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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六章朱大爺的報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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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大叔一聽,這還得了?

家裏就只有老娘們一個人在,雖說老娘們在他面前兇悍,其實也就只有一張嘴厲害,遇上朱記糧鋪的人,哪裏落的著好?

丟下鋤頭就想往家趕。

走了兩步,忽然止住腳步,咬牙回頭又將鋤頭撿了起來。

鄰居道:“哎呀,都什麽時候了,你還顧著你的鋤頭,你且放下,我幫你帶回去,保證丟不了。”

盧大叔發狠道:“不用了,我倒要看看這些妖魔鬼怪要做什麽,大不了,老子跟他們同歸於盡!”

說完,扛著鋤頭就走。走的急了,腳便一扯一扯的顯出不良於行來。

盧家村裏幾乎都是姓盧的,一筆寫不出兩個盧字,上數個七八代家家戶戶都是血緣至親。盧大叔身強體壯,是村子裏出了名兒的種田好手,也就是因為這個,家家戶戶才願意勒緊了褲腰帶借錢給他買種子——對他種地有信心,相信這麽能幹的人一定能將欠的銀子還上啊。

豈料卻被朱記糧鋪的這樣坑了一遭不說,還被打折了腿。

鄰居心裏也滿是憋屈,轉身往自己家抗鋤頭去!

不要以為他們盧家村的人是好欺負!!

盧大叔一腔怒火,滿懷著同歸於盡的悲愴心情回到家中……

眨眨眼睛。

莫非是我進門的姿勢不對?

那個笑的花枝亂顫的人是他媳婦?

他媳婦對面坐的那位笑容慈祥的老大爺又是誰?

鄰居不是說朱記糧鋪的人欺上門來了嗎?

人呢?

???

盧大叔一臉懵逼。

還是他媳婦在笑的合不攏嘴的間隙裏發現他回來了:“當家的你傻站在那裏做什麽?還不快進來,我跟你說,今天我們家裏來貴客了!”

說著拉著他的手,不忘半道上將他手裏的鋤頭立在屋檐下,這才拽著他進了門站在朱大爺面前道:“快來見見這位朱記糧鋪的朱大爺!”

盧大叔:“???”

朱記糧鋪就派這樣坐著好像都會倒下去,站著說不準風都能吹跑的老大爺欺負上門??莫不是,想要碰瓷?

他媳婦見他還傻站著,連個招呼都不打,偷偷擰了他一把,湊到他耳邊悄悄說:“朱大爺給咱們送糧種來了!”

盧大叔神色一凜:“我們哪裏來的錢?”

他媳婦道:“不要錢,說是賠償咱們之前買的假種子!”

盧大叔氣憤道:“這種鬼話你都信?!若是他們真有這般心善,打從一開始就不會賣假種子!”

他媳婦瞪了眼聲音洪亮的丈夫,又尷尬的對朱大爺笑了笑:“你聽我說……”

“我說你是不是傻?”盧大叔不客氣的罵道,“他們肯定是想將糧種送來,回頭就報官說咱們偷了他們家的糧種!!”

他媳婦拽住他的手:“不是這樣的!”

盧大叔根本聽不進去:“我說你吃了這麽大一個虧,怎麽還不能長點記性?天下哪有這種好事兒,你竟然還將他們讓進屋子來了?這大爺也是夠可以的,半截入土的人了,也積點陰德,竟然還幫著那樣的奸商坑人騙人!”

他媳婦急了,再壓不住音量:“你給我閉嘴!!”

盧大叔:“……”終於像鵪鶉一樣消停了。

他媳婦這才一五一十的耐著性子跟他解釋道:

“這朱大爺就是之前坑咱們的那個奸商的爹,他不知道他兒子坑了咱們。是前幾天晚上,他哮喘犯了,身邊也沒個人,眼瞧著進氣少出氣多,都要以為自己就要交代了。豈料忽然房間光芒一閃,出現了一個仙子!一邊念叨著他兒子賣假糧種坑人的事兒,一邊往他嘴巴裏吹仙氣兒!他就這麽被救活了!這才知曉自己兒子造了多少孽……聽說咱們之前被他兒子坑了,拉了兩麻袋可好可好的種子來給咱們呢!”盧大叔的媳婦頓了一下,情緒越發興奮了,只是這種興奮好像並不是因為糧種,至少不單單是。只聽他媳婦繼續道,“我將人請進屋,你猜怎麽著?”

盧大叔鸚鵡學舌道:“怎麽著?”

他媳婦激動的掐住他的手道:“他一進咱們這屋子,就認出咱們神龕上宣……”不對,宣娘不喜歡別人叫她現在,“宋仙子的畫像,就是那晚上救他的人!!”

若是宋亦宣在這裏,必然是要吐槽的。

他們供奉的那個畫像別說寫實了,小寫意大寫意都是埋汰的,那簡直是超寫意啊!儼然已經脫離了肉體凡胎的低級趣味,根骨驚奇道直接就能飛升了——完全看不出是個人樣。

她自認每天早上照鏡子的時候,自己的五官還是挺正常的,出門的時候也沒有人尖叫著“鬼啊”從她身邊逃開。

請問,那麽是怎麽從那麽抽象的畫像上認出她並且“認親”成功的??

“此話當真?!”盧大叔瞪圓了眼睛。

“當真!”回他的不是他媳婦,而是坐在椅子上的朱大爺,朱大爺笑瞇瞇用盧大叔的話回他道,“我已經是半截子入土的人了,蒙仙子搭救,多活這麽些時日,正是想多積些陰德,才來到貴府上的。”

有了理由,有了共同的信仰,一下子盧大叔就覺得朱大爺親切了起來。還留了朱大爺吃午飯。

朱大爺問起跟他同時受騙的人。

盧大叔當初是打聽過一番的,想要將人聚攏在一起去找朱記糧鋪討要說法,卻不料大家都知道朱記糧鋪有知府老爺當後臺,一來買的糧種沒盧大叔多,二來也沒盧大叔膽子大,敢豁出去。人是答應道不少,願意跟他一起去討要說法的卻一個沒有。

朱大爺詳細問了人名兒跟地址,說明兒開始,他就要將這些人一一補償。

再說朱老爺送走了他爹,更加確信他爹是撞了邪了,要不然就是被什麽妖怪給上身了。也沒耐心去明城打聽依雲道長了,請了一位濰州城城郊的神婆來家裏驅邪。

又是念咒又是跳大神,又是撒狗血又是斬雞頭。

常人就算是再好的性子,被人以為是邪祟,這般對待也要發火的,朱大爺卻老神在在的坐著,任由他們折騰。

等到忙完了,朱老爺迫不及待的問:“驅走了嗎?!”

朱大爺淡定的開口:“沒有呢。”

神婆:“……”

朱老爺:“……”

從未見過如此鎮定的邪祟呢!

神婆為了能向朱老爺多討要些銀子,是把所有的花架子都搬出來了,沒有她也沒轍,正不知道怎麽收場。

朱老爺湊到她身邊問:“我家老爺子是不是真的被魘住了,我是不是該把他關起來?”

那神婆也是年過半百已是知命之年,比朱大爺年輕不了多少。

物傷其類,一想到自己要是到了朱大爺的歲數,兒子請了個神棍來說她鬼上身,就要將她關起來,說不定是怎麽折磨怎麽餓著,頓時湧現起無限的勇氣。

“呸!”一口唾沫落到朱老爺腳邊:“你說說你,你爹都這個歲數了,還有幾年可活?你住楞大的房子,難道還沒錢養你爹?你還要汙蔑他是邪祟,還要這樣折騰他?!你這樣的豬狗不如的逆子才真的是惡鬼上身,該找人好好的降一降!”

朱老爺被神婆一頓罵,忽然被罵醒了。

對啊,他爹已經這個歲數了,又得了哮喘的毛病,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沒了……比如前幾天的晚上。

朱老爺不是什麽好人,但是對他爹的孝心還是有的,頓時歇了心思,反正他錢賺的夠這輩子用了,他爹高興當散財大爺,就當吧。平常千金買來的古玩字畫,也未必能叫他爹高興上一天,這些糧種又值當幾個錢?

抱著這種心態,朱老爺接受了朱大爺的諸多變化,任由朱大爺做善事兒,又從外面請回來一看就像邪魔外道的什麽仙子供奉在房中。

後來,他也開始跟著朱大爺做善事兒,偶爾去找朱大爺的時候遇到朱大爺給邪魔外道上香,也順手捎上一註。

或許真的是有神靈保佑吧。

朱大爺帶著哮喘這麽折磨人的毛病,活到了耄耋之年。

那些年間,全家人都陪著他做善事,做成了習慣,朱大爺死後,一家人也沒有放慢做善事的腳步。

朱老爺也變成了朱大爺,人也變的愛笑起來,長年養尊處優養出來的白凈面皮上慈祥和藹的笑容,跟他爹一模一樣。

他發現做善事雖然是掏自己的家底給別人添富貴,但是走哪裏都有人發自內心的尊敬裏對你笑,出門不帶錢一路上也有攤販酒館請他吃飯。

這感覺,遠比兜裏揣著千金更叫人舒坦。

他活到自己老爹“撞邪”的年歲,才領悟到“撞邪”的好處。

朱家,成了濰州城出名的積善之家。

皇帝禦筆親題的牌匾高高掛在已經縮水的宅邸門口,比什麽都叫人艷羨,也比什麽都令人自豪,朱家人走出門去,腰桿兒都比旁人直上三分。

那時候,禦座上的皇帝已經變換了模樣,而他也已經知道自己供奉多年的“邪魔外道”那個眾人皆知,卻不能放在臺面上說的名字。

噓,心裏明白就好,莫要說出來,仙子要生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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