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回眸一笑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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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胡沖亂撞，卻是族中兄弟姊妹中醫學天賦最高的。十八歲那年，我將與禦醫之子成親，卻在婚禮前三個月，發生了一件慘事。”
怪婆婆說：“我永遠記得，那晚我忽然接到一封求救信，信中說我未來的夫婿被人綁架了，讓我速速前往某地交錢贖人，且不可對任何人透露消息。我心急如焚，不及思索便拿了家中為我壓嫁妝箱底的銀兩，匆忙趕到指定的地點。當我走進那黑乎乎的小屋時，我卻沒看到任何人。正當我感到事情有些詭異時，火光四射，我已深陷火海。”
怪婆婆的聲音低沈暗啞，卻平靜如說他人的故事。聽的人如陶五兒，只覺得背後一陣陣涼意往上竄，即便她用手輕輕撫摸著那塊光能項墜，也抵禦不了那沁骨的寒意。
“那，後來呢？”
“我不顧一切往外竄，整個人就是一個火人。就在我覺得命已休矣時，忽然，電閃雷鳴，天降暴雨。我昏倒在雨水中，當我重新睜開眼睛時，看到對面那座小屋，依然火光熊熊，火勢蔓延。原來，那場雨，只落在了我的身上。”
怪婆婆嘆道：“老天不讓我命絕於此地，必有它的道理！我拖著已然變形的身軀，藏身於密林中，靠著自幼學到的醫學知識尋找草藥，為自己療傷。半年後，我為自己制作了一張人皮面具，第一次重新回到京城。在一間極其簡陋的茶樓中，我聽到了一件令人震驚、又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我返回人間的那一天，正是我那未婚夫婿娶親的日子。而他的新娘子，不是別人，而是我的小妹。”
“啊！”五兒和阿黛同時低呼起來。
”茶客們說，禦醫公子原來的未婚妻，也就是我，半年前攜全部嫁妝與人私奔，事情敗露後，與情郎一起殉情，葬身火海，化為灰燼。我這才如夢方醒！我那小妹，生得嬌小玲瓏，如花似玉。我與禦醫公子訂婚之時，她年方十三歲，卻已情竇初開，不止一次說過，姐夫本應該是她的丈夫！因為，她的美貌，才配得過如此玉樹臨風、英俊倜儻的禦醫公子。小妹鬼靈精怪，說話口無遮攔，我只當她是隨口說說。幾次三番，她在爹娘面前，汙蔑我與本府車夫之子打情罵俏，我都沒有真的對她動氣，只當她開了過頭的玩笑。我那未婚夫來府中拜見我爹娘時，我得回避。小妹卻總是要跟隨在旁，與我未婚夫說說笑笑，回頭還會將她與未婚夫說的那些暧昧的調情話一一向我報告。她的目的很簡單，逼我退婚，好讓她達成心願。誰料我木知木覺，將這一切視為小妹對姐姐和未來姐夫的惡作劇。”
怪婆婆目無表情，接著說道：“那天，我心如刀割，不知怎樣走出的茶樓。我在街上游蕩，不知不覺中，竟然回到了自己家中。我從後院悄悄翻墻進去，藏在了我曾經的閨房裏。那兒已變成了仆人的房間。無巧不巧，正是曾侍候過小妹的嬤嬤的房間。在那裏，我聽到了另一件驚人的消息，越發證實了我遭遇的慘事，是精心策劃的陰謀。嬤嬤已制好了嬰兒衣服，我那小妹與我那未婚夫，早已勾搭在一起，珠胎暗結，即將臨盆。”
157覆仇之路
五兒和阿黛目瞪口呆。
怪婆婆的語氣卻始終平靜。
“奇怪的是，就連嬤嬤都覺得，小妹取代我，理所應當。因為她生得美麗動人，男人愛上她，而拋棄我，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我已不記得，當時我的心痛成了什麽樣子。我只知道，我離開了自己的家，離開了曾令我倍感驕傲的這個家族。我不知如何覆仇，滿腦子只知道美麗動人這四個字。從前我就不算是美人，如今只能用醜陋、可惡來形容我的外表。”
“我在自己臉上做了無數試驗，將燒焦壞死的皮膚用替代品植入，但巨大的痛苦後，仍然很醜。我絕望了，數度想到死……直到有一天，我偶然救活一名因貌醜而自殺的女子，將她整成美女。她那重生般的喜悅，才讓我看到自己生存的些微價值，從此茍活了下來。我開始苦練這項技能，數年後，終於練成絕世本能。”
阿黛問：“婆婆，你的小妹，和你那位前任未婚夫婿，後來怎麽樣了？”
五兒說：“他們待你如此狠毒，夜深人靜時捫心自問，良心能安嗎？他們有沒有受到命運的懲罰？”
怪婆婆淡淡地說道：“你們以為，有良心的人能做出這樣的事情嗎？既無良心，又何來不安？至於命運的懲罰，那是一定會有的。但，在此之前，我，曾希望自己能取代命運之神，親手給予他們懲罰。”
“啊……”五兒低呼，“這可是一樁險事。”
怪婆婆靜靜地看了看陶五兒。
“此話何解？”
五兒說：“我也不知何解。只是，取代命運之神一說，有些虛妄。”
怪婆婆立刻問道：“那麽，一個人就應該服從於命運的安排嗎？信命，認命，忍受屈辱與痛苦，生不如死，一顆心始終在地獄中煎熬？”
阿黛叫道：“不！不能！”
怪婆婆說：“陶姑娘，你可知道，很多時候，我情願自己已葬身火海！生不如死，忍受無窮無盡的煎熬，活著如同行屍走肉，又有何生趣可言？老天既不讓我死去，必然要賦予我活著的意義。對我來說，這意義，便是報仇。”
石屋的空氣，仿佛凝滯了。
不知過了多久，五兒輕聲問：“那麽，你報仇了嗎？”
怪婆婆緩緩搖了搖頭。
“我隱姓埋名，一直在尋找報仇的機會。有一天，一名相貌猙獰的女子找到我，希望我能夠為她整形，使她恢覆昔日如花似玉的容顏。女子不認得我了。但當我看到她的那一瞬間，我就認出來，她正是我的小妹。我暗暗竊喜，報仇的機會就在眼前。我將在小妹身上施展我的絕世技法，使她變得鬼魅不如。我動用了催眠大法，誘她說出昔年害我的往事……聽完她的述說，我方才明白，最大的惡人並非小妹——當然，她也好不到哪去。最大的惡人，乃是我那未婚夫。一切都是他的主意。他與小妹成婚後不久，便另有新歡，對小妹百般嫌棄。”
怪婆婆沈默了一會兒。
“我細細診斷小妹的身體狀況，方知她在不知不覺中長期服用了一種慢性毒藥，整個身體的機能，早已被摧毀，並摧殘了她的容顏。我大駭，得知她與禦醫公子所生的女兒早已夭折後，血脈親情戰勝了我對她的仇恨。我決定更換覆仇對象，那就是，將所有的罪惡都算在禦醫公子身上。我拒絕了小妹的整形要求，帶上手術刀，潛入禦醫公子的府中，預備與他同歸於盡。哪知道，我卻在那裏，見證了一場謀殺……小妹遭到我的拒絕後，萬念俱灰，親手殺死了她的丈夫和丈夫的新歡，隨後自刎身亡。”
石屋裏一片死寂。
怪婆婆長嘆口氣。
“容貌對於一個女人來說，究竟有多麽重要？是為自己，還是為男人，是為愛自己的人，還是為自己所愛的人？我苦苦思索這個問題。不知過了多少日子，方才豁然開朗。‘女為悅己者容’，都說悅己，是喜歡自己的人。但對女人來說，悅己，應該是讓自己喜歡。否則的話，人生就是一場被動的旅程。從那以後，我嚴格挑選前來要求我整形的客人。除非她是為了自己而改變容貌，否則的話，結局必然是一場失望。”
五兒細細回味著怪婆婆的話。
她問阿黛：“你呢？你是為自己，還是為謝三少？”
阿黛說：“為自己。我一直覺得是為了謝三少，現在我才知道，那只是一個借口。我渴望登臺唱歌，要超過與謝三少在一起的想法。他喜歡誰，對我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有一個舞臺，我想得到掌聲與喝彩。我不希望，外表成為實現這一切的阻礙。如果有辦法改變，我願為之承擔痛苦。”
五兒看著阿黛，她身上還穿著那日五兒為她披上的衣服。
“好的。我支持你。如果你需要，我來幫你做決定的話。我想，你有權決定自己的容貌。”
怪婆婆輕輕點頭，卻道：“但是，阿黛姑娘，如果你希望登臺唱歌，那麽，你所提出的所有要求，我不能全部答應。比方說鼻子、下頜骨。這樣一來，我在你臉上所動的刀子，就會輕柔細膩的多，可以讓你變得更美而且美得有特色。”
“寬下頜塌鼻梁，能好看嗎？”
“配以恰當的額頭、眼形，一樣會很美。”
阿黛說:”原來如此。那就照婆婆說的做。”
怪婆婆說:”陶姑娘，時辰不早，我要給阿黛姑娘做整形前的準備了。你請回吧！”
五兒起身，“我何時才能再見到你們？”
怪婆婆說:“半個月後，阿黛姑娘會回到暮雲城。到時候你們自然會見的。”
阿黛說:“陶姑娘，如果在孟姑娘的店裏遇到謝三少，請告訴他，不必為我擔心，我在為我們的音樂組合做準備。”
怪婆婆說：“你自己出去吧，我就不送你了。”
五兒同阿黛告別，獨自走出石屋，穿過雪白的院子，打開草屋大門。
她滿以為洪掌櫃、寶勝、鄭捕快會等在三葉草屋門外，誰知，山道上一個人也沒有。
“難道，我在三葉草屋裏已超過了半個時辰？”
五兒喊了幾聲他們的名字，均無人應答。
“會不會是他們等不及我了？先下山，在車上等我呢？”
五兒四處找了找，索性快步奔下山。果然，她在山腳下看到了馬車和車夫。
“洪掌櫃，我來啦！”
車夫卻驚訝地問她：“陶姑娘，怎麽只有你一個人？”
158洪掌櫃勵精圖治
陶五兒說：“怎麽，你一直在這兒，沒看到洪掌櫃他們嗎？”
車夫說：“半個時辰前，我突然覺得肚子疼，去……大概是著了，風涼了，有點拉肚子，折騰了很久才出來。過了一會，我就看見姑娘你過來了。”
五兒說：“這倒是奇了！洪掌櫃他們說好會在山道旁等我半個時辰，我出來了，他們卻不知去了哪兒？我在道旁找了一會兒，以為他們在山腳下等我，沒想到，你也沒看到他們。”
車夫也急了，“那，咱們現在該怎麽辦？”
五兒說：“再等一會兒吧！”
兩人又等了半個多時辰，眼看天色已黑，五兒說：“要不，我們回陸家莊酒樓看看！如果他們沒回去，那就不是在這兒幹等的事了，得報官府，進山找人！”
車夫聽她說得嚴重，不敢耽誤，立刻快馬加鞭，將五兒送回陸家莊。
陸家莊燈火通明，人頭攢動。
陶五兒奔進工作間，第一眼便見到洪掌櫃正與姚管家在談話。
她那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地了。
五兒興高采烈地喊道：“洪掌櫃，你回來了！可把我急壞啦！”
洪念真轉過頭，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五兒。
“唔，我們回來了。”
“回來就好！寶勝呢？”
“寶勝？哦，我們從另一條路下山，路上恰好遇到了寶勝的兩個親戚，偶然相見，分外喜悅，我便準他去親戚家小住了。”
五兒又高興又奇怪。
“原來寶勝並非孤兒！他有親人，竟然在下山途中遇見了，還是兩個！”
洪念真說：“是啊！具體是怎麽回事，等他回來後，讓他親自告訴你吧！”
“可他什麽時候回來呢？明天的早市，他不在……”
洪念真說：“這我沒問，他也沒說。這麽一樁天大的喜事，我不能攔著人家親人團聚，趕著叫他回來幹活吧？”
“那當然！這麽一來……明天的早市，我得重新籌劃一下了。”
“行，你去忙吧。”
洪念真說罷便轉回頭，不再理睬陶五兒。
五兒趕緊找到正袁等人，將明日早市的工作重新分配了。
大廚房間裏，洪掌櫃經過每位大廚的工作臺，與他們談笑晏晏。
阿水事件後，阿金等人很少見到洪掌櫃對他們如此親切隨和，此時頗有如沐春風之感。
人人心情激動，幹勁十足。
五兒偶爾瞥見洪掌櫃在大廚房忙碌的身影，心想：“這一趟大青山之行，洪掌櫃心情極佳，想必收獲很大。
只是，他們為何不等我，叫我好一頓擔心？看來，只有等寶勝回來了，我才能知道答案、。”
從大青山返回陸家莊的洪念真，興致勃勃，不知疲倦。
晚市結束後，她又召集阿金等大廚和部分副廚在大廚房議事，除了許諾提前發放月錢，還給每個人都漲了工錢。
廚房間裏洋溢著歡樂的氣氛。
眾人見洪掌櫃頗有勵精圖治、帶領大家過上更好日子的氣魄和決心，紛紛表示會跟洪掌櫃生死與共、同甘共苦。
這一夜，陶五兒卻睡得極不安穩。
倒也不是沒睡著，只是翻來覆去，睡眠很淺。
她的腦子裏全是問題：
洪掌櫃他們，為什麽不等我呢？
從大青山下來，還有一條道可以通往暮雲城？
寶勝的親戚是從哪裏來的？之前為何從沒聽寶勝說起過？
還有，怪婆婆的故事，可怖至極，卻似乎有很多有待商議之處。阿黛找她為自己整形，是兇還是吉呢？
…………
她思緒紛亂，卻也沒有去深想，只是壓在心頭，沈沈的，睡不安穩。
寶勝不在，五兒得全力以赴做好小籠包，得閑才能將蛋撻、餡餅等點心烘焙好。盡管睡得不好，五兒還是比平時要早起了半個時辰，先去早市組的小廚房裏忙起來。
做好所有準備工作，正袁、正簡、正何都到崗了，她才舒了一口氣。
這時，五兒發現工作間的燈亮了，便奔過去，想和姚管家打個招呼。
“姚管家，您今天怎麽這麽早？”
姚管家回頭看了看她，表情覆雜。
“我是到這裏來看最後一眼的。天亮之前，我就要離開陸家莊酒樓了。”
“姚管家，您開玩笑呢！您忘了，前些天您老人家吵著要告老還鄉，洪掌櫃說了一籮筐好話，你總算答應留下來。您說話要算話呀！”
五兒只當姚管家在開玩笑。
可是，姚管家卻說：“是啊！我原本已下定決心，要在這裏多幹幾年。可是，洪掌櫃昨晚又改變了主意。她說……咳咳！”
姚管家自覺失言，用一陣咳嗽掩蓋了過去。
五兒納悶道：“怎麽會這樣呢？這不像洪掌櫃的為人啊……姚管家，你有什麽打算？”
姚管家緩緩說道：“我回之州吧！那兒，還有我幾個親友。我回去後，置辦一處房產，悠閑度日，頤養天年，倒也是樁樂事。”
“可是，為什麽要趕在天亮前就走？多多盤亙幾日，豈不更好？”
姚管家說：“洪掌櫃這樣安排，也是為我好。具體的，你就別打聽了。陶姑娘，他日若有機會來之州城，一定要來找我老姚啊！”
“姚管家……”
“陶姑娘！”
小廚房裏，正何喊陶五兒查驗工序。五兒只得與姚管家匆匆告別，看著他夾著簡單的包裹，消失在陸家莊酒樓的後門處。
寶勝不在，五兒比平日忙碌多了，但她腦海中一會兒浮現出姚管家離去的背影，一時晃過寶勝的面容。兩件事結合在一起，陶五兒內心漸漸湧起一絲不祥之感。
這感覺越來越強烈，如一團陰雲，漸漸充溢她胸間。
五兒急著忙完早市，好去找洪掌櫃談談，當面釋疑解惑。可是，今天的早市卻格外的漫長。時間仿佛凝滯了一般，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往前走。
客人們安靜而遲緩地品嘗著早茶點心。
一桌接一桌的客人進來，又出去。
廚房間的小籠包和點心，不比平日做的多，也不比平日做的少，流轉的速度，卻比從前要慢上好多倍。
“我一定是太焦急了，才會覺得時間過得太慢。”
五兒自我安慰道。
終於熬到早市結束，五兒奔到洪念真的工作間門口，卻沒人應答。
究竟出了什麽事？
洪掌櫃為什麽不在工作間？
她會不會生病了？
159陸家莊要改頭換面
五兒滿腹困惑，匆匆沖下樓，恰好與趙魚兒撞了個滿懷。
“哎喲，是陶姑娘！”
“趙姐，你看到洪掌櫃了嗎？”
“看到啦，她在大工作間呢！”
說罷，趙姐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衙門來了人，正在查賬呢！洪掌櫃這會兒忙著應付他們，肯定沒空管我們。咱們各自幹好各自的事，別給掌櫃的添亂了。”
五兒松了一口氣。
“原來是這樣……那，你知道姚管家——”
趙姐說：“姚管家最好別在場。洪掌櫃一個人對付這幫家夥，足矣！姚管家人老了，到底糊塗些，萬一說錯了話又圓不回來，反而增添麻煩。”
五兒感慨道：“這麽覆雜呀！”
趙姐說：“我也不清楚！反正洪掌櫃跟我們交代過了，今天她很忙，有大事要處理，讓我們盡量做好自己的事，不要給她添麻煩。”
五兒忽然有點酸溜溜的。
“她跟你們都打過招呼了，卻不跟我說一個字……”
趙姐笑道：“嗨，小丫頭！平日洪掌櫃疼你還來不及呢，什麽事都跟你說，這會兒有了麻煩卻不告訴你，省得你擔憂，豈不更顯得她疼你？得了，不跟你聊了，我還有一堆事要做呢！”
說話間，只見洪掌櫃笑容滿面地將幾名穿著官服的老爺們送出酒樓。
待她轉回頭，五兒迎上前喊了她一聲：“洪掌櫃！”
“哦，陶姑娘。你忙完了，快去休息吧！”
說罷，洪念真也不看她，而是叫來了一名雜工。
“去將二樓最裏間的包房收拾一下！這幾天，我就在那裏處理事情。”
早市與午市之間，時間相隔很短。
趙魚兒率領手下侍者收拾餐臺。
廚房間裏，各類菜蔬肉禽都準備就緒，大廚們個個精神飽滿，等待著開火炒菜。
後院裏，除了結束了早市工作的人和幾名輪休的廚工，人人步履匆匆，忙著幹他分內的活兒。
一切都很正常。
然而，陶五兒內心的那團陰影卻越來越濃厚。
隨身包囊裏的美味奇思刀似乎也不安分，總是在她走路的時候顛簸起來，令她心神不寧。
五兒回到自己屋裏，忙了半晚上加一上午，她也確實有點乏了，便靠在床上，想打個盹歇會兒。
不知不覺中，她睡著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她忽然覺得胸前有什麽東西在跳動。
睜眼坐起來，她才發現，那把刀越來越不安分了。即便她坐著不動，美味奇思刀也會微微震動。
後院裏忽然傳來沈重的腳步聲，震得五兒的床鋪和桌子都在抖動。
“出什麽事了？”
她跳下床，撲向窗口。
只見麥子和谷子不知從哪裏走過來，腳步遲緩，表情驚慌、憤怒。
“前面出什麽事了嗎？是洪掌櫃在召喚這兩兄弟嗎？
…………
不對，若是洪掌櫃召喚他倆，他們的動作很快的。”
“啊！”
“呀！”
”呼呼！”
谷子和麥子發出粗重的吼叫聲。他倆忽然不走了，原地打轉，似乎不知道往哪個方向走，臉上露出焦急的表情。
床和桌子，微微晃動。五兒的刀，也兀自顫動著。
五兒她輕輕按了按包囊，刀仍在動。
現在她知道了，這一切，都是麥子和谷子造成的，只是不知前面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讓這兩兄弟如此驚惶。
忽然，麥子和谷子停止了原地轉圈，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點了點頭，同時轉過身。
“走！”
兩個粗笨的軀體，瞬間變得靈巧異常，騰地而起，如兩只碩大的老鷹，很快消失於五兒的視線中。
屋子裏，一切歸於平靜。
五兒稍微松了一口氣，卻聽到正簡的聲音。
“陶姑娘！陶姑娘！正袁和正何，跟大廚房的廚工們打起來了！”
五兒立刻沖出來。
“怎麽回事？”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們快去幫忙吧！”
兩人趕到大廚房，只見幾個人扭打成一團，邊上圍滿了看熱鬧的人。
五兒只覺胸前一震，不由自主地拔出了美味奇思刀。
“為什麽不把他們拉開？”
她奮力扒開幾名副廚，揚起菜刀。寒光凜凜，震住了正在扭打的幾個人。
正袁、正何爬起來，指著正魯等人說：“他們叫我們滾出去！他們還罵我們早市組的人都是妖怪！”
五兒大笑幾聲，罵道：“阿水在時玩過的那一套，又玩起來了？像這種搞內部分裂、破壞團結的話，一提再提，究竟是何居心？”
正魯粗聲道：“事實如此，為何提不得？”
“什麽事實？我們是妖怪，是事實？”
大廚阿金忽然上前一步。
“你們是什麽人？自己心裏清楚。正魯說話不夠嚴謹，讓我來替他解釋解釋。
昨晚，洪掌櫃給我們所有大廚房的人都漲了工錢，你們早市組呢？
哈哈哈哈！
洪掌櫃的意思很明顯，對你，她已經是忍無可忍了。
她只是利用你幫她做點事，什麽陸家小籠，什麽早市組！我告訴你，陸家莊酒樓馬上就要改名換姓了，改成我們洪掌櫃的招牌！讓你的陸家小籠見鬼去吧！”
五兒楞了楞。
陸家莊酒樓的牌匾突然發生改變，是不容爭辯的事實。
洪掌櫃對自己的態度，也是從那天開始，忽冷忽熱，忽好忽壞。
想到從大青山回來後，洪掌櫃種種令人費解的做法，似乎與阿金的說法很配得上……
但她說：“不，我不相信洪掌櫃會這麽做。這不像是她的為人，更不符合她一貫的處事之道！”
“是嗎？”
一個冷冷的聲音飄過來。
洪念真面若寒霜，緩緩走過來。
“聽上去，你很了解我，比我還要了解自己。”
五兒怔怔地看著她，只覺眼前的洪掌櫃，雖然容貌、身段、聲音，都沒變，神態表情卻變得極其陌生，恍若從未認識過一樣。
“不，此刻我覺得我並不了解你。洪掌櫃，阿金說的是真的？”
“沒錯。陶五兒，我觀察你已經很久了。你天賦過人，但撐死了也不過是個小廚娘。不在這裏，在別處你也能謀到一碗飯吃。
我們還是好聚好散吧！”
五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洪掌櫃，你到底是什麽意思？你怎麽了？寶勝去了哪裏？為什麽要姚管家離開？又為什麽要趕我走？”
洪念真得意地笑了幾聲。
“別問那麽多，答案只有一個，陸家莊酒樓將成為歷史。這裏，將成為我的王國。”
阿金等人振臂歡呼。
“早該如此啦！早該如此啦！”
160蝴蝶雙刀和紋身
陶五兒死死地瞪著洪念真，後退一步，揚起美味奇思刀。
眾人分成三派：阿金等四大廚及一些廚工，站在了洪念真身邊；正何、正簡、正袁和十二月，站在了陶五兒身後；趙魚兒和手下女侍以及多數副廚們，兩邊都不站，只是焦急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陶五兒冷冷地說：“那要看看，我手上的刀，答不答應！”
洪念真怒道：“這是我的酒樓！我想怎樣，輪得著要你來答應？你有一把破刀，很了不起嗎？”
“嗖”一聲，洪念真急速彎腰，從靴子裏拔出了一把——不，兩把刀。
眾人皆驚呼起來。誰都沒有想到，平素只會玩弄菜刀的洪掌櫃，靴子裏竟藏了一對蝴蝶雙刀。
“噠噠噠”，五兒尚未反應過來，美味奇思刀瘋狂地震顫著，用自身的力量帶著她上前一步，迎戰洪念真。
“來啊！那我們就比比刀法。”五兒發出挑戰。
“哈哈哈哈！”洪念真狂笑起來。
“一把菜刀！一把菜刀！這就是令人聞風喪膽的那把刀嗎？哈哈哈哈！”
笑聲戛然而止，洪念真已上前一步，揚起蝴蝶雙刀。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刻，陶五兒瞥見洪念真裸出的一截手臂。
電光石火之間，她大喊起來：“你不是洪掌櫃！你是假的！”
洪念真臉色突變，眼裏射出寒光。
“休得妖言惑眾！接刀！”
洪念真已出手，陶五兒離開迎戰。
與其說是陶五兒在迎戰，不如說，是美味奇思刀自動迎戰。
五兒只覺對方身手矯捷，招招兇狠致命。她一刻也不得松弛，跟隨著美味奇思刀的移動，騰挪身體，避免被蝴蝶雙刀給傷到。
對方越戰越勇，攻勢越來越淩厲，陶五兒卻漸感體力不支。
“到了！到了！快放我下來！快放我下來！”
忽然間，陶五兒耳邊響起了李公子的聲音。
她大喜。
“李公子，快來呀！有人冒充洪掌櫃。”
大廚房裏一片嘩然。
阿金大聲喝道：“妖女！到這個時候了，還在那兒汙蔑我們洪掌櫃！你究竟是何居心？想霸占我們酒樓嗎？”
光線暗淡下來，谷子和麥子兩巨人，遮擋住了大部分光線，擡著李千山闖進了大廚房，輕輕地將他放在了地面上。
洪念真瞟了李千山等人一眼，猛然扭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蝴蝶雙刀朝陶五兒的胸口刺去。
“五兒當心！”
李公子喊道。
陶五兒將美味奇思刀收回到胸前，“當當”兩聲，“啊！”隨著一聲驚叫，蝴蝶雙刀碰到了美味奇思刀，震到半空，又落下來，險些落在它們主人的身上。
洪念真撿起蝴蝶雙刀，退後幾步，望向李千山，顫聲道：“千山，你竟然護著她？”
李千山皺眉道：“你們為何打起來了？麥子和谷子，沖進我家，把我擡過來，原來是為這事兒！”
洪念真說：“你別管！這是我酒樓的內部事務。今天，我要清理門戶！”
陶五兒說：“李公子！別聽她的！她的手上有一個標記，她不是洪掌櫃。”
“妖女！休得胡言亂語！”
陶五兒說：“她手上有一個瓢蟲的印記！她是七星幫的。”
阿金喝道：“陶五兒，你眼睛看仔細了，這裏站著的，明明是鼎鼎有名的紅酥手——洪念真！你竟敢血口噴人，汙蔑她是七星幫的人。洪掌櫃，當初你就不該留下她！這才叫做引狼入室呢！”
“李公子，你相信我！”
五兒急道：“昨天從大青山回來的時候，洪掌櫃、寶勝、鄭捕快，說好在路邊等我的，誰知我出來他們就不見了人影，最後我和車夫單獨回到陸家莊酒樓，只看到洪掌櫃一人。
她告訴我說，寶勝遇到親人，放他回去休假了。
半夜裏，洪掌櫃給阿金等人漲了工錢，又連夜趕走了姚管家。
現在，她又以清理門戶之名，意欲趕我出門！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不符合常理了！
凡事反常則妖！真正妖怪的人，是你！”
五兒怒視著洪念真。
“你敢不敢把你的袖子挽起來，讓我們看看你的手上刻著什麽標記？”
洪念真喝道：“呸！哪裏來的黃毛丫頭？竟敢命令我挽起衣袖給你看！我手上沒有任何人為的標記，都是天生的，憑什麽要給你看？”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李千山。
李千山的臉紅了。
他知道，大家都認為他和洪念真既是如此關系，必有肌膚之親，洪念真身上有何標記，他應該一清二楚。
洪念真也知道大家的意圖，緩緩走向李千山。
“千山，你告訴大家，如果我不是你的念真，誰是呢？難道，你忍心看我被這個小丫頭給汙蔑？”
李千山陷入這突如其來的溫柔目光和聲音中，尤其是那句“你的念真”，在他聽來，這簡直是世上最動人的情話……
他臉色通紅，目光迷離，呆呆地註視著洪念真，只覺得她笑意盈盈，身姿婀娜，比平日更添柔媚，只叫人心蕩神迷，難以自己。
陶五兒見他楞在原地，目瞪口呆，一句話也說不出的樣子，暗暗叫苦。
卻聽洪念真又柔聲道：“千山，我知道今日必有此劫，所以命麥子和谷子到你府上，將你請來，就是讓你來幫我的。你也知道，這兩個笨家夥，只聽我一個人調遣。難道，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李千山點點頭，終於開口。
“沒錯，確實是麥子和谷子兩個，把我擡過來的。”
洪念真喜道：“各位聽見了沒有？難道，你們到現在還相信陶五兒的妖言惑眾之辭嗎？還不將她攆出陸家莊酒樓？”
五兒的手扣在刀把上，隨時準備迎戰這些曾朝夕相處的夥伴們。
然而，洪念真的話說完了很久，都沒人上前一步。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洪念真的手腕。
原來，不知何時，她的衣袖已被陶五兒的美味奇思刀給削開，只有絲絲縷縷的線還連著，尚未脫落。
此刻，那地方已經完全斷開，露出了她的手腕，以及手腕上一只栩栩如生的七星瓢蟲圖案。
寶張本來站在阿金後面，此刻，他跳到了五兒和十二月等人身後。
“洪掌櫃，你手上真的有一個紋身呢！”
“一個七星瓢蟲！”
“洪掌櫃什麽時候喜歡上這個？”
“七星瓢蟲，瓢蟲，七星幫是不是這樣?在手上紋一個七星瓢蟲？”
“對啊，沒錯！”
“不可能啊！這可是我們洪掌櫃！”
“那，到底是怎麽回事？”
阿金也看到了洪念真手腕上的那個紋身，頓時汗如雨下，身子抖得如篩糠一般。
他想：“完了，完了！大概真的是有人冒充我們洪掌櫃了！可是，可是，不像啊，除了這個紋身，其他都很對呀。這個洪掌櫃，比從前的洪掌櫃還要好呢！”
阿金不肯承認他弄錯了。這樣的話，不是自打耳光嗎？
所以，他心一橫，控制住發抖的身子，指著陶五兒說：“你，你，妖女！我早就聽人說過，你在如意客棧的時候，讓王武一條胳膊都變黑了。你快說，你都用了什麽妖法，讓我們洪掌櫃的手上冒出這個玩意來。”
161七星幫圍攻陸家莊
半晌沒有吭聲的李千山，忽然喃喃道：“念真，念真……我的念真，在哪兒？”
麥子和谷子聽到他的這句問話，鼻子裏“哼哧哼哧”地噴著氣，原地打轉起來。
李千山望著這兩兄弟，又看了看洪念真，忽道：“你是假的。”
“千山！你怎麽能在現在這種時候亂開玩笑呢？”
洪念真朝李千山拋了一個媚眼，忽然，眼波流轉，射出兩道寒光。
“你就不怕，我以後再不理你了嗎？”
李千山蹙眉道：“你對我的態度，與往日大不相同。這是其一。其二，麥子和谷子，從來都是聽你調遣，完成任務後，即回到他們自己的窩裏。為何這一次，他們兀自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你？為什麽他們不聽你的話了？”
洪念真楞了一下，忽然四肢擺動，嘴裏發出如蟲鳴般的嗡嗡聲。
很快，遠遠近近，傳來了輕輕重重的腳步聲。
人群如潮水般湧來，湧進了陸家莊酒樓的後廚房。
陸家莊酒樓的所有人，都站在了陶五兒身後，包括阿金，包括李千山、谷子、麥子。
洪念真身後，則是聽聞她召喚趕來的上百個人。
“你們被包圍了，還是乖乖投降吧！何必逼迫我們七星幫和大家大戰一場呢！”
阿金顫聲道：“你果真是七星幫的人？”
李千山道：“念真在哪裏？你為何要變成她的模樣？”
陶五兒喝道：“你把洪掌櫃和寶勝、鄭捕快怎樣了？”
眾人大喊：“洪掌櫃呢？我們的洪掌櫃在哪裏？”
阿金額角青筋暴露，大聲喝道：“兄弟們，抄起家夥！有什麽抄什麽，把他們打死！”
眾人喊道：“抓住她！”
“抓活的！還我們真正的洪掌櫃！”
“還有寶勝！”
李千山心急如焚，問身邊的兩個巨人：“麥子、谷子，你們能聽到念真的召喚嗎？”
兩人卻對他的問題置若罔聞。
“上！”
假洪念真大喝一聲。
上百名七星幫的成員一哄而上，和陸家莊的人廝殺起來。
陸家幫眾人，拿的拿菜刀，拿的拿鍋子，有的抄起搟面杖，有的拿起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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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婆婆說：“我永遠記得，那晚我忽然接到一封求救信，信中說我未來的夫婿被人綁架了，讓我速速前往某地交錢贖人，且不可對任何人透露消息。我心急如焚，不及思索便拿了家中為我壓嫁妝箱底的銀兩，匆忙趕到指定的地點。當我走進那黑乎乎的小屋時，我卻沒看到任何人。正當我感到事情有些詭異時，火光四射，我已深陷火海。”
怪婆婆的聲音低沈暗啞，卻平靜如說他人的故事。聽的人如陶五兒，只覺得背後一陣陣涼意往上竄，即便她用手輕輕撫摸著那塊光能項墜，也抵禦不了那沁骨的寒意。
“那，後來呢？”
“我不顧一切往外竄，整個人就是一個火人。就在我覺得命已休矣時，忽然，電閃雷鳴，天降暴雨。我昏倒在雨水中，當我重新睜開眼睛時，看到對面那座小屋，依然火光熊熊，火勢蔓延。原來，那場雨，只落在了我的身上。”
怪婆婆嘆道：“老天不讓我命絕於此地，必有它的道理！我拖著已然變形的身軀，藏身於密林中，靠著自幼學到的醫學知識尋找草藥，為自己療傷。半年後，我為自己制作了一張人皮面具，第一次重新回到京城。在一間極其簡陋的茶樓中，我聽到了一件令人震驚、又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我返回人間的那一天，正是我那未婚夫婿娶親的日子。而他的新娘子，不是別人，而是我的小妹。”
“啊！”五兒和阿黛同時低呼起來。
”茶客們說，禦醫公子原來的未婚妻，也就是我，半年前攜全部嫁妝與人私奔，事情敗露後，與情郎一起殉情，葬身火海，化為灰燼。我這才如夢方醒！我那小妹，生得嬌小玲瓏，如花似玉。我與禦醫公子訂婚之時，她年方十三歲，卻已情竇初開，不止一次說過，姐夫本應該是她的丈夫！因為，她的美貌，才配得過如此玉樹臨風、英俊倜儻的禦醫公子。小妹鬼靈精怪，說話口無遮攔，我只當她是隨口說說。幾次三番，她在爹娘面前，汙蔑我與本府車夫之子打情罵俏，我都沒有真的對她動氣，只當她開了過頭的玩笑。我那未婚夫來府中拜見我爹娘時，我得回避。小妹卻總是要跟隨在旁，與我未婚夫說說笑笑，回頭還會將她與未婚夫說的那些暧昧的調情話一一向我報告。她的目的很簡單，逼我退婚，好讓她達成心願。誰料我木知木覺，將這一切視為小妹對姐姐和未來姐夫的惡作劇。”
怪婆婆目無表情，接著說道：“那天，我心如刀割，不知怎樣走出的茶樓。我在街上游蕩，不知不覺中，竟然回到了自己家中。我從後院悄悄翻墻進去，藏在了我曾經的閨房裏。那兒已變成了仆人的房間。無巧不巧，正是曾侍候過小妹的嬤嬤的房間。在那裏，我聽到了另一件驚人的消息，越發證實了我遭遇的慘事，是精心策劃的陰謀。嬤嬤已制好了嬰兒衣服，我那小妹與我那未婚夫，早已勾搭在一起，珠胎暗結，即將臨盆。”
157覆仇之路
五兒和阿黛目瞪口呆。
怪婆婆的語氣卻始終平靜。
“奇怪的是，就連嬤嬤都覺得，小妹取代我，理所應當。因為她生得美麗動人，男人愛上她，而拋棄我，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我已不記得，當時我的心痛成了什麽樣子。我只知道，我離開了自己的家，離開了曾令我倍感驕傲的這個家族。我不知如何覆仇，滿腦子只知道美麗動人這四個字。從前我就不算是美人，如今只能用醜陋、可惡來形容我的外表。”
“我在自己臉上做了無數試驗，將燒焦壞死的皮膚用替代品植入，但巨大的痛苦後，仍然很醜。我絕望了，數度想到死……直到有一天，我偶然救活一名因貌醜而自殺的女子，將她整成美女。她那重生般的喜悅，才讓我看到自己生存的些微價值，從此茍活了下來。我開始苦練這項技能，數年後，終於練成絕世本能。”
阿黛問：“婆婆，你的小妹，和你那位前任未婚夫婿，後來怎麽樣了？”
五兒說：“他們待你如此狠毒，夜深人靜時捫心自問，良心能安嗎？他們有沒有受到命運的懲罰？”
怪婆婆淡淡地說道：“你們以為，有良心的人能做出這樣的事情嗎？既無良心，又何來不安？至於命運的懲罰，那是一定會有的。但，在此之前，我，曾希望自己能取代命運之神，親手給予他們懲罰。”
“啊……”五兒低呼，“這可是一樁險事。”
怪婆婆靜靜地看了看陶五兒。
“此話何解？”
五兒說：“我也不知何解。只是，取代命運之神一說，有些虛妄。”
怪婆婆立刻問道：“那麽，一個人就應該服從於命運的安排嗎？信命，認命，忍受屈辱與痛苦，生不如死，一顆心始終在地獄中煎熬？”
阿黛叫道：“不！不能！”
怪婆婆說：“陶姑娘，你可知道，很多時候，我情願自己已葬身火海！生不如死，忍受無窮無盡的煎熬，活著如同行屍走肉，又有何生趣可言？老天既不讓我死去，必然要賦予我活著的意義。對我來說，這意義，便是報仇。”
石屋的空氣，仿佛凝滯了。
不知過了多久，五兒輕聲問：“那麽，你報仇了嗎？”
怪婆婆緩緩搖了搖頭。
“我隱姓埋名，一直在尋找報仇的機會。有一天，一名相貌猙獰的女子找到我，希望我能夠為她整形，使她恢覆昔日如花似玉的容顏。女子不認得我了。但當我看到她的那一瞬間，我就認出來，她正是我的小妹。我暗暗竊喜，報仇的機會就在眼前。我將在小妹身上施展我的絕世技法，使她變得鬼魅不如。我動用了催眠大法，誘她說出昔年害我的往事……聽完她的述說，我方才明白，最大的惡人並非小妹——當然，她也好不到哪去。最大的惡人，乃是我那未婚夫。一切都是他的主意。他與小妹成婚後不久，便另有新歡，對小妹百般嫌棄。”
怪婆婆沈默了一會兒。
“我細細診斷小妹的身體狀況，方知她在不知不覺中長期服用了一種慢性毒藥，整個身體的機能，早已被摧毀，並摧殘了她的容顏。我大駭，得知她與禦醫公子所生的女兒早已夭折後，血脈親情戰勝了我對她的仇恨。我決定更換覆仇對象，那就是，將所有的罪惡都算在禦醫公子身上。我拒絕了小妹的整形要求，帶上手術刀，潛入禦醫公子的府中，預備與他同歸於盡。哪知道，我卻在那裏，見證了一場謀殺……小妹遭到我的拒絕後，萬念俱灰，親手殺死了她的丈夫和丈夫的新歡，隨後自刎身亡。”
石屋裏一片死寂。
怪婆婆長嘆口氣。
“容貌對於一個女人來說，究竟有多麽重要？是為自己，還是為男人，是為愛自己的人，還是為自己所愛的人？我苦苦思索這個問題。不知過了多少日子，方才豁然開朗。‘女為悅己者容’，都說悅己，是喜歡自己的人。但對女人來說，悅己，應該是讓自己喜歡。否則的話，人生就是一場被動的旅程。從那以後，我嚴格挑選前來要求我整形的客人。除非她是為了自己而改變容貌，否則的話，結局必然是一場失望。”
五兒細細回味著怪婆婆的話。
她問阿黛：“你呢？你是為自己，還是為謝三少？”
阿黛說：“為自己。我一直覺得是為了謝三少，現在我才知道，那只是一個借口。我渴望登臺唱歌，要超過與謝三少在一起的想法。他喜歡誰，對我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有一個舞臺，我想得到掌聲與喝彩。我不希望，外表成為實現這一切的阻礙。如果有辦法改變，我願為之承擔痛苦。”
五兒看著阿黛，她身上還穿著那日五兒為她披上的衣服。
“好的。我支持你。如果你需要，我來幫你做決定的話。我想，你有權決定自己的容貌。”
怪婆婆輕輕點頭，卻道：“但是，阿黛姑娘，如果你希望登臺唱歌，那麽，你所提出的所有要求，我不能全部答應。比方說鼻子、下頜骨。這樣一來，我在你臉上所動的刀子，就會輕柔細膩的多，可以讓你變得更美而且美得有特色。”
“寬下頜塌鼻梁，能好看嗎？”
“配以恰當的額頭、眼形，一樣會很美。”
阿黛說:”原來如此。那就照婆婆說的做。”
怪婆婆說:”陶姑娘，時辰不早，我要給阿黛姑娘做整形前的準備了。你請回吧！”
五兒起身，“我何時才能再見到你們？”
怪婆婆說:“半個月後，阿黛姑娘會回到暮雲城。到時候你們自然會見的。”
阿黛說:“陶姑娘，如果在孟姑娘的店裏遇到謝三少，請告訴他，不必為我擔心，我在為我們的音樂組合做準備。”
怪婆婆說：“你自己出去吧，我就不送你了。”
五兒同阿黛告別，獨自走出石屋，穿過雪白的院子，打開草屋大門。
她滿以為洪掌櫃、寶勝、鄭捕快會等在三葉草屋門外，誰知，山道上一個人也沒有。
“難道，我在三葉草屋裏已超過了半個時辰？”
五兒喊了幾聲他們的名字，均無人應答。
“會不會是他們等不及我了？先下山，在車上等我呢？”
五兒四處找了找，索性快步奔下山。果然，她在山腳下看到了馬車和車夫。
“洪掌櫃，我來啦！”
車夫卻驚訝地問她：“陶姑娘，怎麽只有你一個人？”
158洪掌櫃勵精圖治
陶五兒說：“怎麽，你一直在這兒，沒看到洪掌櫃他們嗎？”
車夫說：“半個時辰前，我突然覺得肚子疼，去……大概是著了，風涼了，有點拉肚子，折騰了很久才出來。過了一會，我就看見姑娘你過來了。”
五兒說：“這倒是奇了！洪掌櫃他們說好會在山道旁等我半個時辰，我出來了，他們卻不知去了哪兒？我在道旁找了一會兒，以為他們在山腳下等我，沒想到，你也沒看到他們。”
車夫也急了，“那，咱們現在該怎麽辦？”
五兒說：“再等一會兒吧！”
兩人又等了半個多時辰，眼看天色已黑，五兒說：“要不，我們回陸家莊酒樓看看！如果他們沒回去，那就不是在這兒幹等的事了，得報官府，進山找人！”
車夫聽她說得嚴重，不敢耽誤，立刻快馬加鞭，將五兒送回陸家莊。
陸家莊燈火通明，人頭攢動。
陶五兒奔進工作間，第一眼便見到洪掌櫃正與姚管家在談話。
她那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地了。
五兒興高采烈地喊道：“洪掌櫃，你回來了！可把我急壞啦！”
洪念真轉過頭，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五兒。
“唔，我們回來了。”
“回來就好！寶勝呢？”
“寶勝？哦，我們從另一條路下山，路上恰好遇到了寶勝的兩個親戚，偶然相見，分外喜悅，我便準他去親戚家小住了。”
五兒又高興又奇怪。
“原來寶勝並非孤兒！他有親人，竟然在下山途中遇見了，還是兩個！”
洪念真說：“是啊！具體是怎麽回事，等他回來後，讓他親自告訴你吧！”
“可他什麽時候回來呢？明天的早市，他不在……”
洪念真說：“這我沒問，他也沒說。這麽一樁天大的喜事，我不能攔著人家親人團聚，趕著叫他回來幹活吧？”
“那當然！這麽一來……明天的早市，我得重新籌劃一下了。”
“行，你去忙吧。”
洪念真說罷便轉回頭，不再理睬陶五兒。
五兒趕緊找到正袁等人，將明日早市的工作重新分配了。
大廚房間裏，洪掌櫃經過每位大廚的工作臺，與他們談笑晏晏。
阿水事件後，阿金等人很少見到洪掌櫃對他們如此親切隨和，此時頗有如沐春風之感。
人人心情激動，幹勁十足。
五兒偶爾瞥見洪掌櫃在大廚房忙碌的身影，心想：“這一趟大青山之行，洪掌櫃心情極佳，想必收獲很大。
只是，他們為何不等我，叫我好一頓擔心？看來，只有等寶勝回來了，我才能知道答案、。”
從大青山返回陸家莊的洪念真，興致勃勃，不知疲倦。
晚市結束後，她又召集阿金等大廚和部分副廚在大廚房議事，除了許諾提前發放月錢，還給每個人都漲了工錢。
廚房間裏洋溢著歡樂的氣氛。
眾人見洪掌櫃頗有勵精圖治、帶領大家過上更好日子的氣魄和決心，紛紛表示會跟洪掌櫃生死與共、同甘共苦。
這一夜，陶五兒卻睡得極不安穩。
倒也不是沒睡著，只是翻來覆去，睡眠很淺。
她的腦子裏全是問題：
洪掌櫃他們，為什麽不等我呢？
從大青山下來，還有一條道可以通往暮雲城？
寶勝的親戚是從哪裏來的？之前為何從沒聽寶勝說起過？
還有，怪婆婆的故事，可怖至極，卻似乎有很多有待商議之處。阿黛找她為自己整形，是兇還是吉呢？
…………
她思緒紛亂，卻也沒有去深想，只是壓在心頭，沈沈的，睡不安穩。
寶勝不在，五兒得全力以赴做好小籠包，得閑才能將蛋撻、餡餅等點心烘焙好。盡管睡得不好，五兒還是比平時要早起了半個時辰，先去早市組的小廚房裏忙起來。
做好所有準備工作，正袁、正簡、正何都到崗了，她才舒了一口氣。
這時，五兒發現工作間的燈亮了，便奔過去，想和姚管家打個招呼。
“姚管家，您今天怎麽這麽早？”
姚管家回頭看了看她，表情覆雜。
“我是到這裏來看最後一眼的。天亮之前，我就要離開陸家莊酒樓了。”
“姚管家，您開玩笑呢！您忘了，前些天您老人家吵著要告老還鄉，洪掌櫃說了一籮筐好話，你總算答應留下來。您說話要算話呀！”
五兒只當姚管家在開玩笑。
可是，姚管家卻說：“是啊！我原本已下定決心，要在這裏多幹幾年。可是，洪掌櫃昨晚又改變了主意。她說……咳咳！”
姚管家自覺失言，用一陣咳嗽掩蓋了過去。
五兒納悶道：“怎麽會這樣呢？這不像洪掌櫃的為人啊……姚管家，你有什麽打算？”
姚管家緩緩說道：“我回之州吧！那兒，還有我幾個親友。我回去後，置辦一處房產，悠閑度日，頤養天年，倒也是樁樂事。”
“可是，為什麽要趕在天亮前就走？多多盤亙幾日，豈不更好？”
姚管家說：“洪掌櫃這樣安排，也是為我好。具體的，你就別打聽了。陶姑娘，他日若有機會來之州城，一定要來找我老姚啊！”
“姚管家……”
“陶姑娘！”
小廚房裏，正何喊陶五兒查驗工序。五兒只得與姚管家匆匆告別，看著他夾著簡單的包裹，消失在陸家莊酒樓的後門處。
寶勝不在，五兒比平日忙碌多了，但她腦海中一會兒浮現出姚管家離去的背影，一時晃過寶勝的面容。兩件事結合在一起，陶五兒內心漸漸湧起一絲不祥之感。
這感覺越來越強烈，如一團陰雲，漸漸充溢她胸間。
五兒急著忙完早市，好去找洪掌櫃談談，當面釋疑解惑。可是，今天的早市卻格外的漫長。時間仿佛凝滯了一般，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往前走。
客人們安靜而遲緩地品嘗著早茶點心。
一桌接一桌的客人進來，又出去。
廚房間的小籠包和點心，不比平日做的多，也不比平日做的少，流轉的速度，卻比從前要慢上好多倍。
“我一定是太焦急了，才會覺得時間過得太慢。”
五兒自我安慰道。
終於熬到早市結束，五兒奔到洪念真的工作間門口，卻沒人應答。
究竟出了什麽事？
洪掌櫃為什麽不在工作間？
她會不會生病了？
159陸家莊要改頭換面
五兒滿腹困惑，匆匆沖下樓，恰好與趙魚兒撞了個滿懷。
“哎喲，是陶姑娘！”
“趙姐，你看到洪掌櫃了嗎？”
“看到啦，她在大工作間呢！”
說罷，趙姐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衙門來了人，正在查賬呢！洪掌櫃這會兒忙著應付他們，肯定沒空管我們。咱們各自幹好各自的事，別給掌櫃的添亂了。”
五兒松了一口氣。
“原來是這樣……那，你知道姚管家——”
趙姐說：“姚管家最好別在場。洪掌櫃一個人對付這幫家夥，足矣！姚管家人老了，到底糊塗些，萬一說錯了話又圓不回來，反而增添麻煩。”
五兒感慨道：“這麽覆雜呀！”
趙姐說：“我也不清楚！反正洪掌櫃跟我們交代過了，今天她很忙，有大事要處理，讓我們盡量做好自己的事，不要給她添麻煩。”
五兒忽然有點酸溜溜的。
“她跟你們都打過招呼了，卻不跟我說一個字……”
趙姐笑道：“嗨，小丫頭！平日洪掌櫃疼你還來不及呢，什麽事都跟你說，這會兒有了麻煩卻不告訴你，省得你擔憂，豈不更顯得她疼你？得了，不跟你聊了，我還有一堆事要做呢！”
說話間，只見洪掌櫃笑容滿面地將幾名穿著官服的老爺們送出酒樓。
待她轉回頭，五兒迎上前喊了她一聲：“洪掌櫃！”
“哦，陶姑娘。你忙完了，快去休息吧！”
說罷，洪念真也不看她，而是叫來了一名雜工。
“去將二樓最裏間的包房收拾一下！這幾天，我就在那裏處理事情。”
早市與午市之間，時間相隔很短。
趙魚兒率領手下侍者收拾餐臺。
廚房間裏，各類菜蔬肉禽都準備就緒，大廚們個個精神飽滿，等待著開火炒菜。
後院裏，除了結束了早市工作的人和幾名輪休的廚工，人人步履匆匆，忙著幹他分內的活兒。
一切都很正常。
然而，陶五兒內心的那團陰影卻越來越濃厚。
隨身包囊裏的美味奇思刀似乎也不安分，總是在她走路的時候顛簸起來，令她心神不寧。
五兒回到自己屋裏，忙了半晚上加一上午，她也確實有點乏了，便靠在床上，想打個盹歇會兒。
不知不覺中，她睡著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她忽然覺得胸前有什麽東西在跳動。
睜眼坐起來，她才發現，那把刀越來越不安分了。即便她坐著不動，美味奇思刀也會微微震動。
後院裏忽然傳來沈重的腳步聲，震得五兒的床鋪和桌子都在抖動。
“出什麽事了？”
她跳下床，撲向窗口。
只見麥子和谷子不知從哪裏走過來，腳步遲緩，表情驚慌、憤怒。
“前面出什麽事了嗎？是洪掌櫃在召喚這兩兄弟嗎？
…………
不對，若是洪掌櫃召喚他倆，他們的動作很快的。”
“啊！”
“呀！”
”呼呼！”
谷子和麥子發出粗重的吼叫聲。他倆忽然不走了，原地打轉，似乎不知道往哪個方向走，臉上露出焦急的表情。
床和桌子，微微晃動。五兒的刀，也兀自顫動著。
五兒她輕輕按了按包囊，刀仍在動。
現在她知道了，這一切，都是麥子和谷子造成的，只是不知前面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讓這兩兄弟如此驚惶。
忽然，麥子和谷子停止了原地轉圈，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點了點頭，同時轉過身。
“走！”
兩個粗笨的軀體，瞬間變得靈巧異常，騰地而起，如兩只碩大的老鷹，很快消失於五兒的視線中。
屋子裏，一切歸於平靜。
五兒稍微松了一口氣，卻聽到正簡的聲音。
“陶姑娘！陶姑娘！正袁和正何，跟大廚房的廚工們打起來了！”
五兒立刻沖出來。
“怎麽回事？”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們快去幫忙吧！”
兩人趕到大廚房，只見幾個人扭打成一團，邊上圍滿了看熱鬧的人。
五兒只覺胸前一震，不由自主地拔出了美味奇思刀。
“為什麽不把他們拉開？”
她奮力扒開幾名副廚，揚起菜刀。寒光凜凜，震住了正在扭打的幾個人。
正袁、正何爬起來，指著正魯等人說：“他們叫我們滾出去！他們還罵我們早市組的人都是妖怪！”
五兒大笑幾聲，罵道：“阿水在時玩過的那一套，又玩起來了？像這種搞內部分裂、破壞團結的話，一提再提，究竟是何居心？”
正魯粗聲道：“事實如此，為何提不得？”
“什麽事實？我們是妖怪，是事實？”
大廚阿金忽然上前一步。
“你們是什麽人？自己心裏清楚。正魯說話不夠嚴謹，讓我來替他解釋解釋。
昨晚，洪掌櫃給我們所有大廚房的人都漲了工錢，你們早市組呢？
哈哈哈哈！
洪掌櫃的意思很明顯，對你，她已經是忍無可忍了。
她只是利用你幫她做點事，什麽陸家小籠，什麽早市組！我告訴你，陸家莊酒樓馬上就要改名換姓了，改成我們洪掌櫃的招牌！讓你的陸家小籠見鬼去吧！”
五兒楞了楞。
陸家莊酒樓的牌匾突然發生改變，是不容爭辯的事實。
洪掌櫃對自己的態度，也是從那天開始，忽冷忽熱，忽好忽壞。
想到從大青山回來後，洪掌櫃種種令人費解的做法，似乎與阿金的說法很配得上……
但她說：“不，我不相信洪掌櫃會這麽做。這不像是她的為人，更不符合她一貫的處事之道！”
“是嗎？”
一個冷冷的聲音飄過來。
洪念真面若寒霜，緩緩走過來。
“聽上去，你很了解我，比我還要了解自己。”
五兒怔怔地看著她，只覺眼前的洪掌櫃，雖然容貌、身段、聲音，都沒變，神態表情卻變得極其陌生，恍若從未認識過一樣。
“不，此刻我覺得我並不了解你。洪掌櫃，阿金說的是真的？”
“沒錯。陶五兒，我觀察你已經很久了。你天賦過人，但撐死了也不過是個小廚娘。不在這裏，在別處你也能謀到一碗飯吃。
我們還是好聚好散吧！”
五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洪掌櫃，你到底是什麽意思？你怎麽了？寶勝去了哪裏？為什麽要姚管家離開？又為什麽要趕我走？”
洪念真得意地笑了幾聲。
“別問那麽多，答案只有一個，陸家莊酒樓將成為歷史。這裏，將成為我的王國。”
阿金等人振臂歡呼。
“早該如此啦！早該如此啦！”
160蝴蝶雙刀和紋身
陶五兒死死地瞪著洪念真，後退一步，揚起美味奇思刀。
眾人分成三派：阿金等四大廚及一些廚工，站在了洪念真身邊；正何、正簡、正袁和十二月，站在了陶五兒身後；趙魚兒和手下女侍以及多數副廚們，兩邊都不站，只是焦急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陶五兒冷冷地說：“那要看看，我手上的刀，答不答應！”
洪念真怒道：“這是我的酒樓！我想怎樣，輪得著要你來答應？你有一把破刀，很了不起嗎？”
“嗖”一聲，洪念真急速彎腰，從靴子裏拔出了一把——不，兩把刀。
眾人皆驚呼起來。誰都沒有想到，平素只會玩弄菜刀的洪掌櫃，靴子裏竟藏了一對蝴蝶雙刀。
“噠噠噠”，五兒尚未反應過來，美味奇思刀瘋狂地震顫著，用自身的力量帶著她上前一步，迎戰洪念真。
“來啊！那我們就比比刀法。”五兒發出挑戰。
“哈哈哈哈！”洪念真狂笑起來。
“一把菜刀！一把菜刀！這就是令人聞風喪膽的那把刀嗎？哈哈哈哈！”
笑聲戛然而止，洪念真已上前一步，揚起蝴蝶雙刀。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刻，陶五兒瞥見洪念真裸出的一截手臂。
電光石火之間，她大喊起來：“你不是洪掌櫃！你是假的！”
洪念真臉色突變，眼裏射出寒光。
“休得妖言惑眾！接刀！”
洪念真已出手，陶五兒離開迎戰。
與其說是陶五兒在迎戰，不如說，是美味奇思刀自動迎戰。
五兒只覺對方身手矯捷，招招兇狠致命。她一刻也不得松弛，跟隨著美味奇思刀的移動，騰挪身體，避免被蝴蝶雙刀給傷到。
對方越戰越勇，攻勢越來越淩厲，陶五兒卻漸感體力不支。
“到了！到了！快放我下來！快放我下來！”
忽然間，陶五兒耳邊響起了李公子的聲音。
她大喜。
“李公子，快來呀！有人冒充洪掌櫃。”
大廚房裏一片嘩然。
阿金大聲喝道：“妖女！到這個時候了，還在那兒汙蔑我們洪掌櫃！你究竟是何居心？想霸占我們酒樓嗎？”
光線暗淡下來，谷子和麥子兩巨人，遮擋住了大部分光線，擡著李千山闖進了大廚房，輕輕地將他放在了地面上。
洪念真瞟了李千山等人一眼，猛然扭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蝴蝶雙刀朝陶五兒的胸口刺去。
“五兒當心！”
李公子喊道。
陶五兒將美味奇思刀收回到胸前，“當當”兩聲，“啊！”隨著一聲驚叫，蝴蝶雙刀碰到了美味奇思刀，震到半空，又落下來，險些落在它們主人的身上。
洪念真撿起蝴蝶雙刀，退後幾步，望向李千山，顫聲道：“千山，你竟然護著她？”
李千山皺眉道：“你們為何打起來了？麥子和谷子，沖進我家，把我擡過來，原來是為這事兒！”
洪念真說：“你別管！這是我酒樓的內部事務。今天，我要清理門戶！”
陶五兒說：“李公子！別聽她的！她的手上有一個標記，她不是洪掌櫃。”
“妖女！休得胡言亂語！”
陶五兒說：“她手上有一個瓢蟲的印記！她是七星幫的。”
阿金喝道：“陶五兒，你眼睛看仔細了，這裏站著的，明明是鼎鼎有名的紅酥手——洪念真！你竟敢血口噴人，汙蔑她是七星幫的人。洪掌櫃，當初你就不該留下她！這才叫做引狼入室呢！”
“李公子，你相信我！”
五兒急道：“昨天從大青山回來的時候，洪掌櫃、寶勝、鄭捕快，說好在路邊等我的，誰知我出來他們就不見了人影，最後我和車夫單獨回到陸家莊酒樓，只看到洪掌櫃一人。
她告訴我說，寶勝遇到親人，放他回去休假了。
半夜裏，洪掌櫃給阿金等人漲了工錢，又連夜趕走了姚管家。
現在，她又以清理門戶之名，意欲趕我出門！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不符合常理了！
凡事反常則妖！真正妖怪的人，是你！”
五兒怒視著洪念真。
“你敢不敢把你的袖子挽起來，讓我們看看你的手上刻著什麽標記？”
洪念真喝道：“呸！哪裏來的黃毛丫頭？竟敢命令我挽起衣袖給你看！我手上沒有任何人為的標記，都是天生的，憑什麽要給你看？”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李千山。
李千山的臉紅了。
他知道，大家都認為他和洪念真既是如此關系，必有肌膚之親，洪念真身上有何標記，他應該一清二楚。
洪念真也知道大家的意圖，緩緩走向李千山。
“千山，你告訴大家，如果我不是你的念真，誰是呢？難道，你忍心看我被這個小丫頭給汙蔑？”
李千山陷入這突如其來的溫柔目光和聲音中，尤其是那句“你的念真”，在他聽來，這簡直是世上最動人的情話……
他臉色通紅，目光迷離，呆呆地註視著洪念真，只覺得她笑意盈盈，身姿婀娜，比平日更添柔媚，只叫人心蕩神迷，難以自己。
陶五兒見他楞在原地，目瞪口呆，一句話也說不出的樣子，暗暗叫苦。
卻聽洪念真又柔聲道：“千山，我知道今日必有此劫，所以命麥子和谷子到你府上，將你請來，就是讓你來幫我的。你也知道，這兩個笨家夥，只聽我一個人調遣。難道，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李千山點點頭，終於開口。
“沒錯，確實是麥子和谷子兩個，把我擡過來的。”
洪念真喜道：“各位聽見了沒有？難道，你們到現在還相信陶五兒的妖言惑眾之辭嗎？還不將她攆出陸家莊酒樓？”
五兒的手扣在刀把上，隨時準備迎戰這些曾朝夕相處的夥伴們。
然而，洪念真的話說完了很久，都沒人上前一步。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洪念真的手腕。
原來，不知何時，她的衣袖已被陶五兒的美味奇思刀給削開，只有絲絲縷縷的線還連著，尚未脫落。
此刻，那地方已經完全斷開，露出了她的手腕，以及手腕上一只栩栩如生的七星瓢蟲圖案。
寶張本來站在阿金後面，此刻，他跳到了五兒和十二月等人身後。
“洪掌櫃，你手上真的有一個紋身呢！”
“一個七星瓢蟲！”
“洪掌櫃什麽時候喜歡上這個？”
“七星瓢蟲，瓢蟲，七星幫是不是這樣?在手上紋一個七星瓢蟲？”
“對啊，沒錯！”
“不可能啊！這可是我們洪掌櫃！”
“那，到底是怎麽回事？”
阿金也看到了洪念真手腕上的那個紋身，頓時汗如雨下，身子抖得如篩糠一般。
他想：“完了，完了！大概真的是有人冒充我們洪掌櫃了！可是，可是，不像啊，除了這個紋身，其他都很對呀。這個洪掌櫃，比從前的洪掌櫃還要好呢！”
阿金不肯承認他弄錯了。這樣的話，不是自打耳光嗎？
所以，他心一橫，控制住發抖的身子，指著陶五兒說：“你，你，妖女！我早就聽人說過，你在如意客棧的時候，讓王武一條胳膊都變黑了。你快說，你都用了什麽妖法，讓我們洪掌櫃的手上冒出這個玩意來。”
161七星幫圍攻陸家莊
半晌沒有吭聲的李千山，忽然喃喃道：“念真，念真……我的念真，在哪兒？”
麥子和谷子聽到他的這句問話，鼻子裏“哼哧哼哧”地噴著氣，原地打轉起來。
李千山望著這兩兄弟，又看了看洪念真，忽道：“你是假的。”
“千山！你怎麽能在現在這種時候亂開玩笑呢？”
洪念真朝李千山拋了一個媚眼，忽然，眼波流轉，射出兩道寒光。
“你就不怕，我以後再不理你了嗎？”
李千山蹙眉道：“你對我的態度，與往日大不相同。這是其一。其二，麥子和谷子，從來都是聽你調遣，完成任務後，即回到他們自己的窩裏。為何這一次，他們兀自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你？為什麽他們不聽你的話了？”
洪念真楞了一下，忽然四肢擺動，嘴裏發出如蟲鳴般的嗡嗡聲。
很快，遠遠近近，傳來了輕輕重重的腳步聲。
人群如潮水般湧來，湧進了陸家莊酒樓的後廚房。
陸家莊酒樓的所有人，都站在了陶五兒身後，包括阿金，包括李千山、谷子、麥子。
洪念真身後，則是聽聞她召喚趕來的上百個人。
“你們被包圍了，還是乖乖投降吧！何必逼迫我們七星幫和大家大戰一場呢！”
阿金顫聲道：“你果真是七星幫的人？”
李千山道：“念真在哪裏？你為何要變成她的模樣？”
陶五兒喝道：“你把洪掌櫃和寶勝、鄭捕快怎樣了？”
眾人大喊：“洪掌櫃呢？我們的洪掌櫃在哪裏？”
阿金額角青筋暴露，大聲喝道：“兄弟們，抄起家夥！有什麽抄什麽，把他們打死！”
眾人喊道：“抓住她！”
“抓活的！還我們真正的洪掌櫃！”
“還有寶勝！”
李千山心急如焚，問身邊的兩個巨人：“麥子、谷子，你們能聽到念真的召喚嗎？”
兩人卻對他的問題置若罔聞。
“上！”
假洪念真大喝一聲。
上百名七星幫的成員一哄而上，和陸家莊的人廝殺起來。
陸家幫眾人，拿的拿菜刀，拿的拿鍋子，有的抄起搟面杖，有的拿起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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