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滅的光和在腦內跳躍的酒精讓人的身體放松下來，意識還是清醒的，卻願意將自己放置於迷醉的狀態，好像在這樣昏黃的環境裏你可以只做自己。

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此刻的葉棲棲定定地看著張雅文，細長的眼睛裏含著春天剛融化的水，白皙的皮膚上泛著點點的紅色。棕色木質長桌上，兩個人的手尖搭在一起，葉棲棲的指甲修剪得圓潤幹凈，張雅文的裸色指甲若有似無，在光線的折射下透著盈盈的光。

葉棲棲手指骨骼更加明顯，張雅文一點點蹭著她虎口的位置。旁邊的一曲歌結束，嘈雜的人聲顯得清晰起來。

她探過身子，捏著葉棲棲的下巴吻了上去。

帶著果香的酒味在兩個人的唇齒間蔓延，牙齒碰到軟肉上有一點痛感，調整好位置之後，輕微的吮吸聲在小範圍的空間裏響起來。她的手臂撐在對方的身上。

葉棲棲沒有閉上眼睛，她能看見張雅文近在咫尺扇動的睫毛，額頭的柔發，大部分隱沒在黑暗中的臉。

熱度在兩個人身體裏亂竄，漸漸有些失控。張雅文後退了一步，想要獲取一些新鮮的空氣。

身子還沒有退出來就被往裏拉得更近了一些。她有些恐懼：“周圍還有人呢。”

“現在才想到這個是不是太晚了。”葉棲棲的聲音沙啞。

原本在張雅文看來極為優美的手指現在繞到她的身後爬上了腰肢，針織長裙非常修身，身體的曲線都被勾勒了出來。葉棲棲的手從腰部往下，繼而有點不滿足地來到前面。

張雅文身體一顫，拍掉她的手：“你瘋了。”

葉棲棲松開一些，垂著頭，細碎的頭發遮住了眼睛，露出挺翹的鼻梁，她抿了抿泛著濕潤光彩的唇，繼而說：“是有點。”

還真是坦坦蕩蕩的流氓。

張雅文整理好表情坐正身體，卻發現對面的沙發坐椅上早就空無一人，她楞住：“人呢？”

“剛走了。”

“怎麽沒有說一聲？”

葉棲棲給自己倒了一杯檸檬水，瞥了一眼張雅文，她是看著兩個人走的，不過那個時候張雅文背對著她們沒有看見而已。

“你希望她們說什麽？”

張雅文被噎住，好像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畢竟也不是很熟的朋友。

葉棲棲將檸檬水遞給她：“這下她們也算是撞見我們兩個了，和你打平，以後不用覺得尷尬了。”

“……”還真是無懈可擊的邏輯。

——

國慶長假，葉棲棲和張雅文一直窩在學校的宿舍裏。原本住滿了女孩子的宿舍因為假期的原因變得空蕩蕩，她們兩個八月份剛回過一次家並沒有回家的計劃，景區人太多，兩個人都不喜歡人擠人的環境，窩在宿舍裏看電影打游戲，倒也十分自在。

假期第一天張雅文睡到自然醒，窗簾很厚，秋天早日上的陽光被全部遮擋在外面，她將頭埋進柔軟的枕頭裏，鼻腔裏都是兩個人的氣息。床鋪的另一半是空的，她揉了揉暈忽忽的腦袋，昨晚的酒精似乎還殘存了一點在腦子裏，她曲起腿靠在墻壁上，手肘抵著膝蓋，黑色的發絲散亂著。

宿舍很小，一眼就可以看到底，她睜開眼，卻沒有找到想找到的人。

空調是後半夜才關的，屋子裏依然很涼，她將被子拽上來一點。這一刻，她弓著背，心裏卻無端的酸楚起來，葉棲棲和自己會永遠在一起嗎？

這個念頭冒出來以後她開始唾棄自己這個脆弱的戀愛腦，這些小孩子的心思本就是沒有任何用處。她相信葉棲棲，勝過相信自己，但是也許是因為現在的生活過於簡單和快樂，反而讓她對於未來產生一些莫名的恐懼。

她一個人垂著腦袋，安靜了好一會。

葉棲棲是在帶著清涼的薄荷味的漱口水味道進來的，白色T恤黑色短褲，黑色的頭發自然蓬松，在床邊坐下，撥了撥張雅文的頭發：“醒了。”

“嗯。”張雅文的聲音悶悶的，性質不高的樣子。

她以為張雅文只是因為早起而產生的困倦，又摸了摸她的腦袋：“起來吃早飯。”

葉棲棲的早飯很簡單，牛奶沖泡燕麥，放到微波爐裏加熱兩分鐘，她自己很快喝完一杯，然後又端著馬克杯做到床邊，遞到她嘴邊。

“我沒刷牙。”張雅文說，然後用膝蓋上的被子擋住了自己的嘴，沒有刷牙最好連說話都要離得遠一點。

葉棲棲拽下她的被子：“我不嫌棄。”她輕聲笑，“現在比較晚了，先吃點東西，不然我怕你等會連刷牙的力氣都沒有。”

銀質小勺的柄靠在杯沿，乳白色的液體裏浮動著果粒和燕麥，熱氣冒出來裏面摻著點谷物的香味。

張雅文的確是餓了，癟下來的小肚子不時發出咕嚕嚕的動靜，但是她依然無法接受不刷牙就吃東西的習慣，獨居的時候餓極了或許還可能，但是在葉棲棲面前，她的偶像包袱還是很重的。抓了抓頭發後，她就往洗手間沖過去。

吃完早飯後，張雅文抻直雙臂，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葉棲棲非常自然地將杯子拿出去洗。

張雅文斜靠在靠近門邊的床沿上，扭頭就可以看到不遠洗手臺邊正在認真清洗杯子的葉棲棲，忽然之間，張雅文覺得自己大早上起來的那些忐忑不安糾結都顯得有些傻氣和矯情，不太像她。張雅文是那種在日常小事上沒有主見，但在人生大方向上誰勸都沒有用的人。

然後她拿起手機隔著沒有收拾的客廳拍了一張照片，沒有發到朋友圈和群聊裏。前幾天她們之前歡送羽晨的群又活躍了起來，羽晨在裏面發了一張夜晚在大露臺上看燈光的照片，她的背影照很有氛圍感，大家都在猜拍照的人是誰，李蘭曬了她老公給她買新的限量版的包，許聲聲則說他男朋友太懶沒有情調只會給她發紅包。

她知道大家都只會將生活中閃光的一面曬給大家看，那些不如意的磕磕絆絆都自己咽下去，人都是這樣過往一生的。

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看著她洗杯子，看著她學習工作，看著她在自己懷裏慢慢睡著，這大概是她能夠想象到生活最好的樣子。

中午兩個人點了外賣，吃完收拾好之後就關上門窗，開了投影儀看了一部電影，電影到了一半，張雅文就枕在葉棲棲的大腿上睡了過去。後來她是被葉棲棲打電話的聲音給弄醒的，原本側躺著的她仰面看著葉棲棲的下巴，看對方手機抵在耳邊，輕聲地說著話。

葉棲棲低下頭就看到張雅文眨著迷迷糊糊的眼睛，然後伸手摸了摸她的下巴。

對面墻壁上的電影已經換了一部，是張雅文不認識的，聲音被調成了靜音，只有畫面在閃動。

張雅文撥弄著葉棲棲的手指，等她掛完電話之後，問：“誰？”

“我奶奶。”

葉棲棲的父母早年離婚，父親後來繼續讀書去了外地的一所高校，高中的時候就跟著爺爺奶奶定居到了北京。對於她來說，爺爺奶奶是她最重要的親人。

“說什麽？催你回家？”

葉棲棲搖頭：“不是催我回家，是催我們回家。”

張雅文驚得挺起了身子，瞪大了眼睛：“你和你爺爺奶奶說了？”

她輕松點頭：“上次在北京太匆忙了，就沒有帶你一起去見他們。”

幸虧沒有。

哎，不對，她們怎麽就到了要見家長這一步。

葉棲棲背靠在墻壁上，從背後抱住她的腰，兩個人貼近，她說：“總歸是要見的。”

張雅文的心像是被丟進了橘子汽水一樣，酸甜交織，心軟成一灘水，她側過頭，吻住了葉棲棲的鼻尖。

第二天晚上，葉棲棲和張雅文終於出門了。校園裏空蕩蕩的，她們兩個牽著手踩在路燈照下來的光上面，落葉刮著水泥地發出細細簌簌的聲響，教學樓節假日依然亮著燈。

學校附近的商圈卻格外的熱鬧，商場外壁上的大屏幕上滾動播放著慶祝祖國華誕的視頻，天暗沈沈的，地面上明亮而充滿活力，到處都是牽手的戀人和逛街的同伴，中間的空地上正在舉辦慶祝活動，擁擠著人群，擠都擠不過去。

葉棲棲牽著她從商場裏面繞。

兩座商場的玻璃天橋上兩排擺滿了各種粉紅色推車，集市店前面站滿了顧客，大多是給女孩子的小物件，項鏈耳環戒指根本讓人就走不動路。

中間葉棲棲接了一個電話，兩個人松開手，葉棲棲找了一個僻靜的角落。

她則跑到了一邊人比較少的鮮花攤子上，燦如星子的滿天星，清新雅致的洋甘菊，各色鮮花開在一起。

張雅文探出身子嗅了嗅含苞待放的百合。小姑娘非常上道，上趕著推銷：“現在大多數都是女孩子買花了，可以送給自己，也可以送給男朋友，女孩子就該主動一點。百合就很好。”

送花？雖然俗氣，但是永不過時。

萬花叢中，她最後挑了最常見的紅玫瑰。

賣花的小姑娘笑：“小姐姐眼光真好，這是我們店最暢銷的！”

付完錢，張雅文捧著寓意著一心一意的十一朵暢銷玫瑰笑得像一個傻子，她瞧了一眼不遠處角落裏的葉棲棲，非常機警地將玫瑰花藏在了身後。

葉棲棲打完電話後，在人群中找人，隔著穿梭不息的人群，兩個人對視一眼，葉棲棲收起手機大步跑了過來。

張雅文乖乖巧巧地站在一邊，葉棲棲想要去牽她的手：“餓了嗎？我們訂的餐廳就在對面的六樓。”但是卻沒有握到她想握的手。

兩個人拔河了一下，然後葉棲棲就拽出了一只手和一束玫瑰。

“？？？”

葉棲棲的表情似乎費解多過喜悅，張雅文有點不好意思，佯裝生氣，手肘推了推她：“不喜歡？”

她迷惑了片刻，問：“送給我的？”

張雅文雖然有點害羞但還是老老實實點了點頭：“嗯。”

葉棲棲拿過花，低著頭新奇地看著花，沒有說什麽，不過張雅文還是看到了她上揚的眼尾嘴角。

天橋快走到頭的時候，張雅文在一個飾品攤子前停住了腳步，目光落在角落的銀色戒指上，很素的一對，沒有裝飾沒有花紋。

看起來好像還不錯的樣子，她拿了起來，上面掛了一個價簽，也很便宜。

然後張雅文就拽了拽葉棲棲的手臂，滿臉寫著期待。雖然她自己也可以買，但是對方買和自己買還是有點不一樣的嘛。

店主人是一個優雅成熟的女人，她挽了挽碎發說：“小姑娘你的眼光很好哎……”

葉棲棲走近看了一眼，沒有感情地說：“材質一般，做工粗糙。”

張雅文和買東西的女人：“……”

然後是那個女人先沒有忍住：“你不買不可以亂說……”在戰火被點燃之前，張雅文拉著葉棲棲走了，然後在心裏安慰自己，葉棲棲是一個理科生，半個直男，肯定是對這些不感興趣。

晚餐之後，兩個人散步回去，到學校需要走十五分鐘，然後就是從學校東門走到北區宿舍，一路上依然是寂靜的亮著燈的教學樓。

路上多了一些下自習或者是夜跑的人。

經過物理樓的時候旁邊的空地上圍著一群人，走近了看，是一個男孩子擺了一圈心型的蠟燭，手裏捧著一束鮮花，女孩子還沒下來，好像是有人去樓上喊了。

葉棲棲一手拿著玫瑰，一手牽著張雅文走在空地另一邊高大的樹下，樹影在路燈搖擺著。

“真是青春呀。”張雅文想起了她以前上學那會女生宿舍樓下經常會有這樣的事情，最後都免不了被她們那個嚴格的宿管阿姨給說一頓，不過告白成功的男孩子絲毫不在意這些細節。

葉棲棲瞥了她一眼：“你喜歡？”

張雅文搖頭：“喜歡看別人的。”真到了自己身上應該還挺尷尬的。

正在樓上做實驗的女孩子被好友推搡著下了樓，後面就是一陣陣此起彼伏的驚呼聲。假期的夜晚沈迷於學習實在是過於枯燥了，經過這裏的學生都看起熱鬧來，張雅文也準備跑過去看好戲。

剛走幾步才發現自己的手沒有被松開。

她又拽了拽：“一起嗎？”

葉棲棲又問了一遍：“你喜歡嗎？”

張雅文的手心裏多了一個硬質的東西。她抽出手，月光下是閃著銀光的戒指。葉棲棲手裏的玫瑰花在夜風上晃了晃。

不遠處的熱鬧似乎進入了一個高潮，人群的呼喊聲更熱烈了些。張雅文的心卻漏跳了一拍，然後加速，噗通噗通。

她想起了剛才被葉棲棲評價為粗糙的戒指，手裏的這個無論是光澤還是做工都精致更多。

心尖像是被掐住了一般。她的聲音都有點顫抖：“喜歡。”

樹影和月影照在兩個之間，身後是聚集的人群和喧嘩的笑聲。

葉棲棲笑起來，看著手裏的玫瑰花：“我也喜歡。”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我的第一本小說完結了!從初夏寫到入秋，原本計劃是寫15萬字，剛開始也挺懵懂的， 很多事都不知道，遇到了很溫柔的編輯，也遇到了更加溫柔的一直讀下來的小可愛們（就是你們），所以慢慢就寫到了20萬字。當然存在的問題很多很多，未來我會更加努力的！感恩的心~~~~

新文還在修改，大概一周後開始更新！再見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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