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總是有趨吉避兇的本能，霍鈺淩回避的雖然有些非同尋常，不過大概也許或者應該說不定也屬於這個範疇——他回避著宋亦宣的死亡。

說他鴕鳥也好，說他愚蠢也罷，在他下意識裏，當前眼下，對宋亦宣威脅最大的，竟然就是秋嬤嬤的言詞了。

如果秋嬤嬤說的是錯的，如果宋亦宣並非中了那種兇險的毒，而是單純的生病，生一場怪病，或者就是宋亦宣太累了，這些年照顧兩個弟弟，賺錢養家，把她累壞了，現在她只是想好好的睡睡懶覺呢？

如果秋嬤嬤說的都是錯的，那宋亦宣的危險性就要小的多了。

這種想法很可笑，可霍鈺淩卻將它當做是自己的救命稻草，緊緊拽在手上。

本能的，霍鈺淩不想讓秋嬤嬤來治宋亦宣的病了，至少不是抱著三分勝算來治。狂熱從他眼中褪去，他眼皮子顫了顫，微微垂下腦袋，看起來好像被打擊到了一般，掩蓋中自己眼中的情緒問：“既然是前朝的毒藥，難道沒有解藥嗎？”

“我的殿下，這毒藥本就是用來謀害性命的東西，誰又會去做什麽解藥呢？何況謀害之人還是宮中妃子，這樣見不得光的毒藥，知道的人都寥寥無幾……”秋嬤嬤苦笑著搖了搖頭。

“既然知道的人寥寥無幾，宣娘中的毒從何而來？”

秋嬤嬤一楞，不太確定的道：“前朝覆滅那會兒兵荒馬亂的，許是當是的宮人逃命之時帶出宮去流落了吧？”

霍鈺淩又問：“這毒藥該不會就只有宣娘這一枚吧？”

秋嬤嬤實在不知道三皇子問這些是要做什麽，以此為線索抓兇手嗎？別說已經改朝換代這麽多年了，那些逃出去的人隱姓埋名許多代，哪裏是這麽容易找的到的，就算要去找，也應該以宋姑娘的性命為重，先治病再徐徐圖之才對。

可看三皇子這模樣，竟是生生轉開了話題，不再提給宋姑娘治病之事了。

秋嬤嬤大半輩子在宮中度過，見慣了各種陰私，嘴上親熱的宮妃背後彼此捅刀子那都是日常劇目了。這婚事怎麽來的，宮裏頭的人都知道，那是太子硬塞給三皇子，三皇子攝於太子態度，才不得不從了的。堂堂一個皇子，娶一個農女為妻，若是成了，只怕會被寫進史書裏，貽笑後世。

三皇子並非像他所表現出來的那麽滿意這樁婚事，那麽喜歡宋姑娘吧？

秋嬤嬤恍然驚醒。

宋姑娘這病，說不定就是三皇子要她生的！

秋嬤嬤被這個想法嚇的不知所措。

她也是帶著任務來的，若三皇子並非他們所想的那樣，那她接下來該怎麽做呢？

秋嬤嬤自詡深谙後宮陰謀詭道，奈何跟的是皇太後這位游離在宮鬥圈外的主子。這麽多年，空有理論知識，卻嚴重缺乏實踐，心理素質也是一般，被霍鈺淩打了個措手不及之後，竟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秋嬤嬤猶猶豫豫的回答道：“應該……不會吧……”

“那好。”霍鈺淩握緊拳頭，看著睡夢中無知無覺，甜美可人的宋亦宣，下定決心一般的道：“我會盡快再找一枚毒藥來讓人服下，等嬤嬤有十成把握了，再來醫治宣娘吧。”

霍鈺淩那無限眷戀的眼神，叫秋嬤嬤又遲疑了一下。這樣深情的目光當真是假的嘛？不對不對，她是來幫主子辦差的，三皇子對宋姑娘是真心實意亦或者虛情假意，與她都沒有幹系，她只要按照主子的吩咐將事情辦好就可以了。

迷途知返的秋嬤嬤後悔一開始自稱只有三成把握了，也後悔自己不知道宋姑娘的真實情況，將這中毒的危險程度說的和緩了許多。如今想要再度毛遂自薦，卻見霍鈺淩已經起身做出一副送客的模樣了。

“勞煩嬤嬤跑這一趟，待我找到藥再差人到宮中去請你。”霍鈺淩見秋嬤嬤欲言又止，想了想道：“多謝你告知的一切，皇祖母那邊，我會親自去謝過的。皇祖母向來和善，不會責怪於你的。”

秋嬤嬤堅強的笑了笑：“太後陛下對下人都是極好的……”她忽然靈機一動：“我只是擔心宋姑娘的病情萬一有個什麽變動……畢竟既然有人能找到機會給宋姑娘下毒，那就表示宋姑娘身邊並不安全，不如讓奴婢留下來……”

霍鈺淩神色一凜：這是在怪我沒有保護好宣娘嘛？

他千錯萬錯，自會等宋亦宣醒來再責罰於他，怎麽也輪不到一個外人在指責他！

霍鈺淩強硬道：“不必了，之後的事情還要勞煩你，秋嬤嬤年事已高，這寺中又清苦的很，還是請嬤嬤回宮吧，嬤嬤也知道這裏不安全，宣娘已經倒下了，萬一嬤嬤再出事，叫我如何是好。”

秋嬤嬤道：“奴婢在宮裏也是伺候太後的老人了，身子硬朗的很，伺候人的活兒不在話下。”

霍鈺淩搖頭道：“嬤嬤莫要逞強，宣娘在病倒前，也是十分健康的姑娘，誰又能料到會有這樣的一天呢？”

秋嬤嬤：“……”

上趕著不是買賣，都說到這份上了，秋嬤嬤也實在沒法子堅持要留下來，只怕到時候人沒能留下來，反而叫三皇子生了疑竇，那她以後行事就更為艱難了。

她琢磨著先回去回了太後和皇上的話，既然三皇子想找什麽毒藥，不如就配合做一場戲，給他想要的毒藥，到時候，三皇子就不得不主動來請她了。

有了主意，秋嬤嬤心裏就穩了，不再多言，告辭離開。

秋嬤嬤在婢女的攙扶下上了馬車，左邊的侍女幫她解鬥篷帶子，右邊的侍女唯恐她累著了，從隨身帶著的瓷瓶裏倒出禦醫給她調配的“百歲丸”想要伺候她服下。秋嬤嬤在婢女的手伸過來的時候別開了臉，將婢女的手推開，一瞬不瞬盯著那藥丸。

婢女頓受驚嚇：“嬤嬤，這，這藥是我貼身帶著的，沒有讓任何人碰過，絕對沒有問題的。”

秋嬤嬤沒回話，好像根本就沒有聽見一般，那婢女忐忑不安的等了一會兒，正想著要不要再解釋一次。秋嬤嬤開口了：“叫馬車停下，我還得回去一次。”

霍鈺淩站在小院門口目送秋嬤嬤離開後，回到屋中一邊對著睡的昏天暗地的宋亦宣自言自語，一邊幫她擦拭身體。

卻忽然有侍衛來報，說秋嬤嬤回來了。

霍鈺淩皺眉給宋亦宣蓋好被子，繞過屏風。便見秋嬤嬤身上披著絲絨鬥篷，一副將要遠行的模樣。

“嬤嬤怎麽回來了？”

秋嬤嬤道：“我忽然想起，我身邊有一枚當年我師父贈與我的解毒丸，早些年用了半枚，還剩下半枚一直沒舍得用，對宋姑娘的病，雖不太對癥，可好歹可延緩數日到一旬的時間。”

霍鈺淩大喜，他現在不就是在跟時間賽跑麽？有這樣半丸藥，替他多爭取一段時間，那是再好不過了：“半丸藥被嬤嬤留存至今，想必這藥丸對嬤嬤意義非凡，我本不該奪人所好，可是……”霍鈺淩結果藥丸，道：“嬤嬤的恩情霍鈺淩記下了！”

秋嬤嬤點點頭，目光隨著那半粒藥丸到了霍鈺淩手上，悵惘道：“給宋姑娘早些服下吧，我也好安心。”

霍鈺淩笑著保證道：“她還睡著呢，等晚些時候她醒過來，我就立刻給她服下。”

秋嬤嬤這才滿意的收回目光，也笑了笑：“那奴婢就告退了。”

霍鈺淩由衷道：“回去幫我謝謝皇祖母，等此間事了，我再去給她老人家請安。”

秋嬤嬤一邊後退一邊道：“太後娘娘不在乎這些虛禮的。”

霍鈺淩第二次送走秋嬤嬤回到屋中的時候，只見那個他剛剛才說還睡著的人已經睜開了眼睛，眼珠子骨碌碌的沿著眼眶轉悠，消極了唯恐被貓發現的小老鼠。雖然一個是自己不敢動彈，一個是自己不能動彈。

宋亦宣見霍鈺淩進來，含糊道：“往常每次醒來，旁邊都站了好幾個人，這次竟然連你都不在。我還以為當真是‘久病床前無孝子’，你放棄我，帶著你的丫鬟侍衛回京去了呢。”

霍鈺淩難道好心情的對她笑了笑：“誰是你的‘孝子’？”

宋亦宣心道：誰答應誰是。

“剛剛來了大夫，有些話不便當眾說明，我便把下人都遣出去了。”說著，他養生喊道：“來人，去把廚房溫著的粥端過來！再進來幾個人伺候。”

話音剛落，便響起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整個屋子都熱鬧起來。

霍鈺淩坐在床沿邊上，一邊往宋亦宣嘴裏塞東西，一邊道：“你不是生病，而是中毒了。這是秋嬤嬤保存多年的解毒藥，你快把它吃下去。”

宋亦宣本來逆來順受已經翕開嘴唇準備把那玩意兒吃進嘴裏的，這一聽，嚇的瞪圓了眼睛，舌頭拼命的將那東西往外頂。霍鈺淩沒想到她反應這麽大，藥丸一下子就被她頂了出來，順著嘴邊落到被子上。

霍鈺淩不解：“這是怎麽了？很苦嗎？”

宋亦宣痛心疾首：“你說這玩意兒很多年了？到底是幾年，還能吃嗎？”

她怎麽之前沒好好給霍鈺淩科普一下保質期呢？現在好了，什麽東西都敢往她嘴裏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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