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亦宣聽完魏久林的來意，一度十分尷尬。

她還道霍鈺淩長進了，經營有方了，都不需要她掏口袋了。現在才知道……這哪裏是霍鈺淩經營有方，是他另外找了個人禍害了！

宋亦宣忍不住捂了會兒臉。太丟人了，與其這樣，霍鈺淩還不如對她開口呢。好歹，沒有把臉面丟出去不是？

魏久林見宋亦宣沈默不語，還以為她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打開帶來的箱籠，掏出一堆賬簿放在桌上，攤開來一一跟宋亦宣說明。

講真，宋亦宣還真不知道情況到底有多嚴重，在她想來，霍鈺淩只是需要一支私兵偽裝成太子的隊伍而已，幾百人就可以了吧？當兵不僅苦，還是會丟性命的事情，每一個男丁都是血脈延續的根本，除了軍戶之子必須當兵之外，也就只有活不下去的人家才會去當兵了。這樣的人要求也不高，只要有口飯吃，餓不死就行。

而霍鈺淩只是為了給太子加一條謀權篡位的罪狀而已，又不是真的要拉這只軍隊去打仗，什麽訓練，鎧甲武器馬匹啊能省的就都可以省了吧？

照這樣算下來，霍鈺淩努力點節約點，養一只小軍隊也不是不可以吧？

可是沒想到，魏久林攤開在宋亦宣面前的，卻是一支上萬的隊伍！

不僅裝備精練訓練有素，還戰馬齊備，完全不是宋亦宣想的那種花架子！更叫宋亦宣驚訝的是，霍鈺淩不僅養著這支軍隊，還在向錚翼軍提供器械糧草！

宋亦宣在宋子齊幫忙核算的賬簿上看到的生鐵買賣，以為就是全部了，豈能料想那僅僅是冰山一角呢？

隨著賬簿的打開，宋亦宣是越看越心驚。

原來霍鈺淩，到底還是瞞了她一些的。

這哪裏是想栽贓嫁禍太子，這完全就是想打著太子的旗號造反，想要太子跟皇帝兩敗俱傷啊！

宋亦宣強壓住心中觸動，這些可以等到霍鈺淩來了再跟他談，近在眼前的是，賬簿上的銀兩已經不多了，一旦這支隊伍斷糧，他們可沒有正規軍的紀律，腦袋別在腰上的人，為的不就是活的痛快嗎？活的不痛快，分分鐘就會引起嘩變吧？

到時候，別說是栽贓陷害太子了，極有可能會反受其累被發現真相，牽連其中。

當務之急，是得把這窟窿填上才好。

宋亦宣額頭上的青筋直蹦。

這霍鈺淩，膽子當真是太大了！他有幾個腦袋敢這麽幹？！

宋亦宣盤算著自己手上的銀錢，有是有一些，自己花是很充裕，但是要一時間拿出養活萬餘人的金錢哪裏可能？即便去把各處的銀兩收攏起來，再借一些，也不容易啊。

宋亦宣越來越佩服魏久林了。想當初她在明城的時候，籌備一些糧食都要想盡辦法，這萬餘人的糧草裝備，單是要將這些化整為零不被人發現，就足以說明魏久林的厲害了吧？

宋亦宣搖搖頭，現在不是佩服這人的時候。

這人能力是足了，遠見卻還是不夠的：“你把這些拿給我有什麽用？就算我能解決一時的燃眉之急，難道我能養得起這上萬的軍隊？”宋亦宣忍不住氣怒道，“就算是皇帝的私庫也養不起這麽多人吧？他要是戶部尚書，能玩忽職守監守自盜挪用戶部的款銀也就罷了，他一個修自己衙門屋頂都要借錢的工部尚書，哪裏來的膽子這麽做？魏先生，你是從南邊來的嘛？”

魏久林一楞，鬧不明白為什麽宋亦宣這麽問，不過還是實誠的道：“魏某乃顯州人士，按大慶的版圖來說，算是中部吧。”

宋亦宣不敢置信的看著他：“那你沒接受地方宗教的洗腦啊，你怎麽會覺得這些賬簿拿給我，我就能解決？”宋亦宣還以為魏久林是從濰州城，她的信徒發源地來的呢，覺得她是仙女，無所不能。

魏久林尷尬的一笑，這堆入不敷出捉襟見肘的賬簿宛如一個無底泥潭，已經將他困住了，那時候霍鈺淩提到宋亦宣的時候態度太自然了，自然到給他一種“宋亦宣理所當然有辦法”的錯覺，就宛如一根稻草。有理智的人難道不知道稻草有多脆多無濟於事嗎？但那是救命稻草啊，誰又願意去懷疑它的能力呢？魏久林就是這樣的，寧願是相信那萬分之一，甚至萬分之一都沒有的可能性，抱著賬簿就來了。

“那……宋姑娘的意思是？”

宋亦宣很想指著門口對魏久林吼：去勸你主子放棄計劃，遣散軍隊！

但是她不能，就算要遣散軍隊也是需要一大筆他們掏不出來的遣散費的。

宋亦宣在屋子裏轉著圈。自己所能動用的一切都變成一串串的數字在她面前浮現，甚至所有認識的人，都變成了信用卡，變成了一堆透支額度。

還不夠還不夠。

宋亦宣煩躁的撓著腦袋，她怎麽就不先叫霍鈺淩派人去看看羅剎國割讓的土地上有沒有金礦呢？現在，除非天上下金子，否則，哪裏湊的夠啊？

宋亦宣腦袋往上一擡，煞時楞住了。

她接待魏久林的屋子頗大，當初說不定也是想建成某位小神仙的大殿的，房中沒有立柱，只靠四壁支撐。屋頂上是椽子疊著椽子，密密麻麻規律的循環向上，宛如藻井一般。這讓宋亦宣驀然想起了伏龍山下的大老爺廟。

那裏，不就有一座金山嗎？

宋亦宣對慶國公府說了聲抱歉，反正你們家看起來不缺銀子，也暫時用不上那筆錢的樣子，看在她們都姓宋，沒準五百年前是一家的份上，先借她用用吧。

“你來。”宋亦宣對他一招手，詳細的說明了這筆財富，“那裏比較偏，去拿的時候千萬要小心。如果摸不清楚山中情況的話，去我家中找瘦猴吧，他曾經逃難在山中住過很長時間，山裏的情況他最清楚不過。”

魏久林連忙點頭，一臉的欣喜若狂。

被一根稻草拯救的感覺無外乎如此了：“那裏是錚翼軍的地盤，他們定然對附近的情況清楚的很。”

宋亦宣喉頭一哽：“不，不能請錚翼軍幫忙？”

魏久林不解道：“為什麽？三皇子曾在錚翼軍中從軍多年，跟李將軍有舊，如今還大力扶植錚翼軍，難道宋姑娘還信不過錚翼軍？”

宋亦宣疑惑道：“錚翼軍不是換了主帥了嗎？”

魏久林道：“錚翼軍是慶國公舊部，因為慶國公滅門一案，對皇帝對朝中勳貴都多有不滿，李將軍祖上也算是慶國公舊部，才坐穩了主帥的位置。如今上任的這位，跟李將軍也是交情匪淺，否則，就算有朝廷委派，也降不住錚翼軍中的刺頭的。”

“那就更不能用錚翼軍的人了。”宋亦宣眉頭一皺：“你知道三皇子的計劃，三皇子就是把你當心腹了，我也不瞞你。當初三皇子之所以選擇去錚翼軍中，正是因為跟李將軍有些舊情，想要拉攏他的。可是，這麽多年，直到三皇子回京，李將軍都沒有松過口。為什麽現在他又倒向三皇子了呢？”

魏久林很想說是因為三皇子有真龍之相，可是想一想，自己都覺得不可信。若說被三皇子的誠意打動好像還有那麽點可能性，但是如果真的被誠意打動就不會等到三皇子回京還不表態了。若說是三皇子有真龍之相，那就更可笑了，如今三皇子明面上的東西，不及太子十一，根本沒有抗爭的餘力，倒向三皇子只有敗沒有勝算。沒有哪一個將軍喜歡敗仗的吧？這仗明顯是寧願不打，不去摻和皇子間的爭鬥，也不能倒向三皇子的不是？若說他知道了三皇子私底下的動作，那就更不可能了。

李將軍常年在錚翼軍中，駐守明城，三年才回京覲見一次，在京城能有多大勢力？如果他都能察覺到的話，那皇帝那太子，肯定也察覺到了，只怕現在三皇子早就人頭落地了。

那麽，為什麽李將軍會在這關頭倒向三皇子呢？

魏久林是商人，商人習慣了利益交換，習慣了用無利不早起的那一套去衡量揣度，他立刻就想到，難道是錚翼軍想要三皇子提供軍備？

錚翼軍只是駐守明城而已，且不說倚仗關隘，易守難攻，且說羅剎軍剛剛退去，羅剎國談判的使節現在都還在京城裏住著，一時半會兒難有戰事。錚翼軍這個節骨眼上想要軍備做什麽？

魏久林只是個商人，他猜不出其中關竅，但也察覺到了不正常。鄭重的點點頭道：“好，我自己找人去搬！”

“小心，一定要小心！”宋亦宣又吩咐了一遍，才咬牙切齒的道：“回去給你主子帶個口信，叫他來我這裏一趟。”

魏久林打了個哆嗦，只覺得宋姑娘的眼神就跟那擇人而噬的野狼一般，他仿佛能看到其中綠瑩瑩的幽光。

縮了縮脖子，點了點頭——要不要告訴三皇子此行兇險呢？

算了，人家小兩口床頭吵架床尾和，說不準還是情趣呢，他就不要摻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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