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袋裏昏昏沈沈的，身上也酸痛得不行。阿寂緩緩地睜開眼睛，擡起頭看著四周的環境。這應該是哪個碼頭裏廢舊的倉庫，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鐵銹味和很淡的鹹鹹的海水味。阿寂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腳，他的腿是自由的，而雙手和小臂卻被綁在了椅子扶手上。他想嘗試著站起來，奈何繩子綁得太緊了，椅子讓他弄得發出吱嘎吱嘎的響聲，還是沒能掙脫出來。

“醒了？”

蘇燁從旁邊的沙發椅上站起身來。那張沙發椅很新，和這裏的氛圍有些格格不入。屋子裏還有很多穿著西裝的保全，其中有一個人臉上有一塊不大不小的刀疤。阿寂認識這個人，當年就是他在醉軒把自己打的半死不活，原來他是蘇燁的人。

“放開我。”

“還要稍等一下。”蘇燁笑著，又坐回到椅子上，“另一個主角還沒到呢！”

“你今晚就要動手！？”

阿寂有些驚訝地望向蘇燁，雖然他早知道這一切遲早要發生，但是沒想到蘇燁這麽心急。不得不承認，阿寂現在有些心慌，他不知道是因為太緊張還是什麽……這種感覺在他的心裏塞得滿滿的，好像馬上就要裂開了……

“怎麽？怕了？”蘇燁靠在沙發裏，用手帕擦著手裏的槍。他把槍拿到面前，仔細地端詳著，半晌才說：“也是，畢竟第一次……殺人。”

阿寂覺得自己的心突然裂開了，那些慌張像螞蟻一樣，順著心口爬出來，爬進他身體裏每一個角落，侵蝕著他的血肉，把他渾身上下的溫度都吞噬掉了。

“怎麽不說話了？害怕了？”

蘇燁玩味地看向阿寂，走到他面前，把槍抵在了他的太陽穴上。冰涼的觸感讓人很不舒服，阿寂擡眼看向蘇燁。蘇燁還是笑著，但是那笑容很冷，充斥著滿滿的殺意。

“只要輕輕地扣動一下扳機，他就會跪在你面前，永遠無法擡頭。”

“阿燁！你在做什麽？”

程弈的聲音傳來的時候，阿寂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這聲音好像比那隨時會射出子彈的槍口更有殺傷力，阿寂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下不去手了……

“好戲，要開始了啊！”

蘇燁突然哈哈地大笑起來，他舉起槍，“嘭”的一聲打在了天花板上。

“程哥，你終於來了，我在這等你，已經等了五年了……”

“阿燁，你這是在幹什麽？”

程弈踉蹌地往前走了兩步，他身上捆著繩子，手被綁在背後。換句話來說，他是被管家押來的。接到蘇燁的電話，程弈直接坐電梯出了公司。他沒有打電話叫管家來開車接他，但是一出公司大門，他卻發現管家好像已經在門口恭候多時似的。管家見他下來，便開門下了車，走到了他面前。

“張叔，你怎麽來了？阿燁告訴你的？”

“少爺，對不住了。”

車裏走出了兩個黑衣保全，二話不說地就把程弈捆了起來，押上了車。

“張叔，你做得很好。”蘇燁並不回答程弈，而是把目光投到程弈身後的管家身上，“你放心，你的孫女我會幫她聯系最好的醫生，今天晚上就送你們一家出國。”

程弈回頭看向管家。他不願意去相信。他一直那麽信任的人，居然早就已經背叛他了。他閉上了眼睛，不願意再去說什麽，直到聽到鐵門咣當關上的聲音，才痛心疾首地說道：

“為什麽？”

“為什麽？你說為什麽！我也想知道為什麽！”蘇燁大步地走到程弈面前，狠狠地揪住他的衣領，“為什麽家破人亡的是我！為什麽風光無限的是你啊！為什麽！啊！”蘇燁放開了程弈，環視著這個房間，“你看看這間屋子，你看看，你聞不到嗎？聞不到嗎？”蘇燁發瘋了似地大喊著：“這個屋子它都是血腥味！那面墻……那面墻上都是血……你看不到嗎！看不到嗎！”

“阿燁，你冷靜下來！”

“冷靜？我怎麽冷靜？你憑什麽讓我冷靜！程弈！你沒資格！”蘇燁拿著槍死死地抵在程弈的額頭上，“這把搶，它要了我爸的命。我爸他就死在這兒！找到的時候整個人都不是人形了！你們那個時候都在幹什麽呢？你們在數錢！數賣了我爸的錢！”

“阿燁！我知道你一直很難過，那個時候誰都沒想到你爸會自殺！我那個時候在填財務上的虧損，在幫你爸把公司救回來啊！”

“放屁！你收了白振的錢，玩了白振的兒子，就幫他跑了！白振跑了，跑得一點音訊都沒有！你們設圈套套了我爸的股份！讓他死不瞑目！”蘇燁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扭曲，“這五年我一直在想，怎麽白振就查不到一點音訊，為什麽你突然就要阿寂了呢？直到張叔告訴我你有一個保險櫃，直到你的情兒把你保險櫃裏的東西偷出來，我才知道！都是你，程弈！都是你！你花著我爸的命，你安心嗎？”

“阿燁……不是……”

“對……不是……今天不是我要你的命。”

蘇燁揮了揮手。保全把阿寂從椅子上放了下來，帶著他走到蘇燁身邊。蘇燁看著阿寂，溫柔地摸了摸他的臉，把槍送到了他的手中，扶著他的手臂把槍口對準程弈的心臟。

“阿寂……你沒事吧？”

程弈看著眼前的阿寂，一直以來囤積在心裏的慌亂突然消失了。

他並不是要離開我，他在這裏。

“阿寂……”

阿寂以為自己會毫不猶豫地開槍。可是他的手卻越來越抖，他看著程弈的眼睛，回憶慢慢地湧上來，淹沒了眼前的一切……

“早知道你喜歡，就早點給你弄來了。”

“還是笑起來好看。”

“對不起，我再也不會了……”

“就算是命，我都給你。”

不知道什麽時候，眼淚湧了出來。程弈，我恨你！我真的恨你！可是為什麽……為什麽我要流眼淚……為什麽我會舍不得……為什麽我不想看見你死掉……我明明那麽恨你啊！

“怎麽了？下不去手？”蘇燁附在阿寂耳邊，他把手覆在阿寂的手上，手指勾住扳機，“我幫你啊！”

嘭！

“不要！”

子彈打到身上，血液終於找到了缺口，它們瘋狂地湧出來，一點一點地流下來，放肆地在地板上跳躍著。

“哈哈哈哈！爸！你看到沒有！他死了！死了！”

蘇燁瘋癲地叫喊著。在他的叫喊聲裏，阿寂腳下一軟，癱在了地上。

程弈死了……他死了……我明明期盼了那麽久的……我自由了……我為什麽不高興呢？為什麽？為什麽眼淚會流下來？為什麽我會心痛……

真的好痛……

咣！咣！咣！

“誰在外面？”蘇燁突然警覺地看向門口。

鐵門被砸得一直在響，幾個保全走上前去，把蘇燁圍了起來。其中帶頭的臉上有疤的人說道：“老板，走吧！”

蘇燁點點頭，轉過身剛想從小門離開，鐵門咣得一聲巨響，被撞開了。

“哥！”蘇辰站在門口，後面跟著的是程弈的父親和幾個保鏢，“你跑不掉了！”

“你這個吃裏扒外的東西！”蘇燁氣急敗壞地唾罵道。

“哥！你在做什麽啊！爸他是自殺的！程家一直是在幫我們的啊！”

蘇辰說著，跑到程弈面前，脫掉了外套罩在他身上系緊，幫他的傷口止血。阿寂也來到程弈面前，幫他解開了手上的繩索。程弈的手變得越來越涼，阿寂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手裏，喃喃道：“你別死……別死……”

“蘇燁！程弈待你一直像親兄弟一樣！你這麽對他！你還是不是人！”程老爺子拄著手杖，走了進來，他看著倒在血泊裏的兒子，心痛地要命，“把他給我抓起來！”

“抓我？晚了！他死了！哈哈哈哈！”蘇燁拿起□□，指向程老爺子，“你們都得去死！去給我爸陪葬！”

“哥！”

蘇辰跑到蘇燁的面前，想搶下他的槍，卻被蘇燁一把推倒在地。

“別叫我哥！蘇家沒有你這樣的兒子！”蘇燁雙眼通紅，他看著蘇辰，咬牙切齒地說道，“你為了那麽一個玩意背叛我，背叛蘇家！你還好意思叫我哥？”

“哥！你醒醒吧！程家一直在幫我們！我沒有必要騙你啊！”

“蘇辰！你醒醒吧！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什麽這麽幫程弈！你就是為了那個下賤玩意！他都被程弈玩爛了！到底有什麽值得你喜歡的啊？”蘇燁哈哈地笑了起來，好像是在講什麽好笑的笑話，“你說程弈養了他五年，他都能下得去手！他親手殺的程弈！親手開的槍！他就是個瘋子！我告訴你！我就是騙他說他媽讓程弈搞死了！他想都不想就殺了他！”蘇燁附在蘇辰耳邊，好像是在說什麽悄悄話一樣，“他要是知道，他媽是讓我活生生掐死的，他也會像殺程弈一樣，殺了你的……你哥哥殺了他媽！哈哈哈哈！他會殺了你的！哈哈哈哈！”

“你說什麽？”

母親……是讓蘇燁……活生生掐死的！！！

阿寂只覺得一股熱流從身體裏竄上了頭。那句話，他聽得清清楚楚，一個字都不差。他感覺有什麽東西流進了嘴裏，腥甜的。胃裏痙攣了一下，眼前突然發黑，阿寂俯身嘔出了一口血。

蘇燁說的沒錯，阿寂覺得現在的自己就是瘋子，他現在就想把蘇燁碎屍萬段！

“你看！他要殺我了！哈哈！其實那天，照片是我拍的！最關鍵的是！你媽那天晚上並不是病危，其實那天啊……她醒了！哈哈哈哈！”

阿寂撿起地上的槍，走到蘇燁面前，一字一句地說道：“你說對了！我要你為我媽……償命！”

蘇燁滿面笑意地看著阿寂，看著他血紅的噙滿淚水的雙眼，又看向他手中的槍，神情突然變了。他雙手抱住頭，渾身顫抖起來，好像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人，帶著哭腔重覆著：“別殺我……別殺我……”

阿寂恍惚了一下。他突然想到，那天床榻上的母親，是不是也是這個模樣……

“你殺不了我！”

就在他恍惚的那一瞬間，蘇燁突然起身搶了他手裏的槍。他舉著槍對準阿寂的眉心，阿寂盯著他，雙目通紅，紅得似乎能滴出血來，泛著仇恨的光。

嘭！

阿寂閉上了眼睛。

早就該死了，他其實就不應該出生。

有些人出生就是一種錯誤。

預計的疼痛並沒有襲來，阿寂猛地睜開眼睛，面前的有一個身影擋住了光。這個身影他是那麽熟悉……程弈抱著他倒在了地上，而那剛才那一槍，打碎了房間窗戶上的玻璃。程弈身上的傷口還在流血，滾燙的。阿寂用手按著他的傷口，眼淚決堤似地流了出來。

“對不起……你要是沒遇到我……也許會過得很幸福……”程弈虛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出來，他每說一句話，都有血不斷從嘴裏向外淌，“我說過……就算是命……我都給你……我這條命……到底不值你浪費在我身邊的時光……”

“不是的……不是的……”阿寂在程弈懷裏泣不成聲，“你別死！你別死！別離開我……別留下我一個人……”

“阿寂……”程弈用最後的力氣吻了吻阿寂的頭發，“我愛你。”

我愛你。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我們都不曾留意，我們彼此早已深愛對方

這世間有太多的情感，它們始終壓在我們的愛情之上

現在，你躺在我懷裏

不再去想過去或者未來

不再去聽世間的紛擾無數

什麽都消失不見了

我們才發覺

那愛情已經深入骨髓……

原來這世界什麽都沒有

只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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