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總。”

“袁老師……？”猛然相見的兩人都有些措手不及和手足無措，遲疑又驚愕的稱呼後是凝固般的沈默。

袁超男和紀依北都不知道該不該將視線從手機上挪開，卻又尷尬地提醒著自己倘若這麽做了，會很不禮貌。

舉著手機的盛梵兀自綻放著大大的笑容，眼裏都是期待的光芒。

袁超男只覺得在這漫長的沈默裏，有什麽東西囂叫著撲向自己，將自己緊緊裹挾起來，又飛速遠去。腦海裏卻忽然萬籟俱寂，而後是喧鬧一片，最後又迅速平靜了下來。

“我不知道你也在加拿大。”紀依北先開口，語氣裏帶著歉意，好像在為女兒的唐突致歉，“盛梵，沒提前告知我。”

“梵梵也沒跟我說……”

“嗨呀！你們說什麽吶！我是想給你們一個大驚喜呀～這麽大的事兒，昨晚跟媽媽視頻的時候可憋死我了！”全然未覺察到異樣的盛梵把手機換了只手拿著，另一只手緊緊摟著袁超男，擠進屏幕加入了三方會談，驕傲地揚著下巴，像是在跟媽媽炫耀成績似的，學著喜劇電影裏角色的語氣，“怎麽樣，媽，驚不驚喜？意不意外？開～不開心？”

“袁老師，在這邊工作？”紀依北沒有接女兒的話，柔和地笑了笑，岔開了話題。

“我是來進修的，現在是給一個女企業家做私廚，她因為業務的事情要在這邊暫住七八個月，給我放了個長假來進修這邊的營養學。”

“哇哦！那袁老師是不是要在溫哥華住很久呀！”沒等紀依北開口，梵梵先歡呼起來。

“梵梵，你不要給袁老師添麻煩啊。”

“啊，沒事的紀總。我反正也是自己在這邊，歡迎梵梵多來，我給梵梵做好吃的～”袁超男說著，彎起眼睛看著梵梵，惹得梵梵在身旁頻頻點頭。

“都是研究生了，還像個小朋友似的，”紀依北溫柔地嗔怪著，又對著袁超男點了點頭，“又……麻煩袁老師費心了。”

“紀總您客氣啦，我能在異國他鄉碰到梵梵也是又驚喜又開心呢。”

“又幸福！”梵梵補充。

“哈哈，對，還有幸福。”袁超男笑著，揉了揉梵梵的頭發，“所以梵梵隨時來～”

“好～～～”

“那你可不能空手來做客哦。”紀依北及時提醒女兒註意訪客禮儀。

“哎呀媽！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梵梵擺出生氣的面孔單手叉腰，“我現在既可以照顧您，又可以關照袁老師，放心吧～”

“嗯！我們梵梵長大啦！”袁超男心裏熱乎乎的，跟紀依北相視一笑。

“哎，對了！”盛梵拍了拍巴掌，“我叫上喬亦姐，媽你也調一下日程唄！既然袁老師失而覆得，那咱們可要好好聚一下！”

紀依北不置可否，良久才又語重心長地看著梵梵道：“媽媽不是說了嗎，年底要忙走不開，春節過去。”只是還想再多囑咐一句什麽，下意識的看了一眼鏡頭裏只露出半張臉的袁超男，瞬間又回避了眼神沒再多說。

“行吧。”梵梵有些沮喪卻又瞬間重燃起眼中的光芒，把頭往袁超男這邊靠了靠，“那就喬亦姐一個人來，正好咱們三個一起過節～省得我媽又要管咱們吃吃喝喝～你說呢袁老師！”

“袁老師？嗯？”

喬亦拿著手機在手裏攥了攥，視頻通話的震動讓人神經發麻，焦急地等待著接聽，空氣中充斥著惶惶不安。

視頻接通後，只見梵梵少了往日那般急切的責備，雙手拖著下巴，放空似的看著喬亦。

喬亦屏氣呼吸，心裏又沈了一沈，大抵猜到了答案。

竟然一時之間，說不是是慶幸還是不幸，心中雜念喧囂起來，一刻也不停歇，卻還是不死心。

“梵梵…袁…老師，她同意了嗎？”

梵梵動了動嘴巴，下巴都沒從手上拿起來，聲音慵懶又無力，“她…也沒拒絕…”

鼓著一口氣撥開雲霧，卻還是雲霧，讓喬亦更加地看不清了。

“只是我覺得……”梵梵兀自說著話，又沈沈嘆了口氣，整個人伏在她的電腦面前，腦袋枕在小臂上，使鏡頭內的人並看不清她的表情。

“怎麽了梵梵？”喬亦關切的看著她，卻又不敢逼問她說的更多，生怕聽到什麽讓自己已然放棄認命的心情又重燃起來，把最後一點僅存的理智燃燒殆盡，只剩灰燼。

“只是我覺得……無論是媽媽還是你亦或是袁老師，你們都好像很勉強，其實如果有什麽不方便的，也不用非得為難自己。”

“我也……不是當年那不懂事的小孩了，非要扯著你們陪我才行。”

一時間，喬亦的心尖被什麽舊時光的棱角刺痛了一下，4歲的盛梵哭鬧著說要所有人都回來的樣子在眼前徘徊不斷，轉而又對上鏡頭裏梵梵的樣子，別無其他的言語，卻只能幹澀地道出了一句“對不起”。

“嗨…喬亦姐，哪兒的話……大家要是不方便就算了嘛，都不必勉強，只是覺得挺難得的機會，蠻可惜的。我也……真的很想你們。”盛梵惋惜地癟了癟嘴，心中雖有疑惑卻也知道那是她們從小到大說的“大人們之間的事”，時間過去這麽久了，總不能因為配合自己的小小願望就讓所有人都把這塊布掀開。有些事情過去了，願望可能就變成了奢望，尤其是人一旦長大，再想回到某個時刻，就很難了。私心想來，應該很多事都如是，擁有過就已是美好。

“梵梵，想什麽呢？”喬亦打斷了盛梵的發呆，卻又因著她走神沈思的樣子不禁反思著，回想起盛梵上小學那幾年經常放了學偷跑到自己家裏的樣子，也曾幾次問過她“袁老師最近怎麽樣”，“怎麽這麽長時間都看不到好想她”，一開始就用工作忙，回老家之類的話搪塞著，後來梵梵問的也少了，隨著眼前那個小不點長大了，久而久之也就不問了。

“沒想啥～”盛梵稍稍低著些頭，瞅著電腦鍵盤上的某一處，“只是想到了挺多小時候的情景，還挺…搞笑的，嘿。” 盛梵不再多說，怕自己顯得矯情又給喬亦徒增負擔，但無愧地說，兒時那些再簡單不過的日常她仍然視作珍寶，永遠在心裏留出一塊地方，不曾忘懷。

“我們梵梵，也長大了。”喬亦不經意趁著盛梵失神的間隙抹掉一滴淚，心中的秘密來勢如洪水般，想要沖垮堤壩，卻又猶豫不決地，掀起一片混沌，妄圖將其再度填埋，偃旗息鼓。

“誰說不是呢～”盛梵又給自己擠出笑容，“還是童年時光好呀，可惜回不去啦。”說完驀地又緊張起來，連忙又解釋著，“成年人不都這麽想嘛，畢竟壓力這麽大，小時候多輕松呀，想幹嘛幹嘛，是吧喬亦姐～就算我媽媽那時候管東管西不也沒誤了咱們吃路邊攤嘛哈哈哈。”

喬亦沒再搭話，只是有些心疼地看著鏡頭裏佯裝無謂的梵梵，這才覺察到原來當年受傷的不只是她們這些所謂的大人，不僅是自己失去了心愛的人，梵梵也失去了她喜愛的袁老師；不只是紀依北失去了梵梵的撫養權，梵梵也失去了在她們的陪伴下快樂成長的權利。

當年那個不經世事又無憂無慮的快樂孩童，驟然經歷了一場自己彼時甚至無法理解的物是人非，被動地接受著所有的改變，像一個小小的戰士一樣，徒勞而又固執地與周圍的一切人和事抗衡，屢戰屢敗。再步履蹣跚地長大，變成如今這個心思細膩，刻意粉飾著自己的情緒，努力著想要顧忌所有人感受的人。

她又何嘗不是度過了無比辛苦又孤獨的年歲呢？

這一份小心翼翼的顧全大局裏，有想要彌補兒時那份缺失的執念，更有許多的擔心，擔心自己的任性會讓這原本喜出望外的相逢變成又一次戛然而止的離別。

眼前的小女孩啊，她也想了很多，卻從來只是笑著。

“梵梵。”喬亦艱難地開了口，像是要跟自己內心做一次正式交割，轉而嚴肅地對著鏡頭裏不明所以的盛梵，“喬亦姐，挺對不住你們大家的。”

“喬亦姐…”

“要不是我當年做了…錯誤的決定，可能事情不會變得如今這麽壞吧。”喬亦眼光閃爍卻異常堅定，她覺得她欠梵梵一個交代。

“當年我、我跟你袁老師在、在一起…就你上幼兒園那時候，我那時候還在你們幼兒園對面的銀行上班…”喬亦停頓了一下看著梵梵，又覺得自己跟晚輩說起自己陳年的感□□多少有點難為情，轉而又低著頭錯開對視的目光。

盛梵很快理解到了在一起的意思，只是驚訝了一瞬間便很快想通了，這樣的人物關系和劇情才是對的，只是自己那時太小，沒有意識到罷了。

“後來…就分開了，就在你離開莉莉安被盛偉接走那陣子，那時候發生了不少事，”喬亦吸了一口氣，眼眶紅紅的，“我提的，我挺混蛋的，我以為這樣做會對大家都好呢，現在想想真的可笑。”

終於再也無法控制眼眶中的淚水，喬亦不曾想過自己第一次敢於面對自己，卻是對著梵梵。

“喬亦姐，你別哭，我想你肯定是有難處的對不對……我能明白，那時候你肯定很難。”盛梵有些著急地往鏡頭前湊了湊，言語中的鼻音也越發重起來。

“那時候，我爸還沒退下來，在晉升的關鍵時期，全家都謹小慎微害怕出岔子，後來因為我的事，大病住了院……”

“因為…知道了袁老師的事？”

喬亦點了點頭，繼續道：“還不只這件事，當時因為很多關系，我爸想讓我嫁給，嫁給你賀叔叔，因為涉及到晉升任命的問題，我當時死活都不同意，跟家裏沖突了很多次，那陣子你媽媽的公司又出了問題，你爸就剛巧這個時候來爭撫養權……一群人焦頭爛額……”

“喬亦姐！賀叔叔他不會是！要挾你嫁給他了吧？？”盛梵激動的差點從桌前站起來，順帶著兩滴淚甩在了鍵盤上。在她小時候的印象裏，去喬亦家碰到過那男人幾次，還算是個溫文爾雅的人，對喬亦姐說話也很謙讓。

“沒，沒有……賀實一直是很尊重我的。”喬亦立馬安撫著盛梵的情緒，“是我自己主動，提出來的。”

“有些決定其實，不是想好了才做的，恰恰是因為沒想好，就做了吧……”喬亦有些哽咽，“我家裏的情況，你那時候還小也未必知道。我家裏，尤其是我爸很嚴厲，也可以說是教條和刻板吧，從小到大什麽事都必須聽他的，他有一票否決權。我本科畢業想出國，他不同意，說他的級別我出去影響不好，讓人說閑話，其實也是怕出去了更管不住我。給我安排了在銀行的工作，當櫃員，在櫃臺一坐一天，面對各種客戶，挨罵也得笑臉相迎，為的就是磨磨我的性子。”

“我之前一直……挺叛逆的。直到……直到遇見了袁老師。”喬亦自嘲般笑了，眼神裏有星星點點的火光燃起，搖曳片刻，又迅速熄滅，“我其實……其實也和家裏扛了很久，沒什麽用，也想過大不了算了，以後都不回這個家了。可是這終歸都是氣話。我的家庭不是什麽特殊的家庭，我的父母也都是愛我的普通家長，他們也沒有對我不好，我真的，很難找到一個讓自己絕情的理由。我一直跟家裏抗爭著，想要爭取一些自由度，比如說不要逼我相親，不要逼我接受我不想要的生活。我想著，再熬一熬，熬到他們都疲倦了，可能矛盾會弱化一些吧，想著終歸有一天，她們會……會接受這樣的我吧。”

“誰知道，等來了一個無數因果糾纏在一起的矛盾激化。”喬亦苦笑，“我跟我爸吵了一大架，他直接病倒了，就在他參選的前一個月，當時他的競爭對手拿他身體不好這件事大做文章，那時候，我爸也不讓我去醫院看他，要跟我斷絕關系。然後幾乎就在同時，你媽媽之前的公司發公告，在你媽媽不知情的情況下宣告免職她，還凍結了她的銀行賬戶要做審查。加上你爸突然跑出來爭奪撫養權，正好借這件事來發揮，說你媽媽未來有可能沒有能力撫養你。還有袁老師，我想為了她撐著，可是想到以後，想到當時堆在眼前的這些事……”

“我……”喬亦的聲音裏帶著嗚咽，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像是被拉扯回了十幾年前的絕望心境，“我其實做了很多努力，各方面的，但哪一個都沒有做到，也哪一個都沒有做好。”

“梵梵啊，那時候是真的沒什麽辦法了……但我知道說這些都是借口，我是真的，做了一個非常錯誤的決定……”喬亦的聲音顫抖，雙眼通紅地看向盛梵，眼淚順著兩頰無聲滑落。“我愧疚，卻也無濟於事了……”

“喬亦姐，那你自己呢，你想要讓所有人都開心，可你自己呢？你這些年過的多辛苦嗚……”盛梵這次是實打實哭了起來，整個肩膀都抑制不住地顫抖著，“這些事，怎麽就該你一個人扛呢。而且媽媽跟我說過，她的稅務核查本來排期很後，提前完成了是因為你找了賀叔叔幫忙。你怎麽能說自己什麽都沒做好呢？”

“只可惜，時間還是沒趕上，判決早幾天下來的。而且，也傷害了袁老師。最終還是把事情都搞砸了。”

“媽媽的事，你怎麽也能怪到自己頭上呢，當時是他們鉆了法律程序的空子，再說了我後來大點兒了，我爸我奶奶也管不了我，我還不是經常跑回我媽那還有你那裏，我也沒覺得……怎麽樣。”盛梵說著這些話，卻從心底冒出來一絲絲心虛，不知是什麽時候她丟掉了見人就自來熟的那份親熱勁兒，除了媽媽和喬亦，後來再接觸的人裏她無意識地保持著一定距離，仿佛有一種熱情在幼兒時期就被消耗殆盡。難道這是所謂的自我保護嗎？她沒敢想過。

喬亦不說話，出神地看著她，回想著梵梵再次回到自己生活裏那時候的樣子，大人們只是安慰著自己，是孩子長大懂事了，像是一件普通的好事一樣。

“所以這樣的我啊……太不堪了。你說，袁老師怎麽會希望我去呢？”喬亦哂笑了一下，把話題拉回到了當下，“所以梵梵啊，好好陪陪她，就不要再提會讓她不開心的事了，好不好呀？”

盛梵捂著眼睛默默流淚，想要反駁喬亦，又覺得確實不該再去強迫他人撕開舊傷疤。時間能愈合傷口，卻未必能療愈感受。

手機信息提示音打破了夜晚的寧靜，嚇了盛梵一個激靈。

袁老師的頭像跳了出來，在今日的最新時間[00：12]下蹦出了對話框：

“中午你問我的事，我忘了回覆你，如果她願意的話，那好呀，我隨時歡迎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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