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鈴聲和不遠處學校的鐘聲一起響了起來，分毫不差，盛梵叼著牙刷，用胳膊肘劃開了視頻通話。

“今天這麽早就起來了？”

“唔，”盛梵滿口的牙膏泡沫，含含糊糊應著，加緊漱口的速度，“今早有課，又是case study，可太——難——了！ ”

“昨晚又熬夜了？”

“是啊，我已經住在圖書館一年了，你看我這熊貓眼，”盛梵抿著嘴，往臉上啪啪地拍著護膚水，屋外的烤箱發出“叮”的聲音，扭頭看了看廚房，又低下頭看著手機攝像頭，伸出手指摁了摁自己的黑眼圈，“媽，說句真心話，咱家這房子不然租出去吧，我在圖書館挺好的。”

“哈，圖書館能讓你烤面包嗎？”紀依北停下了手裏的工作，歪著頭笑盈盈地看著屏幕上女兒一臉委屈的表情。

“圖書館能買烤面包呀。”

“錢從哪兒來？”

“房租呀！”

紀依北嗆了一下，罕見地被這一套言論反駁得啞口無言，搖了搖頭，又繼續工作了。盛梵咬了一口面包，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媽，你這是加班呢？”

“也不算。下周有個會議請我去，在寫發言稿。”

“Seriously？您什麽時候還需要這玩意兒了？”

“我是不用，但主辦方非要我提供個大綱。”

“這什麽給人添麻煩的主辦方，要是我啊，我就不去了哼！”盛梵吞了一大口麥片，使勁兒抹了抹嘴巴，替自己媽媽打抱不平起來，“都大半夜了，讓自己的嘉賓準備稿子，你讓助理幫你寫嘛。”

“我怕她不知道要寫什麽。”

“那就讓她練呀！”

“與其她花那些功夫，還不如我自己寫效率高。”

“哇！媽媽不忍心！是不是因為小助理又年輕又好看就下不去手，嗯？”把餐具放進水槽裏，又看了眼時間還早，盛梵把手機舉在自己眼前，沖著紀依北眨了眨眼睛。

“你是從哪兒學的開始調侃我了？我可是你媽。”紀依北停下手裏的動作，擡起頭來跟屏幕裏的盛梵對視，微微蹙眉的樣子卻看不出絲毫的責備，眼波裏反而漾著盈盈笑意。

“媽怎麽了？媽非聖賢，孰能不為窈窕折腰。”

“哈哈哈哈，”女兒這一席煞有介事的話惹得紀依北開懷起來，不得不又追問了一句，“你說你也出國好多年了，怎麽還能說出這種半吊子的古文來？”

“喬亦姐，”盛梵走出了屋外，迎著晨光使勁伸了個懶腰，這就把溫哥華晚秋高遠的天空推進了紀依北的視野，“昨天剛教我的。”

“她可真能紙上談兵。”

“是說！我都邀請她好幾次了，你說還有不到一個月就感恩節了，你也沒計劃來，她也說不來，溫哥華是怎麽了？物美價廉我可愛，為什麽沒人願意來？”盛梵說著，又委屈了起來，在發動車子前沖紀依北做出個委屈的表情，眉尾耷拉著，嘴角也一直拉到了下巴。

“我到年底就是忙嘛，各種業務交接收尾，還得開新的版塊，走不開，等春節過去。”

“哼，這還差不多。”

“開車了？那我掛了啊，註意安全。”

“好……哎！媽！媽！”紀依北剛要關視頻，又被盛梵叫住了，“你也幫我勸勸喬亦姐嘛，感恩節shopping好時節，讓她來陪我玩嘛！我都說了好幾次了！”

“哎你別總鬧她，她可能是有自己的原因吧，畢竟也成家了。”

“呸！是離婚了！”

秋高氣爽，新聞昨天才說近期要降溫，午後就立時起了風。早上走進教室前還在念叨著天氣預報就知道危言聳聽以訛傳訛，上了兩節課的功夫，急於證明自己的狂風便粗野地扯下了樹葉，又毫不留情地拍在了盛梵臉上。

“Shit！”盛梵甩了甩腦袋，抱著懷裏大摞的書籍資料，半低著頭快步沖進了圖書館。

圖書館的反應明顯滯後於天氣變化，仍然是雷打不動開著十成十的冷氣，剛一推門就從四面八方鉆進每一個毛孔裏，乍一進去不免打了個哆嗦。盛梵找了自己慣常坐的角落，把書包丟在椅子上，理了理被風摧毀的發型，又把敞開的外套系好，這才抱著滿懷的書去了借書處。

饒是天氣驟變，連自助借書機的脾氣也變了，盛梵捧著書反反覆覆刷了好幾遍，一本都識別不出來，眼看著後面排隊的人又多了幾個，只好又抱著懷裏的書挪到一旁管理員的辦公桌邊。

“Excuse me, may I renew these books?”盛梵把書擱在桌面上，一邊問，一邊隨手把書重新碼放整齊。

正忙著往拖車上搬書的管理員一回頭，被眼前足有半米高的“書山書海”嚇了一跳，眼睛下意識地瞥向借書機的方向。

“Ah......it doesn’t work. ”盛梵理解了管理員的疑惑，緊跟著解釋道，卻發現借書機那裏明明有人成功借書離開。

？

針對我？？？

“Um......Perhaps? I don’t know.”盛梵趕緊改口，聳了聳肩。

“這些書，是不是之前已經續借過一次了？”圖書管理員從盛梵的書堆裏拿了一本書，來回翻了翻。

“啊……？？”忽然就切換到了母語頻道，盛梵一時沒反應過來，不由自主地前傾了身子來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我也是中國學生，勤工助學。”像是被盛梵一頭霧水的表情惹得有些開懷，女孩兒放下了手裏書，看著盛梵笑了起來，書頁翻動時擾起的細小塵埃便趁著光線正好，躍上了她的睫毛。

“我是說，規定是兩次借出之後就不能再繼續借給同一個人了，同一個人連續借出的話，要等一個月——為了保證流動性和公平性嘛……所以……”女孩見盛梵一直沒有說話，恢覆了圖書管理員公事公辦的模樣，耐心地解釋著圖書館的規定。

“所以……”盛梵的目光有些呆滯，跟著女孩兒的話音喃喃自語地重覆著，不知為什麽轉換了話題，“所以，你怎麽知道我是中國學生的？”

“校園卡呀。”女孩兒伸出食指點了點盛梵擺在兩人面前的校園卡，照片上的人笑起來絲毫沒有面對鏡頭的拘謹，大大方方展示著八顆以上的雪白牙齒，倒跟眼前這幅模樣相去甚遠。

“啊……對，對哦……”盛梵點點頭，又轉頭看了看身後透過玻璃窗直射進來的，灑在女孩兒發梢上陽光，下意識地收起了自己的校園卡。

“所以……”女孩兒忽然叫住了將要離開的盛梵，“所以，呃……”女孩兒向前走了半步，輕輕握了握拖車的把手，“我可以幫你用我的校園卡借出來，嗯，I mean……如果你需要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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