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麽？那鄉下丫頭病了？”

太子謔的站了起來。

年前，兵部尚書的委任狀就送到了錚翼軍李將軍手中。不過身為一軍主帥，手中事務繁多，一直等到年後才交接清楚。

原兵部尚書本是太子的人，而李將軍的錚翼軍收留過三皇子，自然而然的被人視作是三皇子的嫡系。自己的人被庸碌無為，只會到皇帝跟前裝乖的霍鈺淩給搶了位置，這叫一直壓著霍鈺淩，將霍鈺淩視作自己腳下一條狗的他矮子如何受的了？

太子雖忌憚霍鈺淩，但這不是怕，不是拿他沒辦法，在他眼裏，霍鈺淩能活到現在，是因為他心地善良，不忍骨肉相殘的結果。現在太子的感覺，就像是被自己養的狗給咬了一樣。只想著當初怎麽就放過了這畜生，而沒有一手掐死他。現在好了，畜生找到了靠山，敢來反咬他了。

太子心裏憋氣，立刻就有善於迎逢的門客湊到太子跟前給他這樣那樣的出主意，不到一旬，太子就聽到了不下數十種掰倒霍鈺淩或者李將軍的法子。不過霍鈺淩看似無用，李將軍看似在錚翼軍中張狂，兩人行事卻都忠正耿直（霍鈺淩：耿直？？？），無把柄可供拿捏，非要尋事，就只能構陷。

構陷乃是雙刃劍，若是成了，自然是百千倍的回饋，但若是行跡敗露了，那便也是千百倍的損耗。

能想出這樣鋌而走險的法子的人，自然是急功近利之輩。這些人入太子府的時間太晚，若是不賭上一賭，只怕老死在太子府也沒有出頭之日。於是，每一個獻計之人都拍著胸脯保證自己的法子萬無一失。

可太子也不是傻子啊。若是真有這般感情用事到智商下線，不用這些人來獻計，早就把霍鈺淩弄死了。可這些法子又著實合他心意，加上這些人的不斷鼓吹，讓他覺得要是不弄出點什麽事兒出來，他簡直不是人。

如此這般，這段時間太子都焦躁的很。

蘭末是太子府的老人了，太子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他都能從中讀出太子一二心緒。聽說某天他跟太子在園子裏手談，一局未完，太子欣喜異常的站起來，高呼了一句：“卿果然是孤之智將也！”

太子對府中下人管束甚嚴，但是他什麽時候誇了誰，什麽時候賞了誰這種事兒，為了讓門客“更有用”，卻從不禁人談論。是以，沒兩天，所有的人便知道，他們上串下跳的給太子獻策，結果，都只是給“智計無雙”的蘭末先生做了陪襯而已，暗地裏不知道多少人咬碎了銀牙。

今天正是執行蘭末計策的日子，太子早早的去了城門口的酒樓看戲，回來便一掃連日來的沈悶，招了幾個心腹愛將，在偏廳裏縱情聲色，一看就是計謀得逞的模樣。

大概會有很多人好奇蘭末先生到底獻的是什麽計。

偷偷跟出府去圍觀過的人無不是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你說說，看起來風光霽月的蘭末先生，怎麽會想出這樣腌漬的主意呢？圍觀回來的人無不是三緘其口，仿佛從嘴裏說出來，都帶著一股子令人不愉快的味兒一樣。

蘭末到底獻的是什麽計呢？

蘭末看的明白，太子不甘，也緊緊是面子上過不去而已。造成太子這種心態的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其實是先前那些門客潛移默化的給太子灌輸“不報覆不是人”的思想所導致的。在這件事情上，面子才是關鍵。

蘭末在手談時對太子陳清利弊。

現在並不是打擊報覆霍鈺淩或者是李將軍的好時候。皇帝陛下捋掉前兵部尚書，還上李將軍，有李將軍戰功彪炳，在錚翼軍中威望過高，恐再養出一個“只知主帥不知天子”的慶國公的原因之外，未嘗沒有敲打太子的心思在裏面。太子現在站出來整治霍鈺淩或者李將軍，豈不是在跟皇帝打擂臺嗎？

太子被一語驚醒，嚇出渾身冷汗。

蘭末又道，若太子心有不甘，不妨讓李將軍出出小醜，一來，太子性格如此，如果什麽都不做反而容易讓人多想；二來，正好用拙劣的手段向皇帝示弱，讓皇帝覺得：你看，太子即使想使壞，也是這樣只顧發洩，事實上毫無意義的使壞。

太子聽了計謀大喜，蘭末卻端起茶盞掩住了嘴角的苦笑。

殿下啊殿下，你可曾聽見蘭末口中你“性格如此”的評價？

蘭末所想計策，單從行事上而言，確實不愧“腌漬”二字。

李將軍這種官員上京，不僅僅規定了從哪個門入京，還限制了時間。太子提前一點點，派人載著滿車的糞水打那兒過，經過城門的時候牛車傾倒。時間緊湊，即便有心收拾，也沒法在李將軍入城前收撿幹凈，而李將軍又要趕時間，如此這般……便是要淌著糞水入城了。

李將軍入城之後，隨便在街邊的商鋪裏新買一雙靴子套上便要去面見皇帝。雖說只有城門到商鋪一段距離，但是李將軍入住兵部勢必改寫京城的勢力分布，盯著他的人不可謂不多。當天他淌糞入城的事兒就傳遍了京城上流圈子，太子白龍魚服出現在街邊酒肆二樓之上，拍手稱慶之事也不少人知曉了。

齊宰相便是其一。

他以前也覺得女子無才便是德，有多大的才幹就要背負多大的壓力，自家的女兒，行走於後宅，每天想想怎麽打扮怎麽花錢怎麽游玩便可，頂多是學些治家之道。只要他不倒，他兒子爭氣，就算齊茵雪才貌平庸，將來女婿也不敢苛待她。

可是他沒想到，他一腔拳拳愛子之心，卻養出齊茵雪這個拎不清的。

先是擅自離家，也不管老家距離京城多遠，帶著一個丫鬟便敢上路，端的是無知天真。後又喜歡上霍鈺淩……他們齊家世代忠君，他毫無誇張的說，皇帝信他可能還要多過太子。這樣的榮寵何須去站皇子的隊伍？就算這皇子九成九是在真龍，也是不劃算的——齊茵雪嫁過去，他日他們齊家便是外戚。

歷史上有多少外戚受皇帝忌憚，或因自大或因帝王猜忌，最後揣著富貴夢，滿門當了離魂鬼的。

後來好不容易讓齊茵雪放棄了三皇子，齊茵雪卻又說要嫁給太子！

理由竟然是想讓霍鈺淩後悔沒娶她而娶了鄉下姑娘。

你聽聽，你聽聽，若齊茵雪是因為太子對她獻殷勤，心生好感想要嫁過去，他還能理解一二，可這……竟然只是為了一時意氣，就拿自己的終生幸福來開玩笑。

官場起伏，齊世衡也有過跌入谷底的時候，那時候就有人想以兒女姻緣為契，與他結盟，幫他渡過難關，他都否了，咬緊牙關也想叫自家千金覓得良人。豈料他如此珍視人家，人家卻這般作踐自己，氣的齊世衡半個月沒跟齊茵雪說一句話。

他長子卻替自家妹子叫屈道：俗話說不知者無過，您既然什麽都不叫妹妹知曉，她又如何能明白其中道理呢？

齊世衡覺得長子說的沒錯，如今家中議事，但凡不是決不能外洩的秘辛，都會把齊茵雪喊上。

比如這次。

齊茵雪一聽說這計謀是太子折騰出來的，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被農家小院禽糞遍地的恐懼支配的恐怖，只怕此生都不會忘記了。

太子在偏廳裏尋歡作樂的時候，還不知道自己在齊茵雪心目中的位置從“煩人精”到“嫁給他氣死霍鈺淩”離他的目標僅半步之遙，卻又一下子被齊茵雪下放到了“惡心惡心惡心惡心太惡心了”的十八層地獄。

自此之後，齊茵雪再沒有搭理過他，就連想起他這個人，都是眉頭一皺，一臉的厭棄。

太子府的偏廳裏，絲竹只剩靡靡，翩躚起舞的舞姬膚白勝雪，深目高鼻。這些異域舞姬身材誘人，行為大膽，瞧那一身穿著，就連最豪放的青樓女子也不敢這般穿戴。瞧那半露的酥胸，還有旋轉間一晃而過的裙下風光。

人前，他們紛紛痛斥傷風敗俗不開教化，人後，卻又有多少人眼珠子都看直了，視線直往人家裙子底下鉆？

酒到酣處，一個個平日裏道貌岸然的風流文士，風流變作下流，文采詠起YIN詩，一時間，偏廳與歡場無異。

蘭末作為獻計功臣自然位列席間，就坐在太子下首，在所有人中，離太子最近，以示榮寵。

他端著酒杯，看著眼前醜態畢露群魔亂舞的“同僚”們，唇間劃過一抹嘲諷。

這些人私底下說他出的主意腌漬，可瞧瞧他們現在的模樣，他卻覺得這些人比他出的主意更加腌漬。坐在這些人之中，就連太子府的美酒都變的難喝起來。

或許，他應該佯裝醉酒離開這裏。

正這麽想著，忽然一個小廝匆匆走過來，湊到太子耳邊小聲說了什麽，太子倏然變了臉色。

“讓他進來。”

蘭末忽然有些好奇到底是出了什麽事兒，他知道太子府裏的這些下人也各個都是人精。太子正在興頭上，這些人若是沒有緊要的事兒，是寧願狐假虎威的將人攔住，也不會進來通稟，觸太子黴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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