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5回到百變廚房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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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人，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陸舫的憔悴、焦慮。
“師叔，但凡一刀能做的，請師叔吩咐便是。”
“嗯。四十年後，你多大？”陸舫忽然問了一個小問題。
“愚侄今年二十六歲，四十年後則是六十六歲。”
陸舫說：“四十年後，倘若我仍在人世，則是八十一歲的老朽了。”
陸一刀忽然感到時間的蒼涼。
奇怪的是，陸舫竟提到了白若蘭。
“四十年後，若蘭也有五十三歲。若她過的是平凡女子的日子，則已是兒孫成群的有福老夫人了。”
陸一刀心情震動，不敢接話。
陸舫換了個話題。“一刀，以後每年你都隨我來暮雲城，其餘時間，你就在京城陸家莊做你該做的事情。”
“是！”
陸一刀明白，這是陸舫要傳他衣缽之意，當然心內歡喜。因有牌匾之事在前，這份歡喜裏也帶了些沈重。
不過，陸一刀很快就將種種情緒拋在了腦後，因為，陸舫已開始向他傳授快刀法。
兩人就在工作室裏練到了中午時分。
“歇歇吧！”陸舫說。
“吃過午飯，你就回棲霞山莊陪陪若蘭。明日你也不必過來了，在山莊裏練習快刀法即可。”
“師叔！”陸一刀想到昨日在落霞居目睹的景觀。
“昨天下午，我和蘭兒去落霞居參觀，七個池子均湧出了溫泉。”
“哦？”陸舫眉頭微蹙，臉上竟無一絲驚喜。
陸一刀說：“我和蘭兒親眼目睹了錦華池湧泉的現象。阿福、阿榮、阿貴三兄弟當時正在各個池邊，據說除了金湯池外，其他池子也同時湧出了泉水。於是我和蘭兒便去各處看了看。當我們站在沁泉池邊察看石板上的字時，金湯池也湧出了與眾不同的泉水。”
陸舫眉上肌肉抖動了一下。
“石板上的字？”
他註視著陸一刀。
“你說的可是沁泉池邊的一塊玉石板？”
陸一刀聽到了陸舫聲音中的顫抖。
他倏然心驚，不禁擡頭看了師叔一眼。
鬢染白霜，容顏憔悴。向來風采翩翩的陸舫師叔，一夕蒼老。
“是。”陸一刀輕輕答道，心下有些懊悔。或許，不該如此匆匆告訴師叔此事，應等他睡過一覺，補足體力後再說。
陸舫急切地問：“你可記得，石板上寫了刻著什麽字？”
陸一刀越發歉疚。
“石板上的字，後來就消失了。不過，愚侄已背下那幾句話。癡候佳人十七載，肝腸寸斷。紅塵戀戀忘歸路，沁泉洗心。暮雲城西鏡湖畔，曉夢春寒。”
陸舫聞言，臉色灰敗。有那麽一瞬，陸一刀擔心他會倒下，已伸出手，做好去扶他的準備。
然而陸舫沒有倒下。
他深吸了口氣，點點頭。
“知道了。這首詞我曾見到過。真沒想到，它又出現了。該來的總要來，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這天下午，陸舫和陸一刀一齊回到了棲霞山莊。
“陸叔叔回來啦！”
白若蘭飛奔出小白樓，站在陸一刀面前，容光煥發，眼神激動。
“快！備車！我們去找他！”
陸舫按慣例住在落霞居，因此，白若蘭便拉著剛回到黃綺樓還沒坐定的陸一刀，一齊往落霞居去。
“你怎麽知道陸師叔回來了？”一刀好奇。
白若蘭得意道：“我房裏有面鏡子，可以看到棲霞山莊大門口以及各個別墅有誰進出。”
陸一刀笑道：“還有這樣的寶物？大家在此進進出出，都在你眼皮底下？”
白若蘭說：“天下有各種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只有你沒想到的，沒有不存在的，這鏡子，算得了什麽？”
陸一刀說：“總不會又是陸師叔從某處替你覓來的寶鏡吧？”
白若蘭想著即將見到陸舫，心情喜悅，笑嘻嘻地說：“刀刀真聰明！這鏡子還真是陸叔叔送給我的禮物。他準沒想到，他自己也會出現在這鏡子裏，被我第一時間發現！”
說話間，馬車已行到落霞居門前空地上。
兩人下馬後，阿福、阿榮、阿貴三兄弟已迎了上來。
“莊主，陸公子！”
“走！我們進去見陸叔叔。”
“莊主！”
阿福站在白若蘭身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陸先生有命，他正在此地閉關，任何人不得靠近。”
白若蘭揚起下巴，傲慢地說：“任何人？也包括我嗎？”
阿福不卑不亢地說：“正是。包括白莊主在內，任何人都不得進入落霞居。”
白若蘭臉色突變，雙頰脹得通紅。
“我可是這裏的主人！”
阿福跪了下來。
“莊主！陸先生特意交待，白莊主若要闖進，我們三兄弟可用蠻力阻止。莊主請體恤我等，不要進去了。”
316陸舫閉關十天
白若蘭怔在那裏，臉色由紅轉白，竟無一絲血色。
陸一刀見狀，心疼萬分，卻不知如何安慰，只好陪在邊上，默默佇立著，陪她難過，陪她傷懷。
到最後，竟是白若蘭先開口。
“刀刀，我們走吧！”
她語氣平靜，甚至有些淡漠。好像剛才被攔在落霞居外的事情，並未發生過。
她這樣，陸一刀反而更加擔心。倘若白若蘭大哭大鬧一場，甚至拿他出氣，打他、罵他，陸一刀都甘願接受。
兩人沈默地走在林間小徑上。陸一刀不時擔憂地看一眼白若蘭。
“你別替我擔心。”
忽然，若蘭笑了笑，又嘆了口氣。
“你的心意，我懂。我早就不是五六歲的小孩了。哭哭鬧鬧不能改變任何事，更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可是，能發洩一番，心裏會好過些。”陸一刀脫口而出。
白若蘭搖搖頭。
“心裏好過些又如何？事情還是那幅樣子，沒有得到任何改變。不是嗎？那樣的心裏好過，之後只會更加痛苦。”
陸一刀見她說出這樣的話，完全不似十三歲的女孩子說的，越發心痛。
“蘭兒，你有時像個孩子，有時又比許多成年女子還要成熟。我不知道你想改變什麽，只是希望你開心些。我只想說，陸師叔見不見你，都是你的陸叔叔。就像陸舫師叔，不管他走到哪裏，不管他在做什麽，都是陸家最厲害的那個人一樣。”
“刀刀！”白若蘭動情地喊了一聲。
她眼裏噙著淚，嘴唇微張。
“我懂了。你放心。”
陸一刀很想張開雙臂，擁抱著若蘭，讓她伏在自己肩頭靠一靠。他還想撫摸若蘭的秀發……但他什麽都沒做，只是朝若蘭鼓勵地笑了笑。
蘭兒還小。陸一刀終於看到白若蘭露出少女之態，但這也令他躊躇了許多，既不能當若蘭是成年女子，也不能當她是小孩子。陸一刀不敢多說什麽，更不敢有稍微親密的舉止。他唯一能做的，大概只是等待。等幾年，等蘭兒長大，他就要向陸師叔提親，娶蘭兒為妻。
從這一天開始，陸舫便一直把自己關在落霞居。他誰也不見，閉門不出。陸一刀按照原定的計劃，隔一天去一趟陸家莊酒樓，與酒樓的廚師們切磋廚藝。每當他凝望著酒樓外墻上的牌匾時，就會想到陸舫師叔對他說過的話。他深知自己將承擔的責任，越發勤於鉆研廚藝。
大部分時間，陸一刀都呆在棲霞山莊裏，陪伴著白若蘭。他越來越了解這個女孩。除去棲霞山莊莊主的身份，不論她驚人的美貌，白若蘭，就是一個天資聰穎卻極其孤單的少女。
自幼到大，白若蘭都生活在一眾成年人當中，生活在棲霞山莊中，幾乎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黎梳在世時，她偶爾會和養母談談話。但那時她還年幼，而黎梳並沒有做母親的經驗，不知如何對待這個小小的姑娘。
在白若蘭的記憶中，山莊裏常有客人來訪，全是男人，有錢男人。黎梳與他們呆在一起時，便忘了若蘭，直到他們消失，白若蘭才能重新見到黎梳。
直到陸舫來了，山莊才清靜下來。換言之，直到陸舫來到棲霞山莊，白若蘭才過上了家庭生活。山莊裏有叔叔、阿姨，有她，有仆人。記憶中有三個人一同徜徉在山中的暢快，有養母黎梳燦爛的笑容，更有陸舫對她無微不至的關懷。
然而好景不長。黎梳去世後，陸舫遠游，等他回來將白若蘭安置好，他便離開山莊，回到了陸氏家族中，只在每年初夏返回暮雲城，與白若蘭相聚十天半個月。於是，漫長的等待開始了，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白若蘭像一株生長在空谷中的幽蘭，美麗、孤獨，很少有人知道，暮雲城裏最年輕最有錢最美麗的女子，覺得自己很不幸。
假如說最開始，陸一刀是被白若蘭的美貌所吸引，後來，他則是被白若蘭的性格才華給折服。
白若蘭身上有著多重性格，變幻莫測，常給一刀意外驚喜。她有時會開些玩笑，是來場惡作劇，卻從不過火，不會冒犯別人的尊嚴。而說到才華，白若蘭不僅會畫畫，還會裁剪衣裳。山莊裏繁花盛開，白若蘭能叫出每一種花朵的名字，她會將這些花，隨手擺出別致的造型，將室內布置得花團錦簇，卻又不失清雅。
總而言之，陸一刀已經認定了白若蘭。不過，白若蘭怎麽看他，陸一刀卻毫無把握。
有時候，若蘭會拉著他，刀刀，刀刀，親熱地喊著他的名字，將她心裏的種種煩惱、苦悶都講給他聽。有時候，若蘭很沈默，對他也淡淡的。
最讓一刀心裏沒底的是，他每次離開棲霞山莊去陸家莊酒樓，白若蘭沒有絲毫不舍之意，等他興沖沖地趕回到山莊，若蘭也總是面色愁苦，好像重新見到一刀，對她來說是一種負擔。
時光匆匆，轉眼間，陸一刀來暮雲城已半個月了。
這天，又是他到陸家莊酒樓的日子，一進門，管家就告訴他，陸舫正在工作間裏等他。
陸一刀匆匆奔上樓。
“陸師叔！”
十天沒有見面，陸舫瘦了許多。他本來就很消瘦，如今竟可用形銷骨立來形容。
“師叔，你怎麽瘦成這樣？！”陸一刀的眼淚快掉下來了。
陸舫卻微微一笑。
“別擔心。”
這話很是熟悉。陸舫和白若蘭都是能輕易看穿旁人內心的人。
“我在落霞居閉關十天，是在琢磨解決問題的辦法。如今時間已到，我也有了一定的思路。今天，我們要啟程回京了。等用過午飯，我們就離開暮雲城。”
陸一刀早知道有這麽一天，也早早與若蘭約定要來年再聚，但真到了這一刻，他還是有些惆悵。
“那，您跟蘭兒道別過嗎？”
陸舫輕輕搖頭。
“不必了。她應該知道我離開了棲霞山莊。”
陸一刀這才想起白若蘭所說的陸舫贈與她的鏡子。若蘭坐在屋子裏，就能通過那面鏡子，看到進出山莊的人。
“可是師叔，蘭兒一直想見你！”
317定親
陸舫沈默了一會兒。
“若蘭現在過得很好，我很放心。她想見到我，不過是出於一種習慣。如今她長大了，再過兩年就要許人、成親了。她需要的，不是我這麽一個沒有血緣關系，也不能給她多少關照的叔叔。可能她需要一個年齡稍長些的女子作伴，也需要結識年齡相仿的青年男子……這些，我已有安排。”
陸一刀忽然有些惱火，他向來對陸舫師叔的話言聽計從，這時候卻覺得他有些不近人情。
“師叔，關於蘭兒，我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陸舫蹙起眉頭。
“有什麽事，當然應該告訴我！你盡管說。”
陸一刀說：“師叔認為蘭兒不需要見到你，所以你就可以不必見她。可我這些天，已經強烈感受到她想見到你的心情。為何師叔要如此狠心？蘭兒生活在棲霞山莊中，與外界接觸不多，但她是一個有思想有頭腦的女孩子，而不是一個稀裏糊塗的傻姑娘。既然您也認為她已長大，為何又要替她做各種安排？難道她就該無條件接受您的一切安排嗎？”
陸舫面露慍色。
“你是說，我做錯了？”
陸一刀低頭道：“不敢。”
“你已經敢了！”
空氣變得緊張起來。陸一刀並不道歉，陸舫也沒有再說什麽。兩人在沈默中對峙著。
終於，陸舫嘆了口氣。
“你說的沒錯。看樣子，這些天，你對若蘭已很了解，也很關心她。”
陸一刀默認了。
陸舫卻連連搖頭。
“也許我不該把你留在山莊裏，讓你陪伴若蘭。世事難料，我們回京後再說吧！”
那時候，陸一刀還不知道陸舫為何會懊悔他讓自己陪伴白若蘭的決定，也不知陸舫為何會連連嘆氣。等他們回到京城次日，陸一刀就明白了。
母親已為陸一刀定了一門親事。女方是京城南貨大王葉老板家的千金葉歡，芳齡十九，長得不錯，脾氣性格溫柔寬厚，無論從哪方面來看，與陸一刀都很般配。
“為什麽要給我定親？”陸一刀懵了。
他滿腦子都是白若蘭，忽然冒出一個名叫葉歡的未婚妻，實在難以接受。
母親笑吟吟的。
“傻孩子，你已經二十六歲，早就該成家了。娘知道你專心廚藝，胸懷大志，也從不催你。你爹去得早，咱們娘倆相依為命，娘向來以你的歡喜為重，替你選的人，定合你心意。”
“娘！”
陸一刀滿臉煩惱，不知如何同母親解釋。
“也是緣分到了。葉老板大概是聽到你的名字，知道你在陸家很受族長器重，又是陸舫特別關照的後輩，他主動上門提親，這般好親事，娘焉有不答應的道理？”
“可我都沒見過葉家的女子……”
陸一刀越發沮喪。事情似乎已經定下來了，沒有回轉的餘地。
母親喜滋滋地說：“葉家千金我曾見過一回，容貌端莊，說話行事都很大氣，是個識大體的女子。”
“娘，可我還不想馬上成親！”
陸一刀楞了半天，才憋出這句話。
“又沒人讓你明天就行禮！葉家是大戶人家，定好親事，還有諸多事情要安排，少則半年，多則一年，才能辦事兒。這件事定下來不久，我馬上給你陸師叔發了快信，讓他準你早點回來。有些事情為娘能替你包辦，有些禮節上的事，還需你回來後，親自去做。”
陸一刀這才明白，離開暮雲城那天上午，陸舫為何連連嘆氣。陸師叔雖然有心撮合他和白若蘭，卻無法與陸母拗著來。
“娘……我，真的不想成親！您為何不等我回來後再說呢？”
陸母這才註意到兒子的異常反應。知子莫若母，母親拉著陸一刀坐下。
“兒啊，你是不是另有喜歡的姑娘？”
陸一刀只是不吭聲。
“為何不告訴娘？那是誰家的姑娘？你們之間，是不是已私定了終身？”
“沒有。娘，別說了……”
“可是，你這樣，娘也著急啊！你常在京城，天天跟娘見面，從未聽你提及此事。娘見你成天埋頭用功，並無談情說愛的跡象，從前還曾暗暗著急，怕你不懂人情……”
陸母忽然靈光一閃，頓了頓，問道：“難道，是你這次同陸舫師叔同去暮雲城時，新認識的女子？”
陸一刀仍然不吭聲。母親察言觀色，已知大概。她嘆口氣勸道：“既是如此，娘勸你還是丟開算了。你和陸舫到暮雲城這一趟，加上路上走的時間，也不過一個月，在那城裏的日子是數得清的。時間既短，感情也不會太深，何況你們相隔又遠，下次見面還不知是哪一天。你這邊定了親，她那邊沒準也會許人。你這會兒難過傷心，娘能夠理解，但過些時你就會好起來的。娘雖然沒讀過什麽書，卻也常聽人說，時間是療傷的良藥。“
陸一刀自知此事難以挽回，痛苦非常，在家裏蒙頭大睡，渾渾噩噩過了三天，方才恢覆理智。
母親沒有錯，為他選了一門合適的親事。葉老板沒錯，葉家千金也沒有錯。一刀更沒錯，他遇到並愛上了白若蘭，再自然不過。白若蘭是否愛他，一刀雖然不能確定，但他相信，假以時日，蘭兒也會愛上他。
在這件事上，沒有任何人做錯，那麽錯的是什麽呢？
也許只是錯在時間上。陸一刀不該在這個時候見到白若蘭，這樣他便不會有今日這般痛苦。或者說，白若蘭若是年長幾歲，他們也許能什麽都不考慮，排除萬難，結合在一起。
既然誰都怪不了，那就只能認命。
陸一刀雖然很重感情，但他也是一個非常現實的人。
葉老板是京城最大的南貨供貨商。陸家莊與葉氏南貨有姻親關系，對於陸家莊酒樓來說，絕對是好事，強強聯手，兩家的生意都會更加興隆。
陸一刀牽掛著白若蘭，卻只能將這份心意藏在心裏。
他按照禮儀去拜訪了葉老板，也跟未婚妻葉歡在公眾場合見過幾次，對彼此印象良好。陸一刀從心裏已接受了這樁親事，盡管他的心常會在半夜醒來時隱隱作痛，但母親說得對，時間是療傷的良藥。從夏到秋，從秋到冬，第二年春暖花開時，陸一刀代表京城陸家莊酒樓與城中同行切磋、交流，用未來丈人提供的上等幹貨做出佛跳墻，奇香滿溢，名動京城。
站在舞臺中央，聽到掌聲與喝彩，陸一刀覺得，他已經放下了白若蘭。
去年夏天，山莊中的密林幽谷，潺潺溪流，少女嬌美絕倫的容顏，清脆悅耳的笑聲，夜晚天空中那朵玫瑰星雲，宛若前世。
318棲霞山莊仆人大換血
芍藥花開過，春天就結束了。
自去年秋天就消失在陸家人視線中的陸舫，再次回到京城陸家莊酒樓。這一次，他帶來控制爐火的技術，在爐竈上加上一種由他找人打造的鐵質裝置，便可輕易控制爐火大小，比傳統的封爐門要簡單、易用，並且沒有任何安全隱患。
“一刀，下個月你跟我一起去暮雲城。”
收到陸舫的通知時，有那麽一會兒，陸一刀腦子裏一片空白。
“我們去暮雲城，住哪裏？”
陸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暮雲城也有陸家莊酒樓，城西還有個棲霞山莊。若蘭一定很高興再見到你。對了，她已知道你去年訂了親，很為你高興。”
陸一刀“哦”一聲，心裏輕松了許多，但也有些失落。
“我們這次去多久？”
“一切都跟去年一樣。”
這一次，陸舫和陸一刀換了一條路進入暮雲城。去年他們是從西門進城，先到棲霞山莊，再到陸家莊酒樓。這一回，他們從北門進城，經過一大片沼澤地，才算是進入了城中心。
到了星河街和望雲街路口，就是陸家莊酒樓。
下車前，陸舫對陸一刀說：“你是跟我一起到陸家莊酒樓，還是先去一趟棲霞山莊？”
他這樣說，已表明自己這次回暮雲城，不會去見白若蘭。
陸一刀先還有些遲疑，見陸舫如此說，便毫不猶豫道：“陸師叔又不去看蘭兒嗎？那我過去多陪陪她。”
車到棲霞山莊，陸一刀直奔白若蘭居住的小白樓。
“蘭兒！蘭兒！”他叫著把若蘭的名字，卻無人應答。
仆人告訴陸一刀，莊主在青霞樓裏指揮眾人陳設新到的珊瑚和其他擺件。
陸一刀“哦”一聲，欲往青霞樓去找五兒，仆人卻提起他的行李，將他帶到黃綺樓休息。
剛坐下，忽聽樓下傳來銀鈴般的笑聲。
陸一刀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
“蘭兒！是蘭兒！”
果然，他聽到白若蘭在樓下叫他。
“刀刀！刀刀！你來了，怎麽不去見我？”
陸一刀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下樓，只見白若蘭在一眾仆人的簇擁下走進前廳。在一群身著淡藍制服的仆人中央，身披五彩紗衣的白若蘭，宛如朝霞般燦爛耀眼。
跟去年相比，白若蘭的個頭竄高了，身材越發高挑、挺拔。去年她還只到陸一刀的肩頭，今年已經與他齊眉高了。
“蘭兒，你長高了好多！”
白若蘭咯咯笑著。
“那當然，我們一年沒有見了。”
她回頭對一名中年女子說：“石管家，黃綺樓的蚊帳、枕席、被褥，要換上杏色的，才配得上前些時新糊的紗窗。”
被稱為石管家的女子說：“是！我這就叫人取來換上。”
白若蘭又說：“今晚上我要和刀刀在紫綾樓賞月、喝酒。你去安排晚餐、夜宵和酒水吧。紫綾樓上也需再布置一番才行。”
“是。”
白若蘭稱石管家微微點頭，後者立即會意地率眾人而出。
陸一刀見這些仆人都很眼生，便知白若蘭已將棲霞山莊的仆人進行了大換血。
相較去年，白若蘭的言談舉止都要沈穩、幹練許多。去年她的莊主氣勢也很足，卻總有一點做作之態，今年卻是胸有成足，舉重若輕，令人想擊節而讚。
陸一刀正不知如何表達他的感慨，白若蘭已上前一步，挽著他的手說道：“刀刀，這一年來，我都想見到你，親口對你說聲謝謝！”
陸一刀笑道：“此話怎講？你有什麽事情要謝我？”
白若蘭說：“多虧你去年阻止了陸叔叔的計劃！”
陸一刀不解。“什麽計劃？”
此時他的胳膊被白若蘭挽住，鼻息裏嗅到淡淡的少女的體香，大腦一片空白，只求自己趕緊鎮定下來，不要說錯話，做錯事。
好在白若蘭及時松開了手，坐到了廳內一張寬大的藤椅上。
“坐吧！刀刀，先喝點茶、用點茶點，晚上我們再大吃大喝，慶祝相聚！”
長幾上不知何時已擺上了新沏的普洱，幾只果盤中分別擺著切好的水果、茶點。
陸一刀喝了一口茶，白若蘭才接著說：“陸叔叔本來計劃招募幾名年長女子，教我如何學做賢良淑德的女子，為我將來覓得如意郎君做準備。這計劃，頭兩年我就曾聽他提及，但那天他卻寫信給我，問我對將來有何想法。我很驚訝，叔叔對我一向關懷備至，只是從不問我有何想法……我都習慣了。這封信，實在令人驚喜、惶恐，不解其意。我考慮再三，還是決定說出自己的想法，便將更換仆人、聘請我欣賞的女管家等種種曾幻想過的事情都一一列舉出來，沒想到，叔叔竟都準了。除了落霞居是他的保留地帶，不能更改那兒的一切，其他的，他都沒意見，只是囑我不要太過魯莽，行事不得草率、沖動，要言而有信，有始有終。”
陸一刀說：“我說呢，怎麽山莊裏多了名石管家，仆人也顯見得年輕不少，朝氣勃勃的，一掃過去的衰弱之態。”
白若蘭微笑道：“我在信中問叔叔，怎麽會突然準許我自作主張？他告訴我，這一切都因為你的大膽直言，他才反思了自己這些年來的做法。他還說我已是大人，將來過怎樣的生活，不應由他來決定。”
陸一刀這時才完全回憶起去年離開暮雲城時與陸舫的那番對話。
他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原來你是指的這件事！在我看來，此事非我之功。陸師叔心內已明白到了放手讓你自作主張的時候，這是其一；其二，你本來就已具備了獨自管理山莊的本領，陸師叔才敢讓你這麽幹。”
白若蘭歪著腦袋，神態調皮地看著他。
“這麽說，我謝你，是謝錯了，白謝了咯？”
陸一刀也看了看她，視線相撞時，他心跳如鼓。此時他才明白，其實他根本就未曾忘記過白若蘭，只是在京城，在熱鬧煙火的世俗環境中，他將她藏在了心裏，從不觸碰，便以為他忘記了。
319蘭兒這是在吃醋
兩人正說著話，忽有仆人進來稟報：“莊主，杭州趙公子、武昌劉公子正在山莊門前，請求面見莊主。”
白若蘭說:“我這會兒有貴客，沒工夫見他們，若他們能等個一個月兩個月，倒也不妨進來。你去跟石管家報告一聲，可安排他們住進紅雲樓、橙紗樓，一應費用按著我擬的價目來就是了。”
“是。”仆人領命而出。
白若蘭對陸一刀說：“你看，我現在可以自由交朋友了，難道還不應該謝謝你嗎？”陸一刀好奇問：“杭州趙公子、武昌劉公子都是何人？”
白若蘭嫣然一笑。
“杭州趙家綢緞莊，歷來聲名遠播，刀刀難道沒聽說過？”
陸一刀恍然大悟，“原是他家的公子！”
“沒錯，趙公子是趙家綢緞莊的少掌櫃，今年十六歲。”
陸一刀問：“那麽，武昌劉公子，是不是也有大來頭？”
白若蘭道：“猜對了！武昌劉家擁有數百條船只，幾乎壟斷了長江中下游的水上物流，劉老板人稱船王，武昌劉公子是船王的四公子，今年十七歲。”
“哦……家世都不錯。”陸一刀喃喃道。
白若蘭笑道：“那當然。”
絲絲酸意一點點湧上陸一刀心頭。
他勉強笑道：“蘭兒交游廣闊，還都是結交的富家子。只不知他們人品怎樣？”
白若蘭笑道：“人品怎樣，不都得交往以後才知道嗎？”
仆人進來稟報說：“莊主，趙公子和劉公子都願意留在山莊，等候莊主有空時再見他們。”
白若蘭輕輕一挑眉，說：“那就由他們去吧！”
“蘭兒！”
陸一刀深深地凝望著白若蘭。
“什麽？”
白若蘭也看著他。四目相對，眼中竟都有惆悵之意。
“這一年來，你過得好嗎？”
白若蘭搖搖頭又點頭。
“你和陸叔叔離開暮雲城，我哭了很久。那時候，我真的很傷心，覺得我被這世界給拋棄了。但後來，陸叔叔寫信問我有何打算，征求我的意見時，我忽然想通了。我已經長大，是一個獨立的人了，既不屬於陸叔叔，也不屬於刀刀。當然，你們也不屬於我。我要學著安排自己的生活。”
陸一刀說：“道理似乎沒錯，卻覺得哪裏有點問題。”
白若蘭咯咯笑道：“我說錯了。只能說，我和你們各不相屬，而你們卻有各自相屬的人。比如我陸叔叔，他和我阿姨就屬於彼此。至於你，刀刀，現在你還是自由的，再過不久，你成了親，就與葉家的小姐彼此相屬了。”
陸一刀垂頭道：“你終於說到這件事了……那，那是我母親的意思。”
白若蘭擡高聲音，略帶諷刺地說：“刀刀一定對媽媽的話言聽計從，是個大孝子。可我不相信這是你同意跟葉小姐定親的理由。難道，不是因為葉家是京城有名的南貨商？不是因為葉家和陸家聯姻，對兩家，特別是對你刀刀大有好處嗎？”
陸一刀急道：“不！蘭兒，你想錯了！不是那回事。”
白若蘭輕蔑一笑。
“那麽，就是葉歡小姐貌若天仙，性情可愛，你還沒有見過她，就已經瘋狂愛上了她。她對你也一樣是，早就打定主意，非你莫嫁了。”
陸一刀更急了。
“不！並不是這回事。”
白若蘭瞥了他一眼，忽然咯咯笑道：“不是這回事，也不是那回事！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呢？傻刀刀！唉！你到底不如我陸叔叔呀！”
“唉，蘭兒，怎麽又提到陸師叔呢？”
“難道不能類比嗎？陸叔叔當初和我阿姨分開了十幾年，以他的條件，自然有不少人向他提親，可他卻一個人過了那麽久，直到與我阿姨重逢。我阿姨去世後，他一定也有機會與別人成親，可他直到現也沒有另外娶親。”
陸一刀說：“我懂了！你怪我沒有自己的主見，隨波逐流。可是……陸師叔是世不代出的天才，天才行事與俗人是不能夠相提並論的。他做的事情再離經叛道，人們也會寬容諒解的。俗人卻不行，有太多束縛，太多不得以。”
白若蘭冷冷一笑，想說什麽，終究還是算了。
這一下，兩人之間竟冷了場。
陸一刀急得汗如雨下，忽然靈光乍現，心想：蘭兒這是在吃醋！趙公子也好，劉公子也好，拿我和陸師叔相比也罷……都是因為，我回到京城就訂了親。這說明什麽？說明蘭兒心裏有我！
剎那間，陸一刀的心情，由愁轉喜，又由喜轉憂，五味雜陳。
“蘭兒！”
再開口時，陸一刀的語氣格外溫柔。
“我是比不過陸師叔，可你也不要為這個生氣——”
白若蘭打斷他的話。
“我怎會生氣？我只是說出事實。我生氣的是，你回到京城後一封信都沒給我寫來，你有什麽事情，我全是通過陸叔叔的信才知道的。去年夏天，我們在山莊裏玩得那樣好，一離開，你就全忘了！”
陸一刀說：“我一直想寫信同你解釋，卻不知怎麽提筆告訴你這件事。蘭兒，你到底還小，我的苦衷，你不能夠理解的。為了退掉這樁婚事，我去找陸師叔，想請他去勸我母親，或者找族長從中斡旋，退掉這門親事。陸師叔卻告訴我，別的事情尚可，婚姻大事，他不能夠與我母親對著幹。我父親去得早，母親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已經夠辛苦了。再說，她老人家並不知道我心裏是怎麽想的，不知道……我心裏有了別人。”
說到最後這句話，陸一刀已有些哽咽。
他吸了口氣，調整了下情緒。
“總之，一切發生的太倉促了，我實在不知怎樣跟你解釋。”
白若蘭已聽呆了，眼中盈盈欲淚。
她正要說什麽，仆人來報：“莊主，福州書局廖公子來了！”
白若蘭收斂心神，頓了頓，問道：“他不是離開了嗎？”
仆人道：“廖公子本說今天一早就要離開山莊回福州，可不知怎麽搞的，一直磨蹭到現在還沒離開，非要跟莊主說句話再走。他在小白樓裏沒有等到莊主，又跑到黃綺樓門外等。”
白若蘭嘆口氣，笑道：“這個廖一恒！讓他進來吧。”
320又來一位公子
陸一刀心想：怎麽又來一位公子？蘭兒認識了多少這樣的人？
沒多久，一名個子中等、又黑又瘦的少年連走帶跑地奔進來。
“蘭蘭！我就知道你在這座樓裏。“
他嘻嘻笑著。”知道我為什麽還沒離開山莊回福州嗎？因為，我派出去打前站的人，在路上遇到了趙公子和劉公子。我想，這可不大好！他們使出渾身解數討你歡喜，關鍵時刻我卻不在場，再過兩個月等我回來，沒準蘭蘭已經把我忘掉啦！我得留下來才行！”
白若蘭瞪他一眼.
“你傻呀！你再不回去，你爹娘就要到這裏來抓你了！這一年裏，你倒有半年多在我這棲霞山莊裏，整日打獵、騎馬、到處游蕩。說得好聽是為了陪我一起玩，其實不過是為了逃避功課，不想你那些世俗正經事。”
“什麽是正經事？在這山莊裏，每天看日出日落，騎馬打獵，彈琴唱歌，寫字畫畫，難道不是正經事？”
“好好好！我過了十幾年這樣的生活，也沒覺得怎樣好，你來了半年，倒是愛上這樣的日子了。”
兩人熱絡地聊著天，把陸一刀晾在了一邊。
“咦？這位大叔是誰？”
終於，廖公子註意到了陸一刀。可他一開口就讓陸一刀哭笑不得。
白若蘭輕輕敲了一下廖一恒的肩膀。
“來，我來給你們介紹！一恒，這位是京城陸家莊酒樓的名廚陸一刀陸先生，我叫他刀刀，你得管他叫陸先生。刀刀，這位是福州書局的廖一恒廖公子。”
“幸會！”陸一刀客氣地擡了擡手招呼一聲。
廖一恒則認真地看了看陸一刀。
“陸先生好！方才是我失禮了，還請陸先生原諒。”
陸一刀這才正眼瞧了瞧廖一恒，心想：到底是大名鼎鼎的福州書局廖家公子，雖然游手好閑一副頑皮少年的樣子，正經起來，還是有點書香門第的味道。
“廖公子不必介意。我比你們年長許多，又生相顯老，被叫錯很正常。”
“刀刀，你想冒充長輩，我們可不幹！”
白若蘭一句話把她和廖一恒歸到一夥，陸一刀則落了單。不過，陸一刀是定了親的人，如今只能當若蘭是妹妹，心裏再有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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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叔，但凡一刀能做的，請師叔吩咐便是。”
“嗯。四十年後，你多大？”陸舫忽然問了一個小問題。
“愚侄今年二十六歲，四十年後則是六十六歲。”
陸舫說：“四十年後，倘若我仍在人世，則是八十一歲的老朽了。”
陸一刀忽然感到時間的蒼涼。
奇怪的是，陸舫竟提到了白若蘭。
“四十年後，若蘭也有五十三歲。若她過的是平凡女子的日子，則已是兒孫成群的有福老夫人了。”
陸一刀心情震動，不敢接話。
陸舫換了個話題。“一刀，以後每年你都隨我來暮雲城，其餘時間，你就在京城陸家莊做你該做的事情。”
“是！”
陸一刀明白，這是陸舫要傳他衣缽之意，當然心內歡喜。因有牌匾之事在前，這份歡喜裏也帶了些沈重。
不過，陸一刀很快就將種種情緒拋在了腦後，因為，陸舫已開始向他傳授快刀法。
兩人就在工作室裏練到了中午時分。
“歇歇吧！”陸舫說。
“吃過午飯，你就回棲霞山莊陪陪若蘭。明日你也不必過來了，在山莊裏練習快刀法即可。”
“師叔！”陸一刀想到昨日在落霞居目睹的景觀。
“昨天下午，我和蘭兒去落霞居參觀，七個池子均湧出了溫泉。”
“哦？”陸舫眉頭微蹙，臉上竟無一絲驚喜。
陸一刀說：“我和蘭兒親眼目睹了錦華池湧泉的現象。阿福、阿榮、阿貴三兄弟當時正在各個池邊，據說除了金湯池外，其他池子也同時湧出了泉水。於是我和蘭兒便去各處看了看。當我們站在沁泉池邊察看石板上的字時，金湯池也湧出了與眾不同的泉水。”
陸舫眉上肌肉抖動了一下。
“石板上的字？”
他註視著陸一刀。
“你說的可是沁泉池邊的一塊玉石板？”
陸一刀聽到了陸舫聲音中的顫抖。
他倏然心驚，不禁擡頭看了師叔一眼。
鬢染白霜，容顏憔悴。向來風采翩翩的陸舫師叔，一夕蒼老。
“是。”陸一刀輕輕答道，心下有些懊悔。或許，不該如此匆匆告訴師叔此事，應等他睡過一覺，補足體力後再說。
陸舫急切地問：“你可記得，石板上寫了刻著什麽字？”
陸一刀越發歉疚。
“石板上的字，後來就消失了。不過，愚侄已背下那幾句話。癡候佳人十七載，肝腸寸斷。紅塵戀戀忘歸路，沁泉洗心。暮雲城西鏡湖畔，曉夢春寒。”
陸舫聞言，臉色灰敗。有那麽一瞬，陸一刀擔心他會倒下，已伸出手，做好去扶他的準備。
然而陸舫沒有倒下。
他深吸了口氣，點點頭。
“知道了。這首詞我曾見到過。真沒想到，它又出現了。該來的總要來，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這天下午，陸舫和陸一刀一齊回到了棲霞山莊。
“陸叔叔回來啦！”
白若蘭飛奔出小白樓，站在陸一刀面前，容光煥發，眼神激動。
“快！備車！我們去找他！”
陸舫按慣例住在落霞居，因此，白若蘭便拉著剛回到黃綺樓還沒坐定的陸一刀，一齊往落霞居去。
“你怎麽知道陸師叔回來了？”一刀好奇。
白若蘭得意道：“我房裏有面鏡子，可以看到棲霞山莊大門口以及各個別墅有誰進出。”
陸一刀笑道：“還有這樣的寶物？大家在此進進出出，都在你眼皮底下？”
白若蘭說：“天下有各種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只有你沒想到的，沒有不存在的，這鏡子，算得了什麽？”
陸一刀說：“總不會又是陸師叔從某處替你覓來的寶鏡吧？”
白若蘭想著即將見到陸舫，心情喜悅，笑嘻嘻地說：“刀刀真聰明！這鏡子還真是陸叔叔送給我的禮物。他準沒想到，他自己也會出現在這鏡子裏，被我第一時間發現！”
說話間，馬車已行到落霞居門前空地上。
兩人下馬後，阿福、阿榮、阿貴三兄弟已迎了上來。
“莊主，陸公子！”
“走！我們進去見陸叔叔。”
“莊主！”
阿福站在白若蘭身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陸先生有命，他正在此地閉關，任何人不得靠近。”
白若蘭揚起下巴，傲慢地說：“任何人？也包括我嗎？”
阿福不卑不亢地說：“正是。包括白莊主在內，任何人都不得進入落霞居。”
白若蘭臉色突變，雙頰脹得通紅。
“我可是這裏的主人！”
阿福跪了下來。
“莊主！陸先生特意交待，白莊主若要闖進，我們三兄弟可用蠻力阻止。莊主請體恤我等，不要進去了。”
316陸舫閉關十天
白若蘭怔在那裏，臉色由紅轉白，竟無一絲血色。
陸一刀見狀，心疼萬分，卻不知如何安慰，只好陪在邊上，默默佇立著，陪她難過，陪她傷懷。
到最後，竟是白若蘭先開口。
“刀刀，我們走吧！”
她語氣平靜，甚至有些淡漠。好像剛才被攔在落霞居外的事情，並未發生過。
她這樣，陸一刀反而更加擔心。倘若白若蘭大哭大鬧一場，甚至拿他出氣，打他、罵他，陸一刀都甘願接受。
兩人沈默地走在林間小徑上。陸一刀不時擔憂地看一眼白若蘭。
“你別替我擔心。”
忽然，若蘭笑了笑，又嘆了口氣。
“你的心意，我懂。我早就不是五六歲的小孩了。哭哭鬧鬧不能改變任何事，更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可是，能發洩一番，心裏會好過些。”陸一刀脫口而出。
白若蘭搖搖頭。
“心裏好過些又如何？事情還是那幅樣子，沒有得到任何改變。不是嗎？那樣的心裏好過，之後只會更加痛苦。”
陸一刀見她說出這樣的話，完全不似十三歲的女孩子說的，越發心痛。
“蘭兒，你有時像個孩子，有時又比許多成年女子還要成熟。我不知道你想改變什麽，只是希望你開心些。我只想說，陸師叔見不見你，都是你的陸叔叔。就像陸舫師叔，不管他走到哪裏，不管他在做什麽，都是陸家最厲害的那個人一樣。”
“刀刀！”白若蘭動情地喊了一聲。
她眼裏噙著淚，嘴唇微張。
“我懂了。你放心。”
陸一刀很想張開雙臂，擁抱著若蘭，讓她伏在自己肩頭靠一靠。他還想撫摸若蘭的秀發……但他什麽都沒做，只是朝若蘭鼓勵地笑了笑。
蘭兒還小。陸一刀終於看到白若蘭露出少女之態，但這也令他躊躇了許多，既不能當若蘭是成年女子，也不能當她是小孩子。陸一刀不敢多說什麽，更不敢有稍微親密的舉止。他唯一能做的，大概只是等待。等幾年，等蘭兒長大，他就要向陸師叔提親，娶蘭兒為妻。
從這一天開始，陸舫便一直把自己關在落霞居。他誰也不見，閉門不出。陸一刀按照原定的計劃，隔一天去一趟陸家莊酒樓，與酒樓的廚師們切磋廚藝。每當他凝望著酒樓外墻上的牌匾時，就會想到陸舫師叔對他說過的話。他深知自己將承擔的責任，越發勤於鉆研廚藝。
大部分時間，陸一刀都呆在棲霞山莊裏，陪伴著白若蘭。他越來越了解這個女孩。除去棲霞山莊莊主的身份，不論她驚人的美貌，白若蘭，就是一個天資聰穎卻極其孤單的少女。
自幼到大，白若蘭都生活在一眾成年人當中，生活在棲霞山莊中，幾乎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黎梳在世時，她偶爾會和養母談談話。但那時她還年幼，而黎梳並沒有做母親的經驗，不知如何對待這個小小的姑娘。
在白若蘭的記憶中，山莊裏常有客人來訪，全是男人，有錢男人。黎梳與他們呆在一起時，便忘了若蘭，直到他們消失，白若蘭才能重新見到黎梳。
直到陸舫來了，山莊才清靜下來。換言之，直到陸舫來到棲霞山莊，白若蘭才過上了家庭生活。山莊裏有叔叔、阿姨，有她，有仆人。記憶中有三個人一同徜徉在山中的暢快，有養母黎梳燦爛的笑容，更有陸舫對她無微不至的關懷。
然而好景不長。黎梳去世後，陸舫遠游，等他回來將白若蘭安置好，他便離開山莊，回到了陸氏家族中，只在每年初夏返回暮雲城，與白若蘭相聚十天半個月。於是，漫長的等待開始了，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白若蘭像一株生長在空谷中的幽蘭，美麗、孤獨，很少有人知道，暮雲城裏最年輕最有錢最美麗的女子，覺得自己很不幸。
假如說最開始，陸一刀是被白若蘭的美貌所吸引，後來，他則是被白若蘭的性格才華給折服。
白若蘭身上有著多重性格，變幻莫測，常給一刀意外驚喜。她有時會開些玩笑，是來場惡作劇，卻從不過火，不會冒犯別人的尊嚴。而說到才華，白若蘭不僅會畫畫，還會裁剪衣裳。山莊裏繁花盛開，白若蘭能叫出每一種花朵的名字，她會將這些花，隨手擺出別致的造型，將室內布置得花團錦簇，卻又不失清雅。
總而言之，陸一刀已經認定了白若蘭。不過，白若蘭怎麽看他，陸一刀卻毫無把握。
有時候，若蘭會拉著他，刀刀，刀刀，親熱地喊著他的名字，將她心裏的種種煩惱、苦悶都講給他聽。有時候，若蘭很沈默，對他也淡淡的。
最讓一刀心裏沒底的是，他每次離開棲霞山莊去陸家莊酒樓，白若蘭沒有絲毫不舍之意，等他興沖沖地趕回到山莊，若蘭也總是面色愁苦，好像重新見到一刀，對她來說是一種負擔。
時光匆匆，轉眼間，陸一刀來暮雲城已半個月了。
這天，又是他到陸家莊酒樓的日子，一進門，管家就告訴他，陸舫正在工作間裏等他。
陸一刀匆匆奔上樓。
“陸師叔！”
十天沒有見面，陸舫瘦了許多。他本來就很消瘦，如今竟可用形銷骨立來形容。
“師叔，你怎麽瘦成這樣？！”陸一刀的眼淚快掉下來了。
陸舫卻微微一笑。
“別擔心。”
這話很是熟悉。陸舫和白若蘭都是能輕易看穿旁人內心的人。
“我在落霞居閉關十天，是在琢磨解決問題的辦法。如今時間已到，我也有了一定的思路。今天，我們要啟程回京了。等用過午飯，我們就離開暮雲城。”
陸一刀早知道有這麽一天，也早早與若蘭約定要來年再聚，但真到了這一刻，他還是有些惆悵。
“那，您跟蘭兒道別過嗎？”
陸舫輕輕搖頭。
“不必了。她應該知道我離開了棲霞山莊。”
陸一刀這才想起白若蘭所說的陸舫贈與她的鏡子。若蘭坐在屋子裏，就能通過那面鏡子，看到進出山莊的人。
“可是師叔，蘭兒一直想見你！”
317定親
陸舫沈默了一會兒。
“若蘭現在過得很好，我很放心。她想見到我，不過是出於一種習慣。如今她長大了，再過兩年就要許人、成親了。她需要的，不是我這麽一個沒有血緣關系，也不能給她多少關照的叔叔。可能她需要一個年齡稍長些的女子作伴，也需要結識年齡相仿的青年男子……這些，我已有安排。”
陸一刀忽然有些惱火，他向來對陸舫師叔的話言聽計從，這時候卻覺得他有些不近人情。
“師叔，關於蘭兒，我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陸舫蹙起眉頭。
“有什麽事，當然應該告訴我！你盡管說。”
陸一刀說：“師叔認為蘭兒不需要見到你，所以你就可以不必見她。可我這些天，已經強烈感受到她想見到你的心情。為何師叔要如此狠心？蘭兒生活在棲霞山莊中，與外界接觸不多，但她是一個有思想有頭腦的女孩子，而不是一個稀裏糊塗的傻姑娘。既然您也認為她已長大，為何又要替她做各種安排？難道她就該無條件接受您的一切安排嗎？”
陸舫面露慍色。
“你是說，我做錯了？”
陸一刀低頭道：“不敢。”
“你已經敢了！”
空氣變得緊張起來。陸一刀並不道歉，陸舫也沒有再說什麽。兩人在沈默中對峙著。
終於，陸舫嘆了口氣。
“你說的沒錯。看樣子，這些天，你對若蘭已很了解，也很關心她。”
陸一刀默認了。
陸舫卻連連搖頭。
“也許我不該把你留在山莊裏，讓你陪伴若蘭。世事難料，我們回京後再說吧！”
那時候，陸一刀還不知道陸舫為何會懊悔他讓自己陪伴白若蘭的決定，也不知陸舫為何會連連嘆氣。等他們回到京城次日，陸一刀就明白了。
母親已為陸一刀定了一門親事。女方是京城南貨大王葉老板家的千金葉歡，芳齡十九，長得不錯，脾氣性格溫柔寬厚，無論從哪方面來看，與陸一刀都很般配。
“為什麽要給我定親？”陸一刀懵了。
他滿腦子都是白若蘭，忽然冒出一個名叫葉歡的未婚妻，實在難以接受。
母親笑吟吟的。
“傻孩子，你已經二十六歲，早就該成家了。娘知道你專心廚藝，胸懷大志，也從不催你。你爹去得早，咱們娘倆相依為命，娘向來以你的歡喜為重，替你選的人，定合你心意。”
“娘！”
陸一刀滿臉煩惱，不知如何同母親解釋。
“也是緣分到了。葉老板大概是聽到你的名字，知道你在陸家很受族長器重，又是陸舫特別關照的後輩，他主動上門提親，這般好親事，娘焉有不答應的道理？”
“可我都沒見過葉家的女子……”
陸一刀越發沮喪。事情似乎已經定下來了，沒有回轉的餘地。
母親喜滋滋地說：“葉家千金我曾見過一回，容貌端莊，說話行事都很大氣，是個識大體的女子。”
“娘，可我還不想馬上成親！”
陸一刀楞了半天，才憋出這句話。
“又沒人讓你明天就行禮！葉家是大戶人家，定好親事，還有諸多事情要安排，少則半年，多則一年，才能辦事兒。這件事定下來不久，我馬上給你陸師叔發了快信，讓他準你早點回來。有些事情為娘能替你包辦，有些禮節上的事，還需你回來後，親自去做。”
陸一刀這才明白，離開暮雲城那天上午，陸舫為何連連嘆氣。陸師叔雖然有心撮合他和白若蘭，卻無法與陸母拗著來。
“娘……我，真的不想成親！您為何不等我回來後再說呢？”
陸母這才註意到兒子的異常反應。知子莫若母，母親拉著陸一刀坐下。
“兒啊，你是不是另有喜歡的姑娘？”
陸一刀只是不吭聲。
“為何不告訴娘？那是誰家的姑娘？你們之間，是不是已私定了終身？”
“沒有。娘，別說了……”
“可是，你這樣，娘也著急啊！你常在京城，天天跟娘見面，從未聽你提及此事。娘見你成天埋頭用功，並無談情說愛的跡象，從前還曾暗暗著急，怕你不懂人情……”
陸母忽然靈光一閃，頓了頓，問道：“難道，是你這次同陸舫師叔同去暮雲城時，新認識的女子？”
陸一刀仍然不吭聲。母親察言觀色，已知大概。她嘆口氣勸道：“既是如此，娘勸你還是丟開算了。你和陸舫到暮雲城這一趟，加上路上走的時間，也不過一個月，在那城裏的日子是數得清的。時間既短，感情也不會太深，何況你們相隔又遠，下次見面還不知是哪一天。你這邊定了親，她那邊沒準也會許人。你這會兒難過傷心，娘能夠理解，但過些時你就會好起來的。娘雖然沒讀過什麽書，卻也常聽人說，時間是療傷的良藥。“
陸一刀自知此事難以挽回，痛苦非常，在家裏蒙頭大睡，渾渾噩噩過了三天，方才恢覆理智。
母親沒有錯，為他選了一門合適的親事。葉老板沒錯，葉家千金也沒有錯。一刀更沒錯，他遇到並愛上了白若蘭，再自然不過。白若蘭是否愛他，一刀雖然不能確定，但他相信，假以時日，蘭兒也會愛上他。
在這件事上，沒有任何人做錯，那麽錯的是什麽呢？
也許只是錯在時間上。陸一刀不該在這個時候見到白若蘭，這樣他便不會有今日這般痛苦。或者說，白若蘭若是年長幾歲，他們也許能什麽都不考慮，排除萬難，結合在一起。
既然誰都怪不了，那就只能認命。
陸一刀雖然很重感情，但他也是一個非常現實的人。
葉老板是京城最大的南貨供貨商。陸家莊與葉氏南貨有姻親關系，對於陸家莊酒樓來說，絕對是好事，強強聯手，兩家的生意都會更加興隆。
陸一刀牽掛著白若蘭，卻只能將這份心意藏在心裏。
他按照禮儀去拜訪了葉老板，也跟未婚妻葉歡在公眾場合見過幾次，對彼此印象良好。陸一刀從心裏已接受了這樁親事，盡管他的心常會在半夜醒來時隱隱作痛，但母親說得對，時間是療傷的良藥。從夏到秋，從秋到冬，第二年春暖花開時，陸一刀代表京城陸家莊酒樓與城中同行切磋、交流，用未來丈人提供的上等幹貨做出佛跳墻，奇香滿溢，名動京城。
站在舞臺中央，聽到掌聲與喝彩，陸一刀覺得，他已經放下了白若蘭。
去年夏天，山莊中的密林幽谷，潺潺溪流，少女嬌美絕倫的容顏，清脆悅耳的笑聲，夜晚天空中那朵玫瑰星雲，宛若前世。
318棲霞山莊仆人大換血
芍藥花開過，春天就結束了。
自去年秋天就消失在陸家人視線中的陸舫，再次回到京城陸家莊酒樓。這一次，他帶來控制爐火的技術，在爐竈上加上一種由他找人打造的鐵質裝置，便可輕易控制爐火大小，比傳統的封爐門要簡單、易用，並且沒有任何安全隱患。
“一刀，下個月你跟我一起去暮雲城。”
收到陸舫的通知時，有那麽一會兒，陸一刀腦子裏一片空白。
“我們去暮雲城，住哪裏？”
陸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暮雲城也有陸家莊酒樓，城西還有個棲霞山莊。若蘭一定很高興再見到你。對了，她已知道你去年訂了親，很為你高興。”
陸一刀“哦”一聲，心裏輕松了許多，但也有些失落。
“我們這次去多久？”
“一切都跟去年一樣。”
這一次，陸舫和陸一刀換了一條路進入暮雲城。去年他們是從西門進城，先到棲霞山莊，再到陸家莊酒樓。這一回，他們從北門進城，經過一大片沼澤地，才算是進入了城中心。
到了星河街和望雲街路口，就是陸家莊酒樓。
下車前，陸舫對陸一刀說：“你是跟我一起到陸家莊酒樓，還是先去一趟棲霞山莊？”
他這樣說，已表明自己這次回暮雲城，不會去見白若蘭。
陸一刀先還有些遲疑，見陸舫如此說，便毫不猶豫道：“陸師叔又不去看蘭兒嗎？那我過去多陪陪她。”
車到棲霞山莊，陸一刀直奔白若蘭居住的小白樓。
“蘭兒！蘭兒！”他叫著把若蘭的名字，卻無人應答。
仆人告訴陸一刀，莊主在青霞樓裏指揮眾人陳設新到的珊瑚和其他擺件。
陸一刀“哦”一聲，欲往青霞樓去找五兒，仆人卻提起他的行李，將他帶到黃綺樓休息。
剛坐下，忽聽樓下傳來銀鈴般的笑聲。
陸一刀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
“蘭兒！是蘭兒！”
果然，他聽到白若蘭在樓下叫他。
“刀刀！刀刀！你來了，怎麽不去見我？”
陸一刀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下樓，只見白若蘭在一眾仆人的簇擁下走進前廳。在一群身著淡藍制服的仆人中央，身披五彩紗衣的白若蘭，宛如朝霞般燦爛耀眼。
跟去年相比，白若蘭的個頭竄高了，身材越發高挑、挺拔。去年她還只到陸一刀的肩頭，今年已經與他齊眉高了。
“蘭兒，你長高了好多！”
白若蘭咯咯笑著。
“那當然，我們一年沒有見了。”
她回頭對一名中年女子說：“石管家，黃綺樓的蚊帳、枕席、被褥，要換上杏色的，才配得上前些時新糊的紗窗。”
被稱為石管家的女子說：“是！我這就叫人取來換上。”
白若蘭又說：“今晚上我要和刀刀在紫綾樓賞月、喝酒。你去安排晚餐、夜宵和酒水吧。紫綾樓上也需再布置一番才行。”
“是。”
白若蘭稱石管家微微點頭，後者立即會意地率眾人而出。
陸一刀見這些仆人都很眼生，便知白若蘭已將棲霞山莊的仆人進行了大換血。
相較去年，白若蘭的言談舉止都要沈穩、幹練許多。去年她的莊主氣勢也很足，卻總有一點做作之態，今年卻是胸有成足，舉重若輕，令人想擊節而讚。
陸一刀正不知如何表達他的感慨，白若蘭已上前一步，挽著他的手說道：“刀刀，這一年來，我都想見到你，親口對你說聲謝謝！”
陸一刀笑道：“此話怎講？你有什麽事情要謝我？”
白若蘭說：“多虧你去年阻止了陸叔叔的計劃！”
陸一刀不解。“什麽計劃？”
此時他的胳膊被白若蘭挽住，鼻息裏嗅到淡淡的少女的體香，大腦一片空白，只求自己趕緊鎮定下來，不要說錯話，做錯事。
好在白若蘭及時松開了手，坐到了廳內一張寬大的藤椅上。
“坐吧！刀刀，先喝點茶、用點茶點，晚上我們再大吃大喝，慶祝相聚！”
長幾上不知何時已擺上了新沏的普洱，幾只果盤中分別擺著切好的水果、茶點。
陸一刀喝了一口茶，白若蘭才接著說：“陸叔叔本來計劃招募幾名年長女子，教我如何學做賢良淑德的女子，為我將來覓得如意郎君做準備。這計劃，頭兩年我就曾聽他提及，但那天他卻寫信給我，問我對將來有何想法。我很驚訝，叔叔對我一向關懷備至，只是從不問我有何想法……我都習慣了。這封信，實在令人驚喜、惶恐，不解其意。我考慮再三，還是決定說出自己的想法，便將更換仆人、聘請我欣賞的女管家等種種曾幻想過的事情都一一列舉出來，沒想到，叔叔竟都準了。除了落霞居是他的保留地帶，不能更改那兒的一切，其他的，他都沒意見，只是囑我不要太過魯莽，行事不得草率、沖動，要言而有信，有始有終。”
陸一刀說：“我說呢，怎麽山莊裏多了名石管家，仆人也顯見得年輕不少，朝氣勃勃的，一掃過去的衰弱之態。”
白若蘭微笑道：“我在信中問叔叔，怎麽會突然準許我自作主張？他告訴我，這一切都因為你的大膽直言，他才反思了自己這些年來的做法。他還說我已是大人，將來過怎樣的生活，不應由他來決定。”
陸一刀這時才完全回憶起去年離開暮雲城時與陸舫的那番對話。
他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原來你是指的這件事！在我看來，此事非我之功。陸師叔心內已明白到了放手讓你自作主張的時候，這是其一；其二，你本來就已具備了獨自管理山莊的本領，陸師叔才敢讓你這麽幹。”
白若蘭歪著腦袋，神態調皮地看著他。
“這麽說，我謝你，是謝錯了，白謝了咯？”
陸一刀也看了看她，視線相撞時，他心跳如鼓。此時他才明白，其實他根本就未曾忘記過白若蘭，只是在京城，在熱鬧煙火的世俗環境中，他將她藏在了心裏，從不觸碰，便以為他忘記了。
319蘭兒這是在吃醋
兩人正說著話，忽有仆人進來稟報：“莊主，杭州趙公子、武昌劉公子正在山莊門前，請求面見莊主。”
白若蘭說:“我這會兒有貴客，沒工夫見他們，若他們能等個一個月兩個月，倒也不妨進來。你去跟石管家報告一聲，可安排他們住進紅雲樓、橙紗樓，一應費用按著我擬的價目來就是了。”
“是。”仆人領命而出。
白若蘭對陸一刀說：“你看，我現在可以自由交朋友了，難道還不應該謝謝你嗎？”陸一刀好奇問：“杭州趙公子、武昌劉公子都是何人？”
白若蘭嫣然一笑。
“杭州趙家綢緞莊，歷來聲名遠播，刀刀難道沒聽說過？”
陸一刀恍然大悟，“原是他家的公子！”
“沒錯，趙公子是趙家綢緞莊的少掌櫃，今年十六歲。”
陸一刀問：“那麽，武昌劉公子，是不是也有大來頭？”
白若蘭道：“猜對了！武昌劉家擁有數百條船只，幾乎壟斷了長江中下游的水上物流，劉老板人稱船王，武昌劉公子是船王的四公子，今年十七歲。”
“哦……家世都不錯。”陸一刀喃喃道。
白若蘭笑道：“那當然。”
絲絲酸意一點點湧上陸一刀心頭。
他勉強笑道：“蘭兒交游廣闊，還都是結交的富家子。只不知他們人品怎樣？”
白若蘭笑道：“人品怎樣，不都得交往以後才知道嗎？”
仆人進來稟報說：“莊主，趙公子和劉公子都願意留在山莊，等候莊主有空時再見他們。”
白若蘭輕輕一挑眉，說：“那就由他們去吧！”
“蘭兒！”
陸一刀深深地凝望著白若蘭。
“什麽？”
白若蘭也看著他。四目相對，眼中竟都有惆悵之意。
“這一年來，你過得好嗎？”
白若蘭搖搖頭又點頭。
“你和陸叔叔離開暮雲城，我哭了很久。那時候，我真的很傷心，覺得我被這世界給拋棄了。但後來，陸叔叔寫信問我有何打算，征求我的意見時，我忽然想通了。我已經長大，是一個獨立的人了，既不屬於陸叔叔，也不屬於刀刀。當然，你們也不屬於我。我要學著安排自己的生活。”
陸一刀說：“道理似乎沒錯，卻覺得哪裏有點問題。”
白若蘭咯咯笑道：“我說錯了。只能說，我和你們各不相屬，而你們卻有各自相屬的人。比如我陸叔叔，他和我阿姨就屬於彼此。至於你，刀刀，現在你還是自由的，再過不久，你成了親，就與葉家的小姐彼此相屬了。”
陸一刀垂頭道：“你終於說到這件事了……那，那是我母親的意思。”
白若蘭擡高聲音，略帶諷刺地說：“刀刀一定對媽媽的話言聽計從，是個大孝子。可我不相信這是你同意跟葉小姐定親的理由。難道，不是因為葉家是京城有名的南貨商？不是因為葉家和陸家聯姻，對兩家，特別是對你刀刀大有好處嗎？”
陸一刀急道：“不！蘭兒，你想錯了！不是那回事。”
白若蘭輕蔑一笑。
“那麽，就是葉歡小姐貌若天仙，性情可愛，你還沒有見過她，就已經瘋狂愛上了她。她對你也一樣是，早就打定主意，非你莫嫁了。”
陸一刀更急了。
“不！並不是這回事。”
白若蘭瞥了他一眼，忽然咯咯笑道：“不是這回事，也不是那回事！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呢？傻刀刀！唉！你到底不如我陸叔叔呀！”
“唉，蘭兒，怎麽又提到陸師叔呢？”
“難道不能類比嗎？陸叔叔當初和我阿姨分開了十幾年，以他的條件，自然有不少人向他提親，可他卻一個人過了那麽久，直到與我阿姨重逢。我阿姨去世後，他一定也有機會與別人成親，可他直到現也沒有另外娶親。”
陸一刀說：“我懂了！你怪我沒有自己的主見，隨波逐流。可是……陸師叔是世不代出的天才，天才行事與俗人是不能夠相提並論的。他做的事情再離經叛道，人們也會寬容諒解的。俗人卻不行，有太多束縛，太多不得以。”
白若蘭冷冷一笑，想說什麽，終究還是算了。
這一下，兩人之間竟冷了場。
陸一刀急得汗如雨下，忽然靈光乍現，心想：蘭兒這是在吃醋！趙公子也好，劉公子也好，拿我和陸師叔相比也罷……都是因為，我回到京城就訂了親。這說明什麽？說明蘭兒心裏有我！
剎那間，陸一刀的心情，由愁轉喜，又由喜轉憂，五味雜陳。
“蘭兒！”
再開口時，陸一刀的語氣格外溫柔。
“我是比不過陸師叔，可你也不要為這個生氣——”
白若蘭打斷他的話。
“我怎會生氣？我只是說出事實。我生氣的是，你回到京城後一封信都沒給我寫來，你有什麽事情，我全是通過陸叔叔的信才知道的。去年夏天，我們在山莊裏玩得那樣好，一離開，你就全忘了！”
陸一刀說：“我一直想寫信同你解釋，卻不知怎麽提筆告訴你這件事。蘭兒，你到底還小，我的苦衷，你不能夠理解的。為了退掉這樁婚事，我去找陸師叔，想請他去勸我母親，或者找族長從中斡旋，退掉這門親事。陸師叔卻告訴我，別的事情尚可，婚姻大事，他不能夠與我母親對著幹。我父親去得早，母親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已經夠辛苦了。再說，她老人家並不知道我心裏是怎麽想的，不知道……我心裏有了別人。”
說到最後這句話，陸一刀已有些哽咽。
他吸了口氣，調整了下情緒。
“總之，一切發生的太倉促了，我實在不知怎樣跟你解釋。”
白若蘭已聽呆了，眼中盈盈欲淚。
她正要說什麽，仆人來報：“莊主，福州書局廖公子來了！”
白若蘭收斂心神，頓了頓，問道：“他不是離開了嗎？”
仆人道：“廖公子本說今天一早就要離開山莊回福州，可不知怎麽搞的，一直磨蹭到現在還沒離開，非要跟莊主說句話再走。他在小白樓裏沒有等到莊主，又跑到黃綺樓門外等。”
白若蘭嘆口氣，笑道：“這個廖一恒！讓他進來吧。”
320又來一位公子
陸一刀心想：怎麽又來一位公子？蘭兒認識了多少這樣的人？
沒多久，一名個子中等、又黑又瘦的少年連走帶跑地奔進來。
“蘭蘭！我就知道你在這座樓裏。“
他嘻嘻笑著。”知道我為什麽還沒離開山莊回福州嗎？因為，我派出去打前站的人，在路上遇到了趙公子和劉公子。我想，這可不大好！他們使出渾身解數討你歡喜，關鍵時刻我卻不在場，再過兩個月等我回來，沒準蘭蘭已經把我忘掉啦！我得留下來才行！”
白若蘭瞪他一眼.
“你傻呀！你再不回去，你爹娘就要到這裏來抓你了！這一年裏，你倒有半年多在我這棲霞山莊裏，整日打獵、騎馬、到處游蕩。說得好聽是為了陪我一起玩，其實不過是為了逃避功課，不想你那些世俗正經事。”
“什麽是正經事？在這山莊裏，每天看日出日落，騎馬打獵，彈琴唱歌，寫字畫畫，難道不是正經事？”
“好好好！我過了十幾年這樣的生活，也沒覺得怎樣好，你來了半年，倒是愛上這樣的日子了。”
兩人熱絡地聊著天，把陸一刀晾在了一邊。
“咦？這位大叔是誰？”
終於，廖公子註意到了陸一刀。可他一開口就讓陸一刀哭笑不得。
白若蘭輕輕敲了一下廖一恒的肩膀。
“來，我來給你們介紹！一恒，這位是京城陸家莊酒樓的名廚陸一刀陸先生，我叫他刀刀，你得管他叫陸先生。刀刀，這位是福州書局的廖一恒廖公子。”
“幸會！”陸一刀客氣地擡了擡手招呼一聲。
廖一恒則認真地看了看陸一刀。
“陸先生好！方才是我失禮了，還請陸先生原諒。”
陸一刀這才正眼瞧了瞧廖一恒，心想：到底是大名鼎鼎的福州書局廖家公子，雖然游手好閑一副頑皮少年的樣子，正經起來，還是有點書香門第的味道。
“廖公子不必介意。我比你們年長許多，又生相顯老，被叫錯很正常。”
“刀刀，你想冒充長輩，我們可不幹！”
白若蘭一句話把她和廖一恒歸到一夥，陸一刀則落了單。不過，陸一刀是定了親的人，如今只能當若蘭是妹妹，心裏再有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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