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你不懂我,我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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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小時,那個男生的視線就沒從程易身上挪開過。

程易當然發現了,但是他不明白一個小男生一直這麽看他到底是什麽意思,還有剛才還要加他微信……被一個男性這麽盯著,換做以前程易會認為這人想找他麻煩,但是這個男生很明顯不是找麻煩的眼神。

又過了幾分鐘,男生的眼神越來越熱烈,看得程易整個人都有點兒不自在起來,他掰著手指想著他要不要直接去把那個男生從裏邊兒提出來問問到底怎麽回事。

但是他還沒來得及去,白伊就來了。

奶茶店本來就不算大,裏面除了操作臺收銀臺之外還擺了好幾張桌子,這個附近大多數都是上班族,現在也還沒到下班的時間,所以店裏除了程易和白伊還有兩個上班的小孩兒之外沒別人。

看到白伊程易坐在位置上沒動,也懶得打招呼,在白伊朝著他走過去的那一瞬間,程易心裏是真他媽有點兒後悔為什麽要約白伊見面聊,難道電話裏說不清楚嗎?

可能是,程易想著,有些事兒三言兩語真說不明白,最主要的原因還是程易怕說著說著白伊把電話給掛了,那就更說不明白了,所以思來想去,他還是覺得兩個人有必要面對面的交談一次。

“程易。”白伊叫了一聲,自己在程易對面坐下了。

程易淡淡的嗯了一聲,擡頭發現收銀臺那小孩兒正非常好奇的在觀察他們。

這種視線讓程易感覺到有些不舒服,雖然沒什麽惡意,但他能感受得到,那個小孩兒好像是把白伊和他聯系在了一起,至於別人想的他和白伊之間到底是什麽關系程易不知道,但是無論是那種關系,程易都感覺非常的令人倒胃口。

速戰速決吧,程易想著,解決完趕緊走人,就現在面對白伊,程易怎麽著都覺得特別不得勁兒。

這些陳年舊事都拖得太久了,拖得程易都習慣那種挑著擔子的感覺了,這猛的一下準備卸下來開始新的生活,程易還感覺有些像做夢似的。

程易把手機收起來,正視白伊緩緩說道:“咱們認識三十來年了,虛虛實實多少也算知根知底,廢話我就不多說了。”

說到這裏程易頓了一下才接著說:“我確實對不起你,你父母的事情我從來沒逃避過,但是你這次實在太過分了,我很早之前就說過,咱們之間的事情不應該牽扯到其他人,你食言了。”

白伊平靜的看著程易問道:“然後呢?”

沈默片刻程易答:“我欠你的已經還清了,就算是還沒還清我也不打算還了,我曾經答應過於阿姨供你讀到大學畢業,我做到了,白伊,有的事情你未免太過貪心,你想永遠捏著別人的把柄來滿足自己的目的,這是不可能的事。”

程易盡量讓自己心平氣和的去解決這件事,並且最好能徹底解決,雖然以他對白伊的了解徹底解決這四個字幾乎不可能存在,但是解決事情總得一步一步來才行。

他想在裴樂面前坦白自己的過去,這些事情橫亙在他和裴樂之間總讓他覺得是不是因為這些欺瞞而對裴樂不太公平,即使裴樂從來沒問過,除了上次的微信事件也從未在程易面前提起過白伊這個人。

裴樂不在乎嗎?程易想,怎麽可能呢?這個世界上應該沒人會比裴樂更在乎白伊這個人的存在,裴樂不問只是因為他數次的逃避而產生的必然結果,簡單來說就是,裴樂不問,只是因為程易不想說。

對面的白伊笑了笑,這個時候程易才發現白伊的臉色不是很好,偏蠟黃,但他沒多問。

“我明白你的意思,”白伊說,“你想重新回到人間做人程易,但是你不想想,你原本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喪失了做人的資格,那麽多年過去了,你還想走出來,你不怕我父母死不瞑目嗎?”

桌上的檸檬水程易沒動過,他不喜歡喝這個東西,買只是因為他感覺就這麽待在這兒很不好意思。

杯子底部隨著時間的流逝已經存在了一片水漬,杯身上的水珠還在不斷的下落,在杯子上面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跡。

只要是存在過,就一定會有痕跡,哪怕一會兒這杯檸檬水被誰喝了或者是被誰扔了,桌子上的水漬也被人打掃幹凈了,但程易看到了就是看到了,看到了就表明他能證明那些痕跡的存在,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如果白叔叔和於阿姨還在,我願意當牛做馬報答他們的恩情,供你讀書我義不容辭,給他們養老送終我也決不逃避,”程易淡淡的看了一眼白伊,“可是他們不在了,這份恩情我只有下輩子再償還給他們……”

程易扯了扯嘴角,“我完全可以這麽說,因為他們都死了,還不還的他們也管不了我,即使我答應於阿姨供你讀書,但就算在她離世之後出爾反爾又怎麽樣呢?你用你父母的死來逼我,我就可以根本不拿他們的死當回事,你以為用他們的命就能挾持我一輩子嗎?白伊,你似乎沒認清一個事實——你父母已經死了,死很多年了,他們現在連你都管不了,又怎麽會有時間來怪罪我?”

白伊盯著程易,眸色逐漸陰沈,忽而,他又笑了起來。

他說:“程易,你運氣真好,就你這種人都有人想著拉你一把,你明明是害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但在別人面前卻又裝得那麽無辜,你就應該一輩子待在骯臟的臭水溝裏,卻偏偏癡心妄想能有個人把你拽出來,我提醒你一下,你是不是忘了你是個殺人兇手,進去七年都算是便宜你了,早在二十多年前你就應該和你父母一起死在那片湖裏。”

“你用殺人兇手的錢不也用得挺好的嗎?”程易平靜反問,“你運氣也很好,殺害你父母的殺人兇手居然沒在第一時間解決你這個禍患,甚至還勞心勞力供你讀書成才,你不也接受的心安理得嗎?咱們半斤八兩你裝個綠豆王八就覺得自己與眾不同了——我是來通知你的,以後你的事情我不會插手半分,要是碰到什麽事兒也別來找我,還有,如果你以後再有什麽事兒往裴樂身上使勁,你就別怪我現在才想起來解決你這個傻逼……”

“你變了,”白伊非常不客氣的打斷了程易,陰森的盯著程易看了兩眼,似乎是想找出來程易到底是哪兒變了。

程易沒把白伊的目光放在心上,平靜道,“你小時候我不待見你,你長大之後我依然不待見你,在不招人待見這一塊兒,你這人還挺從一而終的。”

確實,程易一直都看不慣白伊這個人,太裝,而且心思陰險,小時候幾個孩子一起玩難免弄壞點兒東西,即使那個東西是白伊弄壞的,但是白伊永遠是把他自己撇得最幹凈的那一個,那個時候程易帶他玩兒都是看在雙方父母的面子上。

程大爺是個敞亮人,即使他現在壓根兒就忘了敞亮這倆字怎麽寫,那他也是個敞亮的文盲。

“程易!”可能是哪句話觸碰到白伊的神經了,白伊臉上的陰狠在一瞬間轉變成了憤怒。

“生氣幹什麽呢?”程易悠悠的說,“要生氣還真輪不到你生氣,你自己什麽德性你自己心裏應該有點兒數,一直以來你無非就是拿著那點兒事來威脅我,今天突然發現再拿那些事兒來說沒用了,氣急敗壞了吧?真有意思,你拿當傻逼卻不讓別人拿你當傻逼。”

程易看著生氣的白伊笑了笑接著說:“你不會真的以為我一直以來對你的幫助只是因為我虧欠你家和我答應了於阿姨要照顧你吧?”

有這方面的原因,程易不否認。

但是更深處的原因程易沒對任何一個人說過,他混亂且安靜的把那些不願提及的事情埋在了心底深處,並且不安的守護已久,如今再想起來,依然還是見不得天日,於是,程易沒有再說下去。

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了,這種恨意幾乎化成了實質的目光,其濃烈程度已經到了這家小小的奶茶店都無法安放的地步。

白伊一臉要把牙都咬碎的表情讓程易不自禁笑出了聲。

“省省吧,”程易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離裴樂下班還有半個小時,最近比較閑,所以裴樂一直都準時下班,“這個世界上你想不通的事兒多了去了,難道還會有人一遍又一遍的解釋給你聽嗎?”

“所以,”白伊盯著程易,一字一頓道“你一直以來的讓步到底是因為什麽?”

“你父母交代的事情我完成了,至於其他原因,你又何必知道呢白先生,”程易說,“我以前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只配這樣活著,誠如你所說我是個殺人兇手,我早該在二十多年前就溺斃在冰冷的湖水之中,然而殺人兇手都有人會拉他一把,你這個被害人卻只能一直活在回憶裏,不可笑嗎?”

十多歲的程易僵硬的站在病床前,看著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人嘴一直在不停的動著,女人的表情是遺憾且痛苦的,而程易的表情是近乎麻木的,他站在那裏,筆直的像根棒槌聽著女人發表臨終遺言。

很多字,多得他記不住,印象最深刻的那一句是,“程易,我們家小伊就拜托你了。”

“你有理由恨我,”程易站起來順手拿起桌子上的檸檬水居高臨下的看著白伊,“別人也有權利愛我,你一直以為你能讓我痛苦,甚至我有時候也這麽認為,但是後來我明白了,你那點兒小心思只能算個屁。”

後來他明白了,白伊只是他痛苦的原因,但不是痛苦的根源,他不安的根源是他自己,大概就是那個被他自己嫌棄又被裴樂全盤接收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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