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上的氣氛有些緊張。

大臣們都低著腦袋縮著肩膀，好像鵪鶉似的靜默無語，偌大的宮殿內，只有帶病上朝的皇帝偶爾傳來幾聲虛弱的咳嗽。

帝王臉上不正常的潮紅，蒼白起皮的嘴唇，和不時哆嗦的雙手，無不是在訴說著帝王身體抱恙的事實。然而這樣的帝王卻比往日更加暴戾。剛剛太子殿下進言保重龍體，卻遭到皇帝一番雷霆震怒，大斥太子最近的作為。

其實最近太子做的已經很好的，甚至因為還只是太子，上位還需要一個過程，做事不像皇帝那般肆無忌憚，凡事跟大臣們有商有量，虛懷若谷的姿態受到很多大臣的稱讚。可他們不知道，太子越是被稱讚，皇帝就會對太子越不滿。

沒有人會甘願被人奪走手中的權利，哪怕這個人是自己的親生兒子，是自己一手選定的繼承人，慣於手握重權也控制欲強大的皇帝也不是這麽容易放手的。

看著現在的太子，恍然仿佛一個錯眼而已，太子就已經長成跟圖謀奪位當年的自己差不多的年歲。再感受著身體上的病痛，只會讓他愈發覺得自己老了。

老了，意味著離死就更進一步了。

死亡這個詞，年輕的時候可以不在意，因為那離自己很遠。等到了近前，卻比任何毒蛇猛獸更加叫人忌憚。皇帝對太子的斥責，其實是想否認自己的老去，是想證明太子還年幼，遇事不成熟，以此證明自己的價值，證明自己還不能被取代。

皇帝平時表現的太強大了，誰也沒有往這個方面想。於是皇帝對太子發怒，便被解讀成了對太子的不滿，便被解讀成了陰晴不定。

對太子不滿倒是可以理解。

宋亦宣的死，對於滿堂朝臣來說，不過是數個字就可以概括的小事，根本不值得一提。但是祁王的死卻不一樣了，堂堂一個王爺，死的不明不白。太子要求嚴查，大理寺宗人府聯合辦案，一開始罪證指向三皇子，很多人就是不信的，若說祁王死在南面，三皇子經營日久，還有個說頭。可三皇子回京才多久？不過很多大臣其實都已經倒向太子，沒有倒向太子的也是堅定的不涉足皇帝家世的中立派，自然沒有人站出來道出心中疑惑。

正當大家都覺得三皇子要倒黴，要當替罪羊的時候，情況卻急轉直下，指正三皇子謀害祁王的，所謂的“祁王的親信”忽然改口，說著一切都是太子設計的。

這一出反轉，簡直比看話本還刺激。

這些人想不到的是，這還真是未見其人卻已經聞名京城的話本大手子宋先生參與創作的，將後世總結出來的小說精髓都添加了進去了，自然是刺激的很。

別說，先前就很多人不信這是三皇子所為，劇情一翻轉，立刻就有很多人在心裏給自己手動點了個讚：我就說嘛，果然是這樣的。

太子構陷三皇子，太子不是一直看不順眼三皇子，有事兒沒事兒就構陷三皇子嗎？沒毛病！

至於祁王，抱歉，那不過是太子手中的一個炮灰而已，他的妻子到處說太子的不是，他的母妃現在只顧著照顧他不要的啞巴子嗣並妄想著能再誕下龍子，誰又還在乎他呢？恐怕也就只有他的小廝婢女被祁王妃磋磨的時候會念叨著還是祁王殿下仁善對他們好罷。

今日一上朝，太子就道那個蛇鼠兩端的祁王侍衛是三皇子的設計，這案子恐有蹊蹺。

諸位大臣這些時日對太子升起來的好感頓時降下去不少。這案子是太子你要求查的，大理寺宗人府聯合查案，可以說是整個大慶最高的配置了。之前指向三皇子的時候，你怎麽不說事有蹊蹺？剛被攀咬出來的時候，太子情急之下，還曾信誓旦旦的聲稱那個侍衛不是祁王的人，是三皇子的下屬呢。

太子也是暈了頭，也不想想，這個侍衛的身份，難道大理寺跟宗人府不查清楚就敢將口供呈到朝堂上嗎？太子這麽一說，豈不是就是說大理寺和宗人府都被三皇子收買了嗎？

宗人府作為獨立於朝堂外的另外一個超脫的機構，專司各種皇家事務，裏面充斥著各種就連皇帝見了也要點頭行禮的“老輩人”，地位超然，哪怕是皇帝叫他們做偽證，他們也不屑一顧，豈能會一個小輩折節？

而大理寺，專審大案重案，其中大部分都有朝臣涉案，最是得罪人，也最是鐵面無私的地方。在大理寺當官的，沒幾個有好人緣的，因為誰也不能說自己全然是幹凈的，說不定今天還在把酒言歡，明日就要對薄公堂了，平日裏的閑聊，甚至可能成為查他案子的線索。

這樣的朋友，試問誰敢交？

大理寺的官吏已經失去了很多，唯餘一個鐵面青天的招牌，太子還想把它給砸了，誰能答應？

於是，太子一下子就得罪了兩撥人。

如今太子又舊事重提，雖說換了種腔調，但是細細一品，換湯不換藥，還不是說這侍衛是受三皇子支使？

太子剛一提出來，不等宗人府大理寺的人反駁，不等太子一系的官吏附和，習慣先觀望一陣子，等大臣們嘚啵嘚啵完以後再一錘定音的皇帝破天荒的搶在所有人之前開口道：

“你是太子，一國儲君，你收買一個人容易，還是老三一個修葺屋頂都要借錢的工部尚書收買一個人容易？”

太子被噎了一下。

皇帝緊接著便是一聲怒喝：“你當天下人都是傻瓜嗎？！”

接著便是一陣咳嗽，在太和殿上回蕩開來。

先前皇帝剛上朝的時候，太子急忙上前摻扶表孝心，要皇帝保重龍體，朝政有他在，應該安心在後宮休養身體的時候，皇帝就以在場所有人都不理解的怒火朝太子噴了一陣，如今又因為這件事情再度遭皇帝斥責。

這事兒要落在霍鈺淩身上，他會說，他早就習慣了。皇後可不就是這樣，遇到什麽事情都習慣讓他背鍋嗎？

可是太子不一樣啊，太子是被皇帝寵大的，按照未來君王培養的。君王，自然要有君王的威儀，所以皇帝幾乎不在旁人面前下他面子，哪怕他結黨營私到立在朝堂上的有半數是他的黨羽，哪怕他公私不分到為了打壓霍鈺淩而克扣拖延戰事中的錚翼軍的補給，皇帝都沒有這樣明著斥責過他。

可想而知，太子該有多震驚，朝臣該有多震驚。

太子本來今天是想告狀的，皇帝久不臨朝，還以為要在皇帝床前小家子的打小報告，沒想到皇帝今兒竟然心血來潮要帶病上朝。太子本來盤算著要當著諸多大臣包括霍鈺淩的面，光明正大的向皇帝告狀，依皇帝歷來對他的偏袒，對霍鈺淩的疏忽，這狀只會一告一個準兒，到時候所有的朝臣都是見證，皇帝斥責霍鈺淩的場面該有多叫人快慰。

但他萬萬沒有料到，被皇帝斥責的人會是他。

從皇帝進太和殿，他上前表孝心被斥責的時候，他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兒，眼皮子直跳了，可他對皇帝之於他的感情太過自負了，也太貪大了，還是想看霍鈺淩在朝臣的見證下遭到斥責的場面，於是壓住心中的猶豫，依舊按計行事。

此時的局面，讓太子不禁想起祁王侍衛改口時的情形。

不也是這樣？前面他春風得意，做夢都是霍鈺淩粉身碎骨的場面。一夕之間，被人詬病，滿身汙泥的卻成了他。

太子從來沒有這麽憋屈過。

他這前半生過的太順了，順的哪怕自己有錯，也要栽贓到別人身上，何況祁王之死，當真跟他沒有半個銅板子的關系啊！

祁王確實是他這邊的，但是祁王是王爺，已經身份地位很高，又擁有奉天那樣的富庶之地做後盾。除非他要圖謀帝位，否則巔峰也就是如此了。斷然不會像他門下的謀士那般因為出生低，不得不舉家來投搏一個前程。

所以，即使祁王幫他辦事，辦的也是一些無關痛癢的小事，就算洩露出去，對他也沒有什麽妨害，他何至於痛下殺手？如果他真的要殺的話，早就把霍鈺淩千刀萬剮了好麽！！

太子憤恨的低著頭，手指緊緊的握成拳頭，眼角的餘光盯著下首的霍鈺淩，陰冷的仿佛蟄伏了整個冬日的毒蛇。

都是霍鈺淩，都是霍鈺淩。自他回京，他的處處不如意，不僅設計他娶的農女暴斃，讓他的一番心思全成了竹籃打水，反而還策反了他的一位謀士。

什麽霍鈺淩心善收留了蘭末，若沒有霍鈺淩的幫助，蘭末如何能從他府中逃脫？但凡不是傻子都知道這其中霍鈺淩扮演者什麽樣的角色，而父皇……竟然還給這人說項，要他不要因為這件事情為難霍鈺淩。

笑話，他為難霍鈺淩了嗎？分明就是霍鈺淩在為難他！！

霍鈺淩面無表情的站在朝堂上，跟其他大臣們一樣半垂著腦袋不說話，心裏還想著宋亦宣的病情。這樣的神情落在太子眼睛裏，卻不知道從哪裏解讀出了洋洋得意。

太子從上朝前霍鈺淩比他晚來一步開始堆積的怒火，堆積到此刻已經有了燎原的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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