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說，一頓飯而已，殿下又不在，他們就姐弟兩人，吃的了這麽多嗎？”

侍衛甲拿著一張上好的宣紙，對同僚抱怨道。

侍衛乙將馬牽出馬廄，摸著馬兒柔順的鬃毛道：“那孩子不是也送到宋姑娘跟前了嗎？”

侍衛甲立刻被轉移了註意力：“誒，你說，那孩子到底是不是殿下的？”

侍衛乙道：“別瞎說，這種事情輪不到咱們操心，好好當你的差吧。”

侍衛甲道：“這裏又沒有別人，怕什麽？我看這孩子就是殿下的，要不怎麽能長的這麽像，而且，若跟殿下沒關系，幹嘛將孩子送到那姑娘身邊？許安這人我知道，寧可無功不可無過的，做事情最是仔細。上次他換值前，有人忽悠他，說有他同鄉來找他，他家老娘出事了，跟他換個班，叫他快去看看是怎麽回事兒。那小子……就這樣都不為所動！”

“他亦不是貪財好色的人，”侍衛甲露出佩服的神色。像他們這種離了父母，年紀尚輕，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大多沒有什麽自制力，加之周圍都是這樣的人，彼此影響之下，都養成了及時行樂的性子。偏許安這廝，就跟糞坑裏的石頭一樣，楞是沒受影響。“他說當時沒人靠近那柴房，我信！我看就是殿下跟宋姑娘進去害的那姑娘吧？可憐許安矜矜業業，竟然因此領了杖責。”

這侍衛是見過那婦人的，當下還有些遺憾，那婦人顏色著實惑人，就這麽死了……想一想，要是他以後能娶到這般美貌的媳婦，做夢都要笑醒。

“行了，打住吧，再說下去你就不單單是挨板子這麽簡單了。”侍衛乙呵斥道。

侍衛甲這才驚覺不妥，訕訕的轉移話題道：“我也就隨口那麽一說。聽聞許安跟南面那個仇大豪曾經是同袍，一起投靠的殿下，你說，我要是求求許安，他能不能幫我說說，叫仇大豪把我要過去？”

侍衛乙問：“你怎麽忽然想起這個？”

侍衛甲在宣紙上彈了彈：“忽然有些想家了。我走的時候弟妹尚幼，如今外甥都出生了，家裏托人帶來的信只說都好都好，七八年全是這一句，也不知道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侍衛乙安慰的拍拍侍衛甲的肩膀，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們在哪裏當差，又豈是自己能決定的？人人都有私心，要是人人都這般為自己謀求，豈不是亂了套了？

“單子上寫了什麽？竟然勾到你像你女兒家一樣的心思？”他拿過單子一看，密密麻麻的各種菜式，也難怪侍衛甲要感慨一句他們哪裏吃的了這麽多了。他往後翻看，越看越心驚。

這十幾頁紙上，竟然全部是吃食。尤其是後面，密密麻麻的茶葉名字，眉茶珠茶烘青川青滇青陜青煎茶祁紅……足足寫了六頁之多，綠茶紅茶烏龍茶白茶黃茶黑茶，但凡是他知道的，統統榜上有名，更有他聞所未聞的，叫他暗自驚嘆：茶葉，有這麽多種嗎？

侍衛甲見他露出吃驚的神色，湊過來一看，也是咂舌：“這宋姑娘莫不是要開茶樓？”

侍衛乙搖搖頭，在紙上點了點：“只怕茶樓裏的茶葉，也沒有宋姑娘寫下來的全。瞧瞧這苦丁茶，竟然還分七個不同產地來采買……”他搖頭笑道，“我父親原不是曲州人，上次回去看他時，恰逢有人送了他一包老家的茶葉，他喜不自禁的泡了，我嘗了一口，差點沒把我舌頭苦掉。他卻哈哈大笑道，老家的苦丁茶與別處的苦丁茶是不一樣的。大約是因為我自小在曲州長大的緣故吧，反正我是沒有嘗出老家的苦丁茶究竟有何不同，都這麽多年了，也虧得父親還記得。”

宋亦宣的單子上，老家的名字赫然在列。他在京城當差這麽久，竟然不知道京城有賣這種苦丁茶的，或許……他應該趁機買上一些捎給父親？

也難怪侍衛甲想要調職，這紙上也有他家鄉特產吧？他自小長在鄉間，鄉愁定然比自己濃上許多。

“走吧，這單子上的東西一時半會兒的只怕很難采買齊備，我們要抓緊時間才是。”

……

“吃不慣嗎？”

宋亦宣放軟了聲音，那至今不知道姓名來處的還是依舊被嚇的瑟縮了一下，不安的搖搖腦袋。

宋亦宣掃了一眼滿桌的菜，另給他夾了一筷子：“試試這個，男孩子要多吃一點，否則會長不高的。”

男孩腦袋以極小的弧度偏了偏，他的另外一邊做著宋子齊，別看宋子齊整天穿著儒生裝，斯文俊秀的樣子，好歹也是在宋亦宣的督促下練著武的人，運動量大，吃嘛嘛香。宋亦宣講究吃到七分飽，對於養尊處優，沒有餓過的人這肯定是夠了，但是對於餓過肚子的宋子齊而已，即使胃飽足了，心理上也是不滿足的。

宋亦宣又不喜浪費，向來是吃多少做多少，頂多是年節破破例，最近又恰逢宋亦宣憂心她的體重問題，他們一日三餐的席面上當真是清湯寡水，全出自見微寺的膳房。

宋亦宣一想著這桌齋菜下肚，不說減肥，至少腰上的肉不會增加了，便心情大好，吃苦瓜都是甜味兒的。霍鈺淩則是不在意吃什麽，見宋亦宣歡喜，嘴裏根本分辨不出嚼的是芹菜還是茶葉梗。就是苦了宋子齊：阿姐，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當初你一力主張每日必須要有肉食，把他養成了肉食動物，現在卻要他天天吃草，這是人幹事兒？？

宋小弟本已在爆發的邊緣了，清晨用了一頓沒油沒鹽的蔬菜粥，憋的他一早上，什麽書都沒看進去，研磨提筆，打了厚厚一沓子草稿，準備對他阿姐曉以大義澄清利弊，什麽做人要誠信啦；什麽男女七歲不同席或許我們可以分開吃飯啦；什麽也有朝代以胖為美你又沒有胖過你怎麽知道你長胖了就不好看了呢，阿姐在我眼裏永遠都是最漂亮的；什麽胖一點好生養啦……甚至想，如果這些都不能說服宋亦宣改善夥食的話，他就要申請提前去魯蒙書院。既然阿姐都不顧及他們姐弟情份，他又何必想著阿姐要出嫁了在家多陪陪她，而推遲自己的入學時間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原來的那個“宋亦宣”腦洞就不小，宋子齊雖然平時很穩重，但是他不穩重的時候，腦洞也是跟瘋狗亂竄一般。他都已經考慮到阿姐被他激怒了怎麽辦，趁機要分家產怎麽辦，子真站他這邊和不站這邊該怎麽辦？其中一種可能性可能就是他被趕出家門，隆冬時節，家家戶戶喜氣洋洋的置辦年貨，而他，連阿姐口中離家寄宿的寶地天橋都找不到，只能窩在街角看著別人團圓，聽著別人歡笑，嗅著別人的飯香……或許他也不是一無所有，阿姐跟子真都不喜歡看書，他被踢出門的時候，阿姐或許會讓他把書帶走。那時候他身上還穿著薄薄的春衫，身上披著沒裁切的上好宣紙蜷縮著身子也抵禦不了西北風，只好拆開書本一頁頁的點燃取暖……呃，這個場景似曾相識，似乎在哪裏聽到過？

不等宋子齊回想起到底在哪裏聽過，就被滿桌子的菜晃花了眼睛，心跳加速，臉飛紅霞，口齒不清，思維混亂，手心出汗……心裏眼裏都只剩下這一桌子菜了。

（宋亦宣：！！如果我知道子齊的初戀會奉獻給這桌菜，她就訂一桌滿漢全席了！）

是以，男孩看過去的時候，只看到宋子齊埋頭苦吃，一臉專註又幸福的表情。這表情，讓本來覺得吃的差不多的男孩忽然又有了食欲。

這一桌子菜，無論三人如何努力，都是吃不完的。下人撤了桌子，宋子齊唯恐這是“最後的午餐”，一臉正氣的對宋亦宣道：“阿姐，還剩下這麽多，如今天氣還不大，這些菜又不會壞，晚上熱一熱還能吃的，別浪費了。”

宋亦宣看了眼吃完飯後乖巧的坐在椅子上玩自己手指的男孩，這一頓飯下來，她細細觀察，也沒發現男孩表情有什麽不同。於是道：“晚上還有其他的。”

宋子齊註意到宋亦宣的目光，這才察覺有些不對。吃飯的時候，他雖然專註，但是也還不至於渾然忘我到周圍發生了什麽都不知道。

回想起用餐時的細節，阿姐至始至終都在給那男孩夾菜，自己卻沒有吃多少。這裏面或許有減肥的原因，但是宋亦宣也不是這麽愛伺候人的人啊。

宋子齊狐疑的看了看那埋著腦袋顯得膽小怯懦的男孩。

“阿姐你這是怎麽了？前幾天還清粥小菜兩三碟兒，今天這般鋪張浪費可不像往日的你。”

宋亦宣不好明說，只道：“這幾天你就好好享受吧，我們要把南北各地的特色菜都試吃一遍，好確定我婚宴的廚子跟菜式。”

這理由倒說的過去，宋子齊點了點頭，開心的笑了。

宋亦宣摸摸他發頂，對那男孩和宋子齊道：“回你們房間去睡個午覺，等你們晚些時候起來，還得幫我挑一挑婚宴用的茶葉。”

如此數日之後，宋亦宣主動找上霍鈺淩，興奮的道：“派人去伍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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