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95回到百變廚房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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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小陸細談吧!學院那邊雜事太多,恕我不能久留,晚上我再同你們聯絡。”

陸舫說:“好。小陸就交給我了。”

楊康“嗯”一聲,轉身匆匆離開了這裏。

偌大的陳列室,只有陸舫和陸思齊兩人。雖然方才也只是多了楊康一個,有他在,陸思齊就覺得是在蜜城,在一個他並不了解的時空裏。而此刻,站在京城與暮雲城、桃溪鎮的縮微模型旁邊,與陸家的傳奇人物陸舫站在一起,陸思齊仿佛回到了他熟悉的那個時空中。

直到這時,陸思齊的心情才平覆了下來。初見陸舫時的激動、興奮、驚喜,此刻才變成了無數個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傾吐出來。

陸舫前輩,哦,老陸,我們能夠馬上回到京城,完成這項任務嗎?

然後我就可以現身,留在暮雲城了嗎?

奇葩村的瘋老藤為什麽非要說我十年後,哦,現在算來,還有九年,他說我必須到那時候才能現身。有什麽講究嗎?

我聽陶五兒說,暮雲城的沼澤地上有一片詭異的建築,而南宮家的兩兄弟,眼下都去了那裏。暮雲城陸家莊會不會有危險?陶五兒和洪念真她們,會不會有麻煩?

還有,棲霞山莊和蜜城之間,有個秘密通道,您知道嗎?

…………

陸舫安靜地聽著,微笑著,偶爾點點頭,“唔”一聲,似乎對陸思齊的好奇心很是欣賞。

“問完了?”

“還沒有。不過,眼下就這些吧!老陸,自從你的記憶進入了我的腦海中,我的生活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原本我以為自己可以這樣過一輩子。雖然那樣的生活,現在看來太過單調、乏味,可是,像現在這樣,每天都不知自己會遇到什麽事,不知自己會在哪個時空中的生活,也太刺激了一些。”

說到這裏,陸思齊不由苦笑了起來。

“我感覺我都不是自己,而是你的一個分身了。”

陸舫問:“你在怪我?”

陸思齊垂下頭。

“我不敢怪你。陸家遭遇了這麽大的事,身為陸家子弟,要我做什麽,我都不會有任何怨言。”

陸舫說:“你覺得你做這些,是為了陸家?是沒有選擇的選擇?”

陸思齊沒有吭聲。

陸舫說:“我明白,你心裏不好受。一個人不能坦坦蕩蕩地在陽光下露面,不能跟自己心愛的姑娘在一起,顛沛流離,神經繃著,沒有一天放松過。這,確實不是享受生命,享受生活。”

陸思齊想到他隱形時,眼睜睜地看著心愛的姑娘為他的離開而傷懷,卻不能給她任何安慰,想到他變身為大貓環環時,五兒輕撫他脊背時的溫馨、甜蜜,兩顆眼淚落了下來。

陸舫說:“你的身體素質不錯,天性純良,人又聰明,具有頑強的韌性。這是我在陸家後輩中選定你的原因。”

陸思齊哽咽道:“謝謝您的誇獎。請原諒我的這些牢騷話。我只是,只是太久沒有跟人聊天,沒有可以談及此事的對象,所以才……請您原諒我!”

陸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頭。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過,我想告訴你的是,你說,你是為了陸家,必須這樣做,這話只說對了一半。”

陸思齊擡起頭,凝視著陸舫的眼睛。

“另一半原因呢?”

“也是為了你自己。”

“為了我?”

陸思齊咧嘴綻開一個笑容。

“我……我對自己沒有什麽要求。我只想過一種相對自由的生活。”

陸舫說:“可是,當你的生命安全都受到了威脅,當整個城池都會變成別有用心者的地盤,你還能天天暴走,賣賣運動鞋,過那種相對自由的生活嗎?”

陸思齊搖頭又點頭。

“老陸,你的意思是,覆巢之下無完卵。我明白。”

陸舫笑起來。

“很好!大道理你都懂,看來是我多慮了。”

他沈默了一會兒。

“現在,我們進入縮微版的暮雲城。你提出的所有問題,我都會給你詳細的解答。”

兩人走到了模型旁,猶如兩個巨人站在小人國的國門前。

陸舫忽然問:“那個名叫陶五兒的姑娘,現在怎樣了?我已很久沒有她的消息了。”

陸思齊的心臟緊了緊。

“我來到蜜城時,她跟黃員外、林公子一起乘車離開京城,返回暮雲城了。老陸,她本可以留在桃溪鎮,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的。”

陸舫說:“她天賦異稟,對任何文字、圖畫都過目不忘,更重要的是,她有廚學天賦。所以,她一定會離開桃溪鎮,成長為她想成為的女子。”

陸思齊眼前浮現出陶五兒的身影,心臟再次緊了緊。

他在心裏嘆了口氣。

陸舫看出了他心思的微妙變化,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我們就先去看看陶五兒的老家桃溪鎮吧!你去過那兒好幾次,是從東山寺外的銀杏樹的秘道進入的奇葩村,對吧?”

陸思齊說:“通往奇葩村的秘道似乎有很多。東山寺的這棵銀杏樹,通往豆娘家的後院。”

陸舫指著桃溪鎮的模型,從一只盒子裏取出一個小人模型,假設它是陸思齊,讓這小人模型從東山寺走到桃源綢布莊,路過青雲客棧,穿過那條貫穿整個桃溪鎮的街道。

“這是聽風樓,隔壁是和正堂,再走不遠,就到了鎮西口,沿著西坡一直走,上了管道,可以直通暮雲城,抵達暮雲城南門。”

陸思齊的註意力被吸引住了。

因為,陸舫讓他手中那個指代陸思齊的小人模型停在了和正堂斜對門的一家店鋪旁。

“還記得這是什麽地方嗎?”

陸思齊仔細看了看縮微版模型上的小字。

“張鐵匠鋪。”

陸舫說:“你在這裏打了一把刀,並將它送給了陶五兒。”

陸思齊說:“對!這是你的記憶指引我去做的。我去了這家鐵匠鋪後,打了一把刀,並將它和你存放在東山寺的《佳肴正品集》一起,留給了五兒。”

436張氏鐵匠爐

陸舫搖搖頭。

“我只是讓你找一家好的鐵匠爐,打一把菜刀,並沒指定你去找張鐵匠。”

陸思齊陷入回憶中。

“沒錯。那天,我在東山寺門外見到了陶五兒和她哥哥陶四。我告訴他們,第二天我就可以離開東山寺返回暮雲城,但我想在桃溪鎮上逗留幾天,想同他們兩位聚聚。陶四說,第二天他和五兒要去鎮西頭張鐵匠那兒,鎮西離西坡很近,我們可以到西坡走走。陶四原本約我到他們家的桃源綢布莊相見,可是五兒卻提議,讓我辦完事後直接趕到鎮西張鐵匠鋪中相見。她的理由很簡單,一早他們就會出門,陶四要在張鐵匠那兒打一把鐵槍,隨後去拜訪幾家客戶,待到事情辦好,他們才會回到張鐵匠鋪,到那時,陶四的鐵槍快打好了,我也快到了,彼此都不耽誤時間。”

陸舫笑道:“這麽說,是陶五兒將你引到了張鐵匠的鋪子中?”

“可以這麽說吧!第二天一早,我向東山寺的住持、大師們辭行後,便朝鎮西走去。我想到你告訴我的話,要打造一把小巧的菜刀,可以隨身攜帶,輕便又鋒利。你還叮囑我,一定要同時打造一個刀鞘。所以,當時我已想好了,倘若張鐵匠的手藝不錯,我就請他為我打造這把菜刀。”

陸思齊註視著張氏鐵匠鋪的縮微模型。

“當我來到張鐵匠的鋪子時,我看那張氏父子,身手了得,便知道找對了人,他們一定能替我打造一把很好的菜刀。我將我的要求跟老張詳細說明,談妥價錢後,我便離開了張氏鐵匠爐,去鎮上閑逛了一番。”

陸舫說:“等一下!當你見到張鐵匠的時候,你沒有同他聊聊他的鐵匠活,沒有仔細觀察過他的風爐嗎?”

陸思齊搖搖頭,面露羞慚。

“當時,我只覺得張鐵匠父子精神抖擻,一看就是忠厚正派的好人。時值冬日,戶外寒冷,鐵匠鋪卻暖融融的,那風爐裏火勢熊熊,看上去有一種溫馨祥和之意。張鐵匠一直在幹活,我看著他把鐵塊放進爐子裏,很快就將鐵塊燒得通紅,隨後他用鐵鉗將鐵塊移到鐵砧子上,用大錘鍛打,大致的粗胚出來後,張鐵匠的兒子掄大錘,他自己則手握鐵鉗,翻動鐵料,用一只小錘子與兒子的大錘相互配合,很快就能將各種工具打好。”

陸舫若有所思。

陸思齊說:“我很少去鐵匠鋪,也不擅與陌生人交談,所以,當時只是看了看張鐵匠的活計,也沒有特別註意張鐵匠的風爐。我在鎮上兜了一圈,回到張氏鐵匠爐去取我的菜刀時,陶四和陶五兒也到了鐵匠鋪。張鐵匠把陶四的鐵槍遞給他,沒說什麽,但當他把一把淬火過的小刀交給我時,卻忍不住自誇了一番。他說,不是他吹牛,這樣一把小菜刀,他打過幾千吧,而我這一把,則是他做得最滿意的。”

陸舫問:“那麽你有沒有追問一番,為何你這把小菜刀,是他打過的最滿意的一把呢?”

陸思齊摸摸腦袋。

“我沒有追問。我想,這可能是客套話吧!為了讓客人高興,每一件活計,他可能都會說是他做得最滿意的。”

“呀,不對……”陸思齊想起什麽,“張鐵匠把陶四要的鐵槍遞給他時,就沒有自誇,看上去很是淡定。”

陸舫笑道:“你接著往下說吧。”

陸思齊說:“我和陶五兒、陶四一同來到了西坡,說說笑笑,好不暢快。可惜,這時有人追上來,讓陶四回去去談一筆生意,說是某老爺的夫人來了,想定制一大批布料。於是陶四只好扔下我們,同別人回去了。我和陶五兒繼續在西坡上漫步……然後,我們遇到了七星幫的人。冤家路窄,這幫人,不僅是上一回偷襲我搶走我裝著銀票的包裹的人,還是被五兒整治過的那幾個惡棍。五兒還小的時候,曾將這幾個人引入陷阱中,這一次,他們認出了五兒,誓要報仇……”

陸思齊的腦海中閃過當日在西坡上那驚險的一幕。

不知從何處湧來五個人,為首那個咆哮著,眼睛血紅,仿佛遇到了生死對頭,殺氣騰騰。

思齊下意識地跳到五兒身前,護著她。當那幾人朝他倆逼近時,思齊下意識地從腰間摸出那把在張鐵匠鋪新打的菜刀,只擡手之間,便聽到七星幫的人啊啊的慘叫聲。

眼前是一片白光,腳底是一片黑海。

——那是無數發絲。

五個七星幫的人,頭頂的頭發全部沒了。

陸思齊全憑記憶中的廚學“快刀法”指引他使出這一招,眼見刀法如此精準,自己也有些驚駭。

幾個膽小的已然倒在地上,以為自己一命嗚呼了。

為首那個應該是這夥人的大哥,他只呆了一下,摸摸頭頂,冰涼一片,看看手掌上並無血跡,立刻回過神來,縱身一躍,撲倒在思齊身上。

五兒也被壓倒在地。

思齊沒防到這一招,加上本身並非學武之人,但憑強健的體魄與那惡賊搏鬥,轉眼間,身上已中數刀。

另一個也恢覆神智的惡賊,趁機去抓五兒。

思齊眼角餘光瞥到了危險,使盡了全力擺脫對手,再次拔出菜刀。

陽光下,那把刀寒光閃閃,竟讓兩名惡賊倒吸了一口冷氣。

“撤!”

陸舫說:“事情很清楚,那一次,你剛拿到美味奇思刀,立刻就派上了用場。”

陸思齊說:“是啊!但那時,我覺得主要是靠了快刀法。菜刀是工具而已。”

陸舫說:“這話也沒錯。很多人都會使快刀法。你的一位前輩,陸家廚學最後一位掌門人陸一刀,快刀法使得出神入化,遠超世人。但他用的,也只是一把普通的菜刀。甚至可以這樣說,任何菜刀,或者說,任何刀,到了陸一刀的手裏,都能變成寶刀,都能使出快刀法,令人膽戰心寒。”

陸思齊說:“我知道他。陸一刀前輩他還在——”

陸舫打斷他,“現在我們在說美味奇思刀,你不要轉移話題。”

437美味奇思刀只有一把

陸舫說:“事實上,張鐵匠並沒有誇大其辭。他為你打造的這把菜刀,確屬他做得最成功的一個作品。因為,天時地利人和,當他打造這把刀時,廚神火種威力乍現。”

陸思齊呆望著陸舫。“廚神火種?不是已經被南宮涯封凍在玉蘭雪山之巔了嗎?”

陸舫笑了。

他抓過陸思齊的手,感慨道:“一切早有註定。正義之火永遠不會被邪惡力量給撲滅,陰暗、寒冷的勢力,哪怕得到智慧樹的庇護,也必定會被摧毀。來,我們去這裏!”

他從盒子中又取了一個小人模型,將它指代為陶五兒。

現在,這個小人兒被陸舫移到了暮雲城。

“這是如意客棧。陶五兒初到暮雲城,就是在這家客棧投宿。”

陸思齊對此並不知曉。事關陶五兒,他聽得格外仔細。陸舫告訴他,陶五兒來到暮雲城的當晚,在如意客棧遭遇了七星幫徒的襲擊。對方原本是像劫財,沒料到觸碰到陶五兒裝有美味奇思刀的刀鞘,登時手臂僵硬,膚色變黑。待他膚色恢覆正常後,手上的七星幫標識也消失無蹤了。

這件事,陸舫是很久後才得知的,只是作為美味奇思刀具有非凡能量的佐證。真正讓他意識到這把刀極其特別,則是另一件事。

當他悄悄前往奇葩村拜訪老友瘋老藤與豆娘時,他得知陶五兒也來過奇葩村,並向他們打聽陸思齊的消息。

“暮雲城陸家莊酒樓的地下室,是我精心設計、建造的。從地下室到奇葩村,有一個秘密通道,如同東山寺外的那棵銀杏樹可通往奇葩村豆娘家的後院一般。但是,我怎麽也沒想到,陶五兒會穿過通道,造訪奇葩村。因為,那條通道太陡了,沒有一定功力的人,即便是闖入了那條通道,也未必能順利抵達奇葩村。然而,陶五兒卻做到了。”

“我把自己的疑問告訴給藤氏夫婦聽,他們說,陶五兒似乎提起過,她進入奇葩村之前,抓住了那把美味奇思刀。我頓時明白了,那把刀,就是陶姑娘的飛行器。”

陸思齊高興起來。

“看來,這把刀,能很好地保護五兒!”

陸舫說:“可是,你有沒有想過,這把刀,為什麽會有飛行器的功能?”

陸思齊摸了摸他項間的那塊小木牌。

“就像這塊陸家莊的牌匾一樣,是用特殊的材料制成的。”

陸舫微微一笑。

陸思齊恍然大悟。

“這麽說,五兒的這把奇思刀,也就是我在張鐵匠那兒打造的這把刀,是用特殊的鐵塊做成的!”

沒想到,陸舫卻搖了搖頭。

原來,得知陶五兒的美味奇思刀可以用作穿越不同時空的飛行器,陸舫深感詫異。他在記憶絲中,只讓陸思齊找個鐵匠鋪打造一把精致小巧的菜刀,並未指定去哪家鐵匠爐打造,也沒涉及到材料、火候等問題。事實上,他只是希望得到他的《佳肴正品集》的人,能夠擁有一把好使的刀,便於施展快刀法。

不論是他,還是陸一刀,用任何刀具都能使用快刀法。刀法,勝於刀器。

而在陶五兒身上,則顛覆了他的這一觀點。這把美味奇思刀,似乎成了一件神器。

究竟是何契機,使得這把刀具有如此神奇的能量呢?

陸舫離開奇葩村後,便來到了桃溪鎮鎮西口的張氏鐵匠爐。

清晨,桃溪鎮上靜謐祥和,沿街店鋪只有幾家早點鋪已開門營業。張氏鐵匠爐子也開門了,“叮叮當當”的打鐵聲顯得格外清脆。

陸舫走進去,張鐵匠,一名壯實的中年漢子扭過頭,笑著招呼道:“這位先生,您早啊!”

陸舫微笑道:“張鐵匠,您也早啊!”

張鐵匠說:“老先生看著有些面生,您不是本地人吧?”

“嗯,我在東山寺有點事兒,今天事情辦好,一早在鎮子裏逛逛。”

張鐵匠道:“原來如此!先生一早到我這兒來,是隨便瞧瞧,還是要打造工具呢?”

陸舫笑道:“當然是打造工具。”

張鐵匠爽朗地笑道:“那您真是找對了地方!我張氏鐵匠爐打造的用具,每一樣都很好使,並且保修十年。不知老先生想要打造什麽呢?”

陸舫沈吟道:“哦,我想打一把菜刀,小一點的,帶刀鞘的。”

陸舫一邊同張鐵匠聊著,一邊看著那爐火。

爐火熊熊,然而並無奇異之處。

陸舫交待完他想打造的工具的特點,張鐵匠忽然想起什麽,說道:“不久前……要麽一年前,具體時間我忘了,也有一位後生要我打造一把菜刀,同您所說的這一把,很是接近。”

陸舫眼睛一亮。

“哦,是嗎?張鐵匠,你打造了那麽多的工具,竟然還記得有人曾請你打造過一把樣子接近的刀,可見你記憶力非常好!老夫很是佩服啊!”

張鐵匠呵呵笑道:“那倒也不是。那把菜刀,本來也很尋常,但因為我打那把刀時,火候特別到位,成品出來,我特別滿意,所以才記得很牢。”

陸舫笑道:“那麽,就煩請張鐵匠也替老夫打造一把令你特別滿意的菜刀吧!”

張鐵匠搖頭道:“這個,我可說不好……”

陸舫見他如此,便知此人極其忠厚老實,心中非常高興。

“張師傅不必為難,我也只是隨口說說罷了。你且忙去吧,我就在邊上看看,不妨事吧?”

張鐵匠忙說:“不妨事,不妨事!大力!”

他朝裏屋喊了一聲,招呼兒子大力出來。

“水燒好了吧?你快給這位先生倒碗茶喝!”

“欸!”大力趕緊照辦。

陸舫坐在邊上,觀看張氏父子打造菜刀。

“張師傅,你這鐵匠鋪開了多少年了?”

張鐵匠說:“有些年頭了。咱老張家好幾代人都幹這營生,從我爺爺起,就有這鋪子了。”

陸舫讚道:“難怪我瞧著你家的店鋪就覺得踏實,原來是多年老店,底子厚,氣韻足。”

張鐵匠被讚得有些難為情,岔開話題道:“老先生是哪裏人啊?我聽您口音像是京城那邊的。”

“沒錯,我就是從京城來的。”

“嗯,我年輕時也去過京城,那會兒我父親還在,我還沒娶親,本想在京城落腳,最後覺著那兒不適合咱,還是回來了。”

陸舫問道:“這麽說,張師傅是從京城回來後,才接手這家鐵匠鋪的?”

張鐵匠已從爐中取出燒得紅彤彤的一塊鐵,暫時沒理會陸舫。他用鐵鉗將鐵塊移到鐵砧子上,用大錘鍛打,大致的菜刀粗胚出來後,兒子大力掄大錘,張鐵匠則手握鐵鉗,翻動鐵料,用一只小錘子與大力的大錘相互配合,很快就將這把菜刀打好了。

“我就知道,就算我再打一百把小菜刀,也打不出給那後生的那把。”

張鐵匠的語氣中頗有遺憾。

這時他才想起陸舫的問題。

“哦,我本來不想留在桃溪鎮做這營生,想去外面闖蕩一番。到了京城後,我才覺得,那地方不是我這樣的人呆的,我啊,還是適合呆在桃溪鎮上。”

陸舫註意爐火已經很久了,此時忽然岔開話題問道:“你這爐火,似乎與普通鐵匠爐火不同。張師傅,你的手藝這麽好,是不是跟你的爐火有關?”

他的問題非常突兀,甚至有冒犯之意,然而張鐵匠卻毫不介意,而是點點頭道:“沒錯!牢先生真有眼光!我這爐火,是當年我同我爹去京城時引來的神火。”

張鐵匠的兒子大力在邊上忍不住喊了起來。

“爹!瞧您!別瞎吹牛啦!”

438有人鉆進了廚神火種爐竈

張鐵匠眼睛一瞪,粗聲道:“吹什麽牛?咱們張氏鐵匠爐,就是與眾不同,所以才有這麽好的口碑,在這桃溪鎮上,也算是名店。”

大力臉上是哭笑不得的表情,搖搖頭,沒再吭聲。

陸舫忙說:“沒關系!張師傅但講無妨,這麽好的手藝,定有來由,功夫技術自然要好,爐火、材料也要好。”

張鐵匠說:“還是老先生見多識廣,說出的話,就很有水平。我跟您說……”

張鐵匠告訴陸舫,當年他隨父親去京城開眼界,恰好陸家莊酒樓要打造許多菜刀,他父子倆便毛遂自薦,想攬下這批活兒。

最後當然沒成。不過,他們卻聽說了不少陸家莊的傳說,知道陸家出了位廚學天才陸舫,知道陸一刀,還知道陸家之所以能在廚林稱霸,全因陸家莊酒樓的爐火與別家不同,陸家的爐竈裏,供奉著廚神火種。

陸舫心中一凜。果然,陶五兒的那把刀,與陸家莊有關,與火種有關。

他微笑道:“張師傅,陸家莊的廚神火種,老夫也聽說過,只是,即便是陸家人,似乎也沒把這個傳說當回事。”

張鐵匠說:“這我也知道。我去京城的時候,陸家莊已經大不如前,連店掌櫃都不姓陸,可見所謂廚神火種能庇護陸家人的廚藝一說,並不可信。不過,凡事只要傳開了,真真假假,就無所謂了。總歸是有人相信,有人懷疑的。”

陸舫默默點了點頭。

張鐵匠說:“那一次,我跟爹沒能攬下替陸家莊酒樓打造一大批菜刀的活兒,但那酒樓的掌櫃為人卻很熱情,說我們遠道而來,沒能接下這筆生意,但能去後廚房,做些修修補補的活計,也好賺些盤纏錢。我爹想想也是,便答應下來。於是,我們父子倆便留在陸家莊酒樓,趁著廚房間不幹活的時候,將竈臺、水槽都修修補補了一番,那些有缺口的菜刀,手柄松動了的鍋子,我們也給修補好了。白天幹活,夜裏就在廚房爐竈旁搭兩張桌子,湊合著睡一會兒。”

張鐵匠望著爐火,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天夜晚,他和父親做完了修補工作的收尾,已結清了工錢,次日清晨就可啟程返回桃溪鎮了。來到京城月餘,張鐵匠雖然很喜歡這裏的繁華、熱鬧,卻深知自己沒有根基,在京城很難立足。他比任何時候都想念桃溪鎮西的那間鐵匠鋪,那裏才屬於他,那裏才是他的世界。可是,就這樣離開京城,他有有些不甘心。

夜已深,父親在邊上發出沈重的鼾聲,張鐵匠卻遲遲未能入眠。

就在這時,他聽到輕微的腳步聲。

黑暗中,張鐵匠睜大雙眼,看到一名身材健壯的人躡手躡腳地潛進了後廚房。

是小偷嗎?

他一動不動地側臥在桌子搭成的“床”上。

那個人徑直走到一個爐竈旁,張鐵匠知道,這就是所謂的廚神火種爐竈。他和父親在後廚房幹了幾天活,被掌櫃的告之,這個爐竈不可動,雖然裏面空空如也,對於陸家莊酒樓來說,卻是一個類似於財神龕位的地方。

那人要去這裏幹什麽呢?

張鐵匠屏息凝神,看著那個人打開爐竈門,鉆了進去。

忽然,他聽到極其輕微的一聲“啪”,是什麽東西從爐竈中落下的聲音。

他的眼前也多了一絲光亮,似乎是天光,又似乎是螢火。他使勁兒眨了眨眼睛,繼續朝廚神火種竈臺處望去。

那個人不知所蹤,可能留在了爐竈中,也可能就在張鐵匠眨眼的時候,溜走了。

張鐵匠卻註意到,竈臺下的地面上,有一顆微紅的火星。

“難怪,這就是廚神火種?”

鬼使神差一般,張鐵匠翻身下地,幾個跨步走到了竈臺邊,蹲下身子,將那微紅的發光物拾起,迅速裝進他手邊的一個小鐵匣子裏,這才返回桌上,假裝睡著。

鐵匣子就放在桌下,倘若真的是火種,這樣處置,也不會傷到他和父親。

他繼續觀察著廚神火種的爐竈,但那個闖入者大概真的已溜走了,再也沒有現身。

張鐵匠的眼皮漸漸打起架來,迷迷糊糊中,他睡著了。

父親推醒他的時候,天光已大亮。後廚房裏已有廚工進來幹活。父親命他快點收拾好,他們要啟程回家了。

張鐵匠揉揉睡眼,看到桌腳下那只鐵匣子。他呆呆地看了看廚神火種爐竈,那兒一如既往,仿佛昨晚他看到人,看到的事,甚至包括鐵匣子裏的發光物,都是一場夢。

張鐵匠拾起那只鐵匣子,將它放進包裹中。

他和父親辭別陸家莊酒樓的眾人,從京城返回了桃溪鎮。

回到鐵匠鋪,張鐵匠趕緊打開那只鐵匣子。

讓他失望的是,裏面空空的,什麽也沒有。

他不禁懷疑頭天晚上發生的事,真的就像一場夢,不留痕跡。

懷著懊惱的心情,張鐵匠將這只鐵匣子隨手扔進了風爐。

剎那間,風爐裏的火焰騰騰而起,熊熊燃燒,火勢旺了許多。

“爹!你看,爐火旺了!”

他興奮地喊老張過來看看,可是,父親卻看不出爐火有何變化。

“我扔進了一個鐵匣子,爐火旺了許多!”張鐵匠本想告訴父親昨晚發生的事,即便是一個夢吧,他也想說出來。

可是,父親忙著整理工具,完成這些天來落下的活計,並不耐煩聽他說這些。

“那有啥?你往裏面扔根木炭,爐火會更旺呢!”父親瞪了他一眼。

然而接下來的事情卻讓張鐵匠心情振奮。

由於積壓的活計很多,張鐵匠和他爹忙了一整天。他覺得他的技藝比從前提高了許多,那些工具,他打造起來得心應手,火候到位,他幹得又快又好。就連不大愛誇他的老張鐵匠也不由讚了他幾句。

“看來你出去這一趟,還是有些收獲。咱們只要把手藝練好,不愁沒活幹。你這幾樣活計幹得都不賴,用心做的,就是不一樣。”

張鐵匠也很欣賞他新近打造的幾樣物什,但他對自己的手藝忽然提到了多少,卻沒多大的把握,他總覺得,那晚上在京城陸家莊酒樓發生的事,並非夢境,他確實從地上拾起了廚神火種爐竈中落下的發光物……

他總是不由自主地觀察鐵匠爐的火勢,總覺得和從前不一樣。

這種情況只持續了一兩天,張鐵匠就失去了得心應手的感覺。父親埋怨他做事沒耐性,剛從京城回來時的那股子勁頭,怎麽又沒了?

張鐵匠看了看爐火,火勢比頭一天要黯淡了許多。

“爹,這火是不是沒昨天那麽旺了?”

他爹瞥了一眼爐膛,不以為然。

說來也巧,幾天後,鎮東一戶人家來找張鐵匠打一個花架。他說前幾天讓張鐵匠給他打的一個鐵花架很好用,凡是擱在那上頭的花花草草,這些天都長得特別好。

“你再給我打一個,我把所有花盆都擱上去。”

張鐵匠依言照辦,立刻給他打了一個一模一樣的花架,甚至覺得比先頭那個更精致。

那人喜沖沖地拿了花架回去,幾天後經過鐵匠鋪時,卻跑進來抱怨道:“新打的花架,看著跟上次打的一樣,卻像個假貨。”

“咦?這話可不好亂講!傳出去,會影響我張氏鐵匠爐的口碑!”

“哎呀呀,我就是打個比方,不會有人當真的!新打的花架,花花草草擺上去,一點兒起色也沒有,跟上回讓你兒子打的那個花架不好比!”

439陸舫取回廚神火種的火星

張鐵匠的爹說:“花草長得好不好,跟花架有什麽關系?你這不是生意不好怨櫃臺,飯菜不香怪竈臺嘛!”

那人卻說:“我家娘子也這麽說,可我不信邪!老張師傅,我跟你說,後來,我把兩個花架上的花花草草調換了地方。也是奇了!本來是蔫的、得病的花草,把它們擺在先頭打的那只神奇花架上,過不了多久,就會長得旺盛。移到後來打的花架上的花草,雖然也長得不錯,卻真的不如它們呆在神奇花架上時長得水靈。”

張鐵匠心情振奮,不理他爹的吼叫,飛奔到那人的院子裏,仔細查看了兩個花架和擺在上面的花花草草。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感覺是對的。那晚我在陸家莊酒樓遇到的事情,不是夢,是真的。我拾起的那個火星,肯定是廚神火種。不然的話,沒法解釋那個花架的神奇。”

陸舫說:“那麽,那個花架,現在還在嗎?”

張鐵匠說:“老先生,你這問題實在是問得太好了!”

陸舫自覺已接近問題的答案,心潮起伏,不禁站起身,走近風爐。

爐火熊熊,他卻隱隱看到了爐火中的一團金星。

張鐵匠的兒子張大力則忍不住笑起來。

“老先生,我爹對廚神火種的傳說堅信不疑,可咱家若是真得了這種寶物,為啥這會兒還只是守著個鐵匠爐過活?”

張鐵匠叱道:“臭小子!守著鐵匠爐,是咱鐵匠的本分,有啥不好的?咱這桃溪鎮上,家家戶戶不都是守著自己的營生過活?”

張大力吐吐舌頭,朝陸舫調皮地眨眨眼睛,意思是:您別聽他胡吹!

陸舫笑道:“年輕人都是喜歡在外面闖蕩闖蕩的,可以理解。哈哈哈!張師傅,方才我們說到哪裏了?”

張鐵匠說:“說到那個花架!老先生,那個花架,大概是接觸了太多泥水的緣故,漸漸地就跟普通花架一樣,沒什麽靈性了。後來,那家人家重新整飭院子,不用這兩個花架,就讓我當作廢鐵回收了。我對那東西有感情,回爐變成鐵塊後,一直沒舍得用。直到我這鐵匠鋪來了一名青年,說要打一把菜刀。他跟我交代完了後就要出去逛逛,我請他留下姓名,他說,他姓陸。我心中一動,便問他是不是陸家莊的後人,他說是。我當時就有一個念頭,就用那個花架的鐵塊,給這位陸家的後人打制一把菜刀。”

陸舫點頭道:“難怪你說,那把菜刀,是你最滿意的作品。原來有這麽一段淵源!”

張鐵匠嘆了口氣。

“是啊!要是跟爐火有關,我敢說,這一輩子,也就是打造那把菜刀時,我覺得爐火有些特別,好像是火勢催著我去將那把刀打造成什麽樣子,而不是照著那年輕人說的在做。最玄乎的是,當我將那把刀打造好,取出來,一顆火星就沾在了刀劍上。我立刻將它收進了另一只鐵匣子裏。”

他從風爐後取出那只鐵匣子,打開來,遞給陸舫看。

“您看,裏面是空的。就跟當年我在陸家莊酒樓收進了那顆火星,回到桃溪鎮後,鐵匣子裏什麽也沒有一樣……”

張大力忍不住搖了搖頭,臉色很是尷尬。

他大概覺得,張鐵匠的這番話,猶如癡人說夢,又如一篇謊言。作為張鐵匠的兒子,張大力無法阻攔父親的言行,若是旁人嘲諷他父親,他也只能受著了。

張鐵匠說:“我倒也不在乎什麽廚神火種,只是感覺有些古怪。老先生,您看上去就是見多識廣的人,依您看,這事兒是不是有點玄乎?”

陸舫說:“張師傅是對那晚上在陸家莊酒樓後廚房發生的事情,有些耿耿於懷吧?”

張鐵匠重重點了點頭。

“是啊!我睜著眼睛看得清清楚楚的事情——”

“爹——”張大力打斷他。

“那是夢!有人做夢時還到處亂走呢!那叫夢游!”

張鐵匠瞪圓眼睛,期待地看著陸舫。

陸舫深知,張鐵匠所說的話,句句屬實,多年來,他都在糾結於那晚上目睹的一幕,無人相信他的遭遇,是他的心結。

陸舫決定為張鐵匠解開心結。

不僅僅因為張鐵匠所言不虛,更重要的是,對於陸家來說,對於暮雲城的老百姓來說,張鐵匠都算得上一名功臣。

盡管他本人並不知道這一點。

於是陸舫從風爐邊走到張鐵匠身邊,鄭重地說道:“張師傅,我認為你沒有做夢。”

張鐵匠的臉色從期待、迷惘,變得激動、狂喜。

“廚神火種……真的有廚神火種,對不對?”

陸舫說:“我從京城來,知道確有人在某個夜晚潛入陸家莊後廚房,盜取了火種。具體如何,因無人目睹,誰也不知道。但從那時候起,陸家人就日漸稀少,有的莫名死去,有的不知所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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