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宮宴是晚宴，霍鈺淩卻不能晚上再去。

生為皇子，他要跟著他皇室宗親一大幫子人祭祀祖宗，還要去皇後跟前聆聽一番訓斥。

皇後在外的形象算不上和善，可在霍鈺淩面前，那個額外的高冷。

你以為高冷就是不搭人嗎？她倒是真不愛搭理霍鈺淩，但是她喜歡讓下仆“搭理”霍鈺淩啊。

跪上兩三個時辰那完全不是事兒，下跪還衍生出了許多花樣，什麽跪著頂史書，跪著抄佛經，跪著背子曰，等等等等。

宋亦宣聽到的時候，可是心疼壞了，想到某經典影視劇裏的橋段，也想給霍鈺淩弄個護膝什麽的。

霍鈺淩卻苦笑道，他跟皇帝皇後都不親，沒有特權，從宮門口到皇後寢殿，至少要被搜三次身，帶那麽個玩意兒倒是不礙事，只是他還沒到皇後跟前，皇後恐怕就知道他早有“準備”了。

宋亦宣詫異極了，那遇上壽辰什麽的，你想偷偷摸摸獻個禮，送個驚喜都不行？

霍鈺淩道：驚喜不是你想不想獻，而是要看人家想不想要。若是想要，只要宮衛檢查過無異狀，他不問，那他便不知。更受寵一些，比如太子祁王五皇子三人，根本不會被搜身。

宋亦宣嘖嘖兩聲，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瞧瞧這等級森嚴的，同為皇子竟然也要分出個三六九等，也真是辛苦這些人了。

宋亦宣替他覺得不公，霍鈺淩卻已經習以為常，別看他長的俊美，標準的瓜子臉一點不像武夫，哪怕站在文官堆裏都顯得文弱。身材也因為身高的關系，纖長薄弱。他要是白著一張臉，輕蹙眉頭，那活脫脫就是病西施的性別反轉般。

可他也是扮豬吃老虎的典範，典型的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看宋亦宣就沒正正經經在他手底下贏過就知道了。

何況他還有內裏。

不說鋼筋鐵骨銅墻鐵壁，單單是跪一跪什麽的，絕對傷不了他的。

他不解釋，他就由著宋亦宣心疼他，整個人都好像泡在溫泉裏一樣舒坦。

這不，臨到要進宮了，宋亦宣還特意翻了一件厚大氅給他加上。

“穿著，若是要跪，拿衣角墊一墊，總比跪地板好啊。”

霍鈺淩笑了，沒說皇後寢宮的奢侈，地上都是鋪了厚厚的絨毯的，也沒說像這種大氅，進門的時候就是要脫下來的，更沒說，即便沒有絨毯即便不用脫下大氅，他要是敢把衣角跪在膝蓋下，立刻就會有人重新教導他宮廷禮儀。

“好了，你快進屋去吧，外頭冷。”

兩人站在門口依依惜別，明明只是去參加宮宴，卻搞的好像霍鈺淩是要奔赴戰場，三年五載，或者是生離死別一樣。

“你走吧，我一會兒就進去。”

宋亦宣將霍鈺淩往馬車的方向推了推，可惜沒推動。

霍鈺淩欲言又止的看著她，宋亦宣不解風情，唯恐霍鈺淩去晚了皇後又找由頭磋磨他：“你快走啊！”

“今年……不能陪你守歲了。”

“沒事兒，你去吧，反正子真也不在，咱們明兒再聚。今晚歡姐姐他們也會過來，我跟他們一起守歲就好了。”

“……”這竟然是全部在意的節奏？

霍鈺淩頓時心塞，接下來的話是如何都說不出口了。

磨了磨牙，驀然擡手給了自己一巴掌：叫你看上這麽不解風情的姑娘，活該。

宋亦宣被霍鈺淩這飛來一掌嚇了一跳。

“你幹嘛打你自己呀？就算是不能跟我們一起守歲，我們也不會怪你的啊。”

一口老血鯁在喉嚨口，要不是怕弄臟了衣服還得花時間回去換，萬一耽誤了時間，他這口血可以噴十丈遠！

依依不舍那點情緒在宋亦宣的破壞下消耗殆盡，霍鈺淩無聲的嘆了口氣，轉過身去，卻有一個小小的力道牽住了他的袖子。

“怎麽了？”

“沒。”宋亦宣驀然一驚，趕緊放開了手中的袖角，嘴唇喏喏蠕動，總覺得心裏憋著點什麽，不吐不快，卻又不明白究竟是什麽，要如何來開口。

兩人又像木頭人一樣站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連目光相對都沒有，卻誰都不舍得說離開。

“殿下，再不走，一會兒宮門前就要堵上了……”

車夫猜拳猜輸了，壯著膽子來提醒。

倒不是說宮門真堵上什麽，所謂“堵”，不過是擔心在宮門前遇上別的皇子，說不準就要橫生枝節。霍鈺淩是不怕他們，現在天下大勢仍然掌握在皇帝手上，這些個墻頭草想要迎逢太子，也不敢將霍鈺淩欺負的太過。可他們也根本不需要欺負，只需要拉著霍鈺淩耽誤些時間，讓霍鈺淩晚些到皇後宮中，就足夠霍鈺淩喝一壺了。

更妙的是，皇後不會追究原因，哪怕是霍鈺淩告狀告到皇帝跟前，人家也不過是手足情深，留霍鈺淩說幾句話而已，又有誰能怪罪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霍鈺淩習慣了被皇後苛待，卻也沒有自討苦吃愛好。所以他往往都會比其他人提前進宮，一來免得皇後苛責，二來免得在宮門前遇到別的兄弟。

宋亦宣一驚，剛剛抓住袖子做挽留狀的那只手驀然抵在霍鈺淩背上，將他推上了馬車。

“快走吧！”她對車夫道，“前兒才落了雪，路上還是穩妥點，別太趕！”

車夫“誒”了一聲，馬鞭子一甩，馬兒甩開蹄子跑了起來。

宋亦宣伸長脖子，站在門口，一直看到馬車看不見，也聽不到了，還不動彈，好像整個人都凍住了一般，又好像是門口石獅子的伴當一般。

守衛循著她的方向看過去，確定人確實看不見了，道：“宋姑娘，外頭風大，還是進屋去吧。”

宋亦宣這才發現自己失態了，臉頰發燙，此地無銀三百兩的道：“我，我就發會兒呆……”說著自己也覺得沒意思，悻悻的回了屋子。

宋子齊真正溫書。

對唐濟的向往對魯蒙書院的向往，統統化作了他的動力，哪怕年關將至，所有人都松懈下來，只覺得一年一次，玩鬧的再過分也情有可原。偏他整日整日的將自己關在書房，哪怕宋亦宣以勞逸結合的理由將他拉出來，他也可以面對著冬雪心裏默背著夏日的詩詞曲賦，隨便問他什麽，回答的永遠是書本上的內容。簡直著魔了一般。

宋亦宣沒轍，也知道這時候若是打攪他念書，萬一真的在唐濟面前受挫，別說是宋子齊了，就連她自己，肯定也要自責的。

罷了罷了，別人家的孩子過年沈迷玩樂，自家的孩子整日沈迷學習，換一個家長，肯定是要高興的燒香拜佛的。

宋亦宣路過宋子齊的書房，聽著裏面郎朗的讀書聲站了一會兒，終究沒有推門進去。

霍鈺淩今天起的早，昨晚也做足了準備，幫宋家姐弟倆（今日宮中大宴群臣，宋子真這個宮衛自然是回不來了）做好團年宴，登上馬車碌碌離開的時候，還不到巳時。

偌大一個宅邸都已經打掃的纖塵不染了，食物也都是成品或者半成品，熱一下回一下鍋就可以食用了。

宋亦宣逛了一圈，逛的腿腳酸軟，楞是沒找到事兒幹。瞄了眼廊下石階，別說是青苔之類的東西了，被洗刷的簡直好像在發光好麽！

宅子太大了，人太少了，一點煙火氣兒都沒有。宋亦宣只覺得空落落的，即便四處裝點著紅燈籠紅窗棱，也沒有半點過年的喜氣。倒是讓她想起後世那些獨自經歷過的年。

因為是一個人，日子過的糊塗，記得有一年她就給自己買了杯泡面吃了倒頭就睡。等到第二天發現街面上到處都是人，又不是周末的時候，才發現已經是正月初一了。

好一些年，是在國外過的，國外沒有中國年的概念，過年也和平常的每一天別無二致。

話又說回來，即便是她在國內，記得過年這一天，可一個人也提不起興致過年。有時候會在外面享用一頓美食。可出了餐館，胃裏的那點油水立刻就會被外面的冷空氣凍成了油脂，只覺得又膩又難受。

或者自己獨自一人窩在公寓裏，前些年沒有禁煙花爆竹的時候，隔著窗戶，看著外面萬家燈火，聽著外面的嬉笑歡鬧，還能沾沾喜氣。後來煙花爆竹也禁了，頂多能聽到春晚的聲音，連那點喜氣也沾不上了。

來了這個時代以後，雖然日子過的苦，但是每到要過年的時候，幾乎每個人臉上都是喜氣洋洋的，到處都是濃濃的年味兒，又有子真子齊兩個乖巧懂事的弟弟陪伴在身邊，再加上霍鈺淩的好手藝，只覺得守歲這種事兒都變成了一種享受。

好久沒有這樣寂寞了。

有些涼，涼入了心，卻也不難受。只是滿滿的期待，期待來年，期待親友歸來，歡聚一堂。

年不年的，並不重要，只要重視的人能湊到一起，那便是最開心的日子。

宋子真，你快回來吧。

霍鈺淩，我也等你回來。

沒有你們的筵席，沒有團圓，不算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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