,應該把對象光明正大的介紹給自己的家人和朋友。

家人?朋友?

程易抽了抽臉皮,他的家人就是裴樂,他的朋友,冬子,小趙他們都知道他和裴樂之間的事,所以這第一條建議完全沒給到他任何建議。

程易搖了搖頭,看向了第二條。

第二,要在社交軟件上發對象的照片,這樣別人才能知道你是個有對象的人。

這第二條程易覺得有點兒道理,他和裴樂都不喜歡在社交軟件上發東西,兩個人的朋友圈都是一條橫線。

程易點點頭,記下了。

第三,每天雙方都要交流,異地也要記得發信息,這叫做經營愛情,切記,不能因為兩個人在一起了就認為沒有溝通的必要,這樣的話會讓你的另一半覺得你並不在乎他。

程易也想交流來著,但是他對象現在壓根兒就不理他,愁人。

第四,節日生日要準備禮物或者驚喜。

看到這一條時程易楞了楞,生日……禮物……草!程易突然反應過來,裴樂二十六歲生日已經過了,而他作為裴樂的家長兼對象,這事兒他忘得不能說是幹凈,那只能是特別幹凈。

裴樂生日到的時候他正在警察局來著。

他記得那個時候他還想起來了,但是一出來可能是被裴樂的胳膊吸引了註意力,一下又給忘了,後面幾天裴樂又在跟他冷戰,這就忘得更徹底了。

“我的老天爺啊!”

程易卸了氣,把手機往旁邊一扔自己往沙發背上一靠,徹底癱上了。

他以為談戀愛只要雙方互相喜歡就行,再不濟,不說喜歡,雙方有好感也能談上,至於什麽禮物,什麽發社交軟件,程易想都沒想過,他只知道裴樂對他特別好,這是喜歡,他願意接受裴樂,這也是喜歡。

直到今天程易才反應過來,他們兩個確實是互相喜歡,但是長久以來一直在付出的卻只有裴樂一個人。

確實,裴樂不會離開他,但是裴樂也是個人,又不是隔壁那條土狗,更何況,那條土狗死了之後它的主人還傷心了好長一段時間。

“我是不是傷了裴樂的心了?”程易雙眼一眨不眨的盯著天花板,自顧自的說著。

“我是不是付出的太少了?”

戀愛原本就是一件非常麻煩的事,兩個人從認識到在一起,從最開始的陌生變成相互了解,這本來就是戀愛的過程,或許是他們之間認識的時間太長了,這些過程反而被程易忽略了。

他清楚他了解裴樂,他也知道裴樂更了解他,但是裴樂了解他的程度已經遠遠超過了他了解裴樂的程度這是事實。

程易獨自思索著,好像他和裴樂兩個人的戀愛被活生生的談成了裴樂一個人的。

這不對啊……如果是他任何一個朋友對他說這些,他都會覺得不對,愛情應該兩個人的付出。

那他付出了嗎?

程易嘆了口氣伸手捏了捏眉心,沒有,真沒有。

付出什麽了就付出,裴樂這玩意兒就沒讓他操過心。

他似乎理解了裴樂所說的安全感,但只是一點兒輕微的想法在他腦子裏閃過了一下,想伸手抓的時候,那個想法已經如同光速般的不見了。

第二天,老趙的病情突然嚴重了,程易和裴樂一早就到了醫院,他們到的時候老趙正在手術室,小趙一臉麻木的坐在手術室外邊兒的椅子上。

醫院裏到處都是忙碌的白大褂和病人家屬,他們奔波在醫院的每一個角落,身上帶著消毒水的味道。

“小趙……”程易走過去,輕輕按了按小趙的肩膀,無聲安慰著。

小趙擡起頭看了程易一眼,接著又垂下了眼眸。

老趙進了手術室,不是沒事,這次進去並不會帶來沒事的好消息,他這種情況醫生都說能活到現在算是不錯了。

醫院就是這麽一個地方,帶來希望的同時也總是跟隨著絕望。

小趙到了麻木的地步,已經是絕望了。

老趙七十多了,他三十多的時候才有了自己第一個孩子,是個女兒,結果沒過多久他老婆沒了,等他含辛茹苦的把女兒拉扯成人,他已經快接近五十了,這還能算是中年,命運似乎很喜歡捉弄苦命人,人到中年,他女兒也沒了。

這都是些老事,但總會有人一直記著。

“易哥……”小趙低著頭,聲音沙啞到了一定地步,他慢慢說著,“我一直只有外公一個親人,雖然他不太喜歡我,但我不希望他死……你說,手術室的門開之後,他們會還給我一個健健康康的小老頭嗎?”

程易抹了把臉,頓時感覺呼吸有些不順暢。

心口像是被壓了一塊非常重的大石頭,那裏的肌肉和骨頭都酸疼的要命。

都知道這不可能,就是因為這已經成了既定的事實,所以安慰的話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趙奇,你要學會接受事實。”旁邊的裴樂突然說了一句。

程易把頭轉到一邊,輕輕吸了一下鼻子。

“我知道了,”小趙輕聲應了一聲。

“人有生老病死,這都是必經過程,”裴樂說,“趙叔這個病,本來就讓他生不如死,你應該理解一下你外公。”

小趙沒說話,這是這一瞬間,豆大的眼淚已經落到了他放在大腿處的手背上。

裴樂的話很冷血,但是又非常有道理。

小趙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他只是接受不了,又或者說是不想接受。

從小相依為命的生活讓外公兩個字在他的人生裏根深蒂固,就算現在他父親找到他願意認他,他母親覆活再來愛他,他們也無法撼動外公這兩個字半分。

因為這是小趙活了二十多年以來唯一的親人,他們就是彼此的牽掛和唯一。

手術很艱難,時間也很漫長,讓人難過的並不是時間本身,而是這段時間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又或者過了這段時間即將會發生什麽。

程易內心幾乎是不安的,甚至是恐懼的。

除了他父母的死之外,二十多年以來,這是他第一次以這麽近的距離再次面對死亡。

在看向手術室的門上面那三個字時,這裏的空氣幾乎都是沈重的。

死亡……人死如燈滅,只要他的心臟停止跳動,他的大腦停止思考,那這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所做過的所有事情都已經成為了歷史。

而歷史,往往是不可被覆制的,這也就說明這個人真真切切的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消失,多麽的可怕,三蹦子死的時候程易沒在現場,他只是參加了葬禮,他白著臉看著靈堂裏躺著的三個人總覺得是那麽的不真實。

前些天他們還在一起喝酒,三蹦子還在說以後找女婿一定要瞅準了,他絕對要給他的小胖閨女找一個靠得住的男人,這樣他才能放心,不能遠嫁,他怕他閨女受委屈,不能找那種沒上進心的,他怕他閨女受累,不能找喜歡抽煙喝酒賭博的,他怕他閨女被家暴,他說了很多不能找的,最後得出來一條結論,找女婿,就要找他這樣的,愛老婆,顧家,喝酒但是絕不喝多,為了閨女他抽了那麽多年的煙也能說戒就戒,這才是男人。

當時他閨女才幾歲來著,程易記的還沒開始上小學呢,但好像年齡已經到了,只是三蹦子舍不得讓他的小胖丫頭那麽小就去學校和一群小破孩子打交道,他不放心。

眼睛有些酸澀,如同洪水猛獸般的回憶在程易腦子裏不斷回閃,模糊又清晰,他這才發現,三蹦子一家三口的面貌他居然還記得如此清楚。

人有時候會去刻意遺忘一些事情,生理因素,心理因素都有,醫學上稱這種癥狀為選擇性遺忘,這個世界上最有趣的東西應該就是人的腦子,似乎把趨利避害的本能發揮到了極致。

手術持續了八個小時,他們從上午等到下午,裴樂去買了點兒東西,小趙吃不下,程易草草吃了兩口,等老趙被推出來,程易第一個跑了過去。

小趙沒動,他只是直勾勾的看著那張移動床,上面蓋著被子的小老頭一動不動,旁邊的護士還舉著輸液的架子。

接著,他看見醫生的嘴一直在動,不知道說了些什麽,程易一邊點頭一邊接過了護士手裏的東西,小趙刻意避開了醫生臉色,他默默的咽了口唾沫,動作極其緩慢的站了起來跟隨著他外公一起回了病房。

又刮起了風,小趙手腳麻利的把窗戶關上了,轉身又回到病床前給老趙掖了掖被角,之間沒說過一句話,沒問過老趙的病情,也沒問過他的小老頭還會不會好。

程易看著這些心裏不好受,跑到樓下花壇邊抽煙去了。

死亡就是這麽容易,一把刀,一湖水,一場病,就什麽都沒了。

風吹亂了程易的頭發,當裴樂出現在他程易身後的時候,他手裏的煙已經只剩下了煙蒂,他抽了一半,風抽了一半,剩下的是即將歸於塵土的那一半。

就像人一樣,滅了,就該入土了。

“哥……”裴樂輕輕叫著,“給趙叔辦出院手續吧。”

“好……”程易閉了閉眼,終於是忍不住了,一個轉身紮進了裴樂懷裏,嗚咽著哭了出來。

晨露迎著朝陽,風霜沒挨著鳥兒的翅膀,誰都可以翺翔在湛藍色的天空之中,灼灼暖陽照耀世界,或許,眾生皆為苦,諸佛不會渡,這人間的種種在你死後就已經散了。

到頭來,一句節哀,就足以概括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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