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亦宣將銀票推了回去：“今年是今年，明年是明年，你還是留一點備著吧。”

自打來了京城以後，宋亦宣便明白霍鈺淩以往在信裏說自己窮全是欺騙她感情，再不肯掏一分銀子給霍鈺淩，但是她又確實拿不準霍鈺淩是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就像年前下獄的那個高官，叫什麽來著？據說就是家中奢侈慣了，銀子不夠用，竟然縱容家丁打著官府的幌子騙取錢財。

在事情爆出來之前，當真是誰也沒有想到那樣花團錦簇的人家竟然內裏空虛至此，京城裏的人都知道，入秋的時候他們府上的老太太過壽，在天雲觀門口施了一個月的粥，頭天的時候還有成山的壽桃發給路人，全是白面的，比尋常農人家的飯食還要好呢。

老話說，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宋亦宣起起落落，什麽樣的日子都過過，即便是跌入谷底，她也覺得只要爬起來就好了。但是一直高高在上的人恐怕很難接受突然被同情譏誚的生活吧，尤其這京中攀比成風。

儼然，連廚子都當過的霍鈺淩哪裏有這麽纖細的神經，從這點上來說，他們兩人倒是天作之合，不存在價值觀的差異。但是愛情使人盲目，宋亦宣看不到，她雖然心裏想著霍鈺淩竟然喊窮裝可憐，讓她有些被戲耍了的羞惱，一想到人家可能只是隨口說說而已，自己就當了真，掏心挖肺的對人家好，豈不是自己的心意早就被察覺的一清二楚了？

宋亦宣沒有先愛上的人先輸的觀念，但一想到自己之前還矯情的覺得霍鈺淩身份太高並非良人，謹慎的保持著距離，可實際上人家早從這些點滴中看穿了她的內心，她就羞窘的只想找跟地縫鉆到地球的另一邊去。

可即使這般後悔過，心裏想著以後再不接濟這混蛋了，可宋亦宣同時也清楚，若是霍鈺淩露出一絲經濟上的窘迫，她還是會傾盡所有的去幫助他。

不過這樣的事情還是能不發生，就不要發生的好。所以，這錢宋亦宣是不會拿的，她愛財，是為了保證自己及家人的生活，又不是真正的守財奴，如今已經不用她如此汲汲營營的維持生活，賺錢或者說工作，是她想享受生活的一部分，霍鈺淩給她銀票能提升的只是收到禮物被人在乎的部分，並不能讓她因為更富裕而更快樂。

霍鈺淩道：“啰嗦，衙門是衙門，這是我自己賣藝掙來的銀子，怎麽也輪不到我拿自己的銀子去補貼衙門吧。”

宋亦宣斜睨他：“你剛到工部的時候，不就是自己掏的銀子嗎？”

霍鈺淩：“沒有啊，我分明是找戶部要的銀子，雖說外人都笑話的借來的，可最後也不是我還上的啊。”

“……”這麽無賴無恥的霍鈺淩她竟然覺得有點可愛，宋亦宣道：“既然是你賣藝掙來的銀子，那你自己揣著吧。”

霍鈺淩霸道道：“我的銀子我愛給誰給誰。”

宋亦宣翻了個白眼，顯然不吃他霸道總裁這一套：“那我又不是你的下屬，沒有義務聽你的，說不要就不要。”

霍鈺淩：“……”

宋亦宣幹咳兩聲：“那什麽，外面怪冷的，我們回去吧。”

宋亦宣下意識的伸出手去，霍鈺淩一把握住，笑的就像一只偷腥的貓一樣：“這銀子你就當是給咱們閨女攢的嫁妝唄。”

宋亦宣：“誰們？”

霍鈺淩笑容可掬：“咱們。”

宋亦宣：“……”她還真沒立場反駁說誰要嫁給你之類的。

“你怎麽知道生的是閨女不是兒子？”

霍鈺淩意味深長的看了宋亦宣一眼：“總會生出閨女的。”

宋亦宣：“……”

不想再繼續問下去了……

“喏。”霍鈺淩又將銀票遞了過來。

宋亦宣瞪著他，在霍鈺淩一臉小人得志的笑容中將銀票奪了過來，小聲嘀咕道：“送錢送的這麽討人厭你也是蠻厲害的。”

霍鈺淩耳聰目明，清清楚楚的聽了去，嘚瑟道：“我自然是蠻厲害的。”

宋亦宣：“我這又不是在誇你，你嘚瑟個什麽勁兒？”

霍鈺淩：“你除了誇我，這裏還有被人讓你誇嗎？”

“跟人沒關系！”宋亦宣道，“你帶入下情景好不好，我明明是在諷刺你！”

霍鈺很看的開：“那也無妨，總歸你心裏沒有別人。”

宋亦宣：“……”

那你很棒棒哦，吐槽都能撩起來，這對話還能繼續下去？

還沒走到寺中，天又下起了雪。

並非北方慣常的鵝毛大雪，反倒是像南方的雪。一點一點，一團一團，在強有力的西北風中，像春日柳絮一樣飄搖不定，像是風中起舞的精靈。

一朵稍大的雪花以招搖的 “S”從宋亦宣面前劃過，她下意識的伸出手去，雪花落在掌中，尚未能看出六角的形狀，就融化成了一片冰涼的雪水。

霍鈺淩伸出手來，一把蓋在宋亦宣手掌上，溫熱的氣息讓宋亦宣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

霍鈺淩責怪道：“知道冷了，雪花那麽涼的東西你也敢去碰，著涼可有你好受的。”

宋亦宣眨眨眼睛：“我又不是紙糊的，就這一點雪而已，何至於著涼。”

恰好一粒雪花落在宋亦宣纖長的睫毛上，晶瑩的雪花隨著睫毛的忽閃忽閃，一下一下，仿佛落淚般楚楚可憐，直閃到霍鈺淩心裏去。

就像中了魔法一樣，瞬間被凍結在了原地。

“你怎麽了？”

宋亦宣揉了揉眼睛，魔法瞬間接解除。

“很美……”霍鈺淩脫口而出。

宋亦宣茫然的眨了眨眼睛，然後茫然四顧。

“你說這裏的風景？”宋亦宣恍然大悟，“雪中的白梅確實又是另外一種姿色。”

宋亦宣駐足遙望，殊不知自己也成了別人眼中的風景。

今天宋亦宣在歡娘的要求下盛裝打扮，墮馬髻上和耳環配套的點翠蝴蝶石榴簪下兩掛步搖熠熠生輝，艷麗的石榴裙即使攏在厚重的鬥篷裏也擋不住它的光彩，反而在行走之間，偶爾從雪青中透出一抹緋紅，更顯綺麗。

冬日穿的臃腫，奈何宋亦宣這副身體大概是遺傳問題，身量不高，骨架也小，奈何她努力鍛煉好好吃飯，早睡早起，也還是這副玲瓏姿態。即使石榴裙裏穿了棉褲，石榴裙外套了棉衣，外面還罩著半寸厚的鬥篷，也跟人家夏天穿一副裙子的身量差不多。

即便這樣立在雪中，依然是亭亭玉立，宛如璧人。

宋亦宣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有這般用心的體會過季節變換，感受過身邊的美好了，一時間陷入一種渾然忘我的境界，而霍鈺淩也看著她出了神，目光愈見幽暗。兩個人靜立在雪中，頗有站到天荒地老的架勢。

只可惜霍鈺淩出游沒有帶下仆和傘具，兩人空有閑情逸致卻也只能匆匆回了寺裏去。

冬日天黑的早，到廟裏的時候天色已經見黑了，加上雪天的緣故，霍鈺淩和宋亦宣決定在見微寺裏留宿一晚。

霍鈺淩多嘴一說：“見微寺裏的素齋不錯，趁著這機會嘗嘗也好。”

宋亦宣頓時回想起被竈神老爺支配的恐懼，嘴角抽抽：“還是不用了……”

小沙彌將宋亦宣帶到廂房，隨後便有人送來了熱水，宋亦宣舒舒服服的洗了個澡，正準備休息，忽然院中傳來笛聲。

宋亦宣心裏好笑，都折騰了一天了，這人還不累嗎？就算不累，外頭正下著雪也會冷的吧？心裏這般想著，不自覺的就把剛剛脫下來的棉衣又穿上了。

推門出去的時候發現，雪已經停了，新月如鉤，清輝被雪地反射，亮堂的宛如白晝。雪地中吹笛的不是霍鈺淩，而是一個陌生人。

呢人穿一身黑色類似道士袍的外套，廣袖招張，看起來像是夏裳而非冬衣。沒有束起來的黑發灑脫的披散在道袍上，分不清彼此。

宋亦宣正想退回去，那人卻似有所覺的回過頭來。

那是一張清軍儒雅的臉，看起來年紀頂多在二十左右，眼睛裏卻透露出洞悉一切的，大徹大悟的智慧。這種眼神，可不像是這樣年輕的人應該擁有的。

這一驚訝的功夫，那人放下了笛子，微微一笑，朝宋亦宣頷首作禮。

宋亦宣揚起笑臉回以頷首：“本以為這是故人在此，打攪了公子雅興，還望公子大人大量，莫要見怪。”

那人驀然笑了兩聲：“不怪不怪，我在此恭候姑娘，若姑娘不來‘打攪’，我這笛子豈不是白吹了？”

宋亦宣仔細打量了對方一番，再三確定自己不認識這個人：“不知公子等我，所為何事？”

“姑娘與我有緣，我特來送姑娘一卦。”

宋亦宣警覺起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何況這人還是要跟她搞封建迷信。

“公子，你信命嗎？”

那人一笑：“自然是信的。”

宋亦宣道：“可如果信了，那為何命數還能更改？能更改豈不是說那些命數都算不得數？可若是算不得數，又何必去算去信呢？”

對方似乎沒有想到宋亦宣會這麽問，楞了一下。

宋亦宣又不是真的想將有神論的古代人教育成無神論者，非要爭這個高下，見對方楞怔，趁勢就想回屋去。

走了兩步，卻聽的身後那人道：

“姑娘不是此界中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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