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霍鈺淩與皇帝一起用了膳，又回到了皇後寢宮。

不知道柳章等膳的舉措觸動了皇後，還是皇帝派人跟皇後說了什麽。雖然皇後照例是冷著臉，卻沒有叫他再跪了。不過，也沒有說出具體叫他入宮來做什麽，只是亂七八糟的敲打了一頓，叫他莫要有了小小成績便不知道天高地厚不把她放在眼裏諸如此類的。

霍鈺淩乖順的聽了應了，應付了過去。

雖然齊世衡與霍鈺淩去寧海城的事兒已經定下了，但是準備工作還有很多。

霍鈺淩衙門人少，那就是他的一言堂，想走便可以走。宰相齊世衡雖然巴不得擡腳就出京，但是手裏的事情卻不少，需要交接的一大堆。

霍鈺淩閑著無聊，尋思著帶點什麽寧海城找不到的，京城特有的東西給宋亦宣。於是這幾天走街串巷，倒是平時逛街更為精心了些。

這天，霍鈺淩買到了幾塊雨花石，其中一塊只有拇指大小，白底黃紋的，圖案恰似一簇寫意萱草一般。霍鈺淩不禁又想起了宋亦宣，心頭一片柔軟，當下就想再去找上一些上好的玉石珠子，將之打磨成手串送予宋亦宣。

宋亦宣極少帶飾品，手腕上可不就缺這麽一串珠子麽？

霍鈺淩把玩著手裏的雨花石，一時間歸心似箭，馬車卻半道上停了下來。

霍鈺淩忍不住聲音裏帶著點不悅問：“怎麽回事兒？”

駕車的下人道：“殿下，前頭有人打起來了，要不……咱們倒回去繞行吧？”

霍鈺淩皺了皺眉，這集市亂的很，很多小巷過不去馬車，這回頭一繞，起碼要多耽擱兩三刻鐘，霍鈺淩正歸心似箭，哪裏等得？

當即從馬車上跳下來道：“我去看看。”

霍鈺淩沒有帶侍衛出門，車夫哪裏敢放他一個人過去，這刀劍無眼的，萬一把這位殿下跟傷到了，跟著他一道出門的自己可是要掉腦袋的。

連忙勸阻道：“殿下息怒！要不您在車上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去報官……”

霍鈺淩忽然想起宋亦宣曾經說過但凡遇到點什麽事兒，往往官府的人都是最後到的，跟來善後收拾場地的一般。當初他本想反駁，如今想想，竟然還真是這麽一回事兒。若是太子什麽的遇到這種情況，京兆尹或許會反應迅速，但是他是霍鈺淩，是三皇子啊……對方說不準本來想很快派人來的，都擔心別人講他與自己栓在一快，不得不慢上一慢以表示未曾同流合汙的態度。

霍鈺淩被自己的想法給逗樂了，笑道：“別去了，他們來的再快，能有我的拳頭快？”

山賊窩都去得，京城裏的蟊賊還收拾不了麽？

霍鈺淩不待車夫反應，當即往前跑去。

循著聲響沒跑多遠，就見三五個青年男子正在對著抱頭縮在路邊，看不清面容的人施以拳腳。一邊打一邊喊著“穿這麽好出門怎麽可能不揣銀子”“不給你點顏色瞧瞧你當你爺爺是吃素的”這一類的話。

一群人打的專註，沒有註意到霍鈺淩的靠近，打了一會兒便有人說這人穿的這衣服料子這麽好，沒有銀子，扒了衣服去當，說不定還能當點銀子。當即就有人伸手去把那人衣服。

地上那人著實令人無語，被打罵到這種程度，兀自抱著頭縮著，被人扯衣服也一點反抗的意思都沒有。

既然人家都不反抗，霍鈺淩也不想救這等軟弱之人，厲聲道：“要打到旁邊去打，莫要攔了我的馬車！”

那人的外袍已經被扯落，順著聲音回頭一看，頓時驚訝道：“三哥？”

那人猛然從蟊賊手中掙脫，眼睛含淚的撲了過來。

霍鈺淩見他鼻涕眼淚掛了一臉，趕緊用手抵住對方胸膛推了回去，嫌棄道：“你誰啊，光天化日亂攀什麽親戚？”也不看看他是誰，他的親戚是隨便能攀的嘛？要是被宗人府的瞧見了，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追上來的車夫湊到霍鈺淩耳邊小聲道：“殿下，這人是……”

霍鈺淩一楞，最後幾個字聲音太小，沒怎麽聽清楚，只當這人是車夫的親戚，把他認成是自家哥哥了。

霍鈺淩下意識的一擋，那人又被蟊賊抓住後衣襟拉了回去。

被拉開的衣襟裏露出一截雪白的脖子，那脖子上掛著一根紅繩。那根紅繩十分特別，別人掛在脖子上的，不是玉石觀音便也是別的一些貴重之物，偏它，就只有繩子本身打了三個結兒。

而霍鈺淩對這三個結印象深刻，頓時便想起了這人的身份：“無疾？”

那人見霍鈺淩喊出自己名字，頓時高興的嗯了一聲，急切道：“三哥救我！”

蟊賊看了看自己手裏拎著的人，又看了看霍鈺淩，見兩人穿的都極好，身量雖高，但是消瘦的很，何況他們只有三個人，其中一個還是個打罵隨意的孬種，而自己這邊呢，足足五個兄弟。

這種有錢人家的公子哥最是惜命，往常見的哪個不是跟一群的護衛，跟護小雞崽子似的，據說那些公子哥掉跟汗毛都要疼個半天。難得遇到兩只不帶護衛就敢出門的肥羊，這樁買賣做下來，至少夠他們兄弟幾個過個舒坦年了吧？

蟊賊當即笑道：“喲，你弟弟沒帶銀子，你總帶了吧？識相點的就掏出來，否則別怪我們兄弟幾個連你一塊揍。”

那車夫沒料到這蟊賊如此猖狂，指著蟊賊鼻子道：“你知不知道這二位是誰？”

蟊賊哄堂大笑道：“是誰？這京城裏的貴人可多了去了，我家上數五代說不準也是皇親國戚呢！這位少爺甭管是誰，今兒不掏出銀子來，就算他是皇帝老兒的兒子，老子也照樣揍！”

車夫：“……”

霍鈺淩也不想跟他們扯什麽身份，見這幾人穿的衣服灰撲撲的，連手都不想用，將下擺一拎，腳快如閃電的就踢了出去。

不過一個呼吸的功夫，那五個蟊賊就只剩下躺在地上翻滾呻吟的力氣了。

霍無疾也被帶的跌坐在地上，好像還沒回過神來，恍如看見天神一般的看著霍鈺淩。

霍鈺淩也不去扶他，皺眉問：“你怎麽會在這裏？”

霍無疾本來不叫霍無疾，只是從小體弱多病，他母妃說是名字太貴重了，他承受不起，哭著叫皇帝允了霍無疾這個名字。至於他原來叫什麽名字，霍鈺淩雖比他年長，但是相差不到兩歲，小時候的事兒早不記得了。

可惜，改了名字的霍無疾依舊體弱，他去錚翼軍中之前，霍無疾一年三百六十多天，至少有一百五十多天都在吃藥，因為這個，他母妃一直不準許他出宮，小時候也不準許他跟皇子們玩鬧在一起。

有一次，太子無意中聽聞霍無疾那根紅繩是從國師處求來的……小孩子似乎總是喜歡神神叨叨的東西，有呼風喚雨之能的國師曾經一度是他們共同的偶像。

太子非要霍無疾將繩子給他，那時候的霍無疾，也像今天這般怯懦無為，慢慢吞吞就將繩子摘下來給了太子。結果回去以後就生了場大病，差點丟了性命。

太子的娘，是最早跟著皇帝的，雖只有個側妃的名分，但是許多人都說若沒有皇後母族的強勢，太子的娘親應該會成為一國之後的，因為皇帝的前兩個兒子，都是她生出來的。太子也是皇帝第一個兒子，從小愛重，更是因為當年他的兄長子息薄弱，而他早早的有了太子這麽個兒子，後來才改立了他為太子。

皇帝一直覺得自己能有今天，也有太子的一份功勞，覺得這個兒子旺他，愛屋及烏的對太子以及其母妃多有愛重。

更邪門的是，太子與二皇子同母所生，相差只是一歲，而霍鈺淩這個三皇子，卻足足比二皇子小了八歲。

二皇子和太子一母同胞，無心相爭，整日沈迷享樂，太子便因為二皇子的無為和餘下幾個弟弟的年歲差異，位置坐的更為穩固了。

太子便是一直這樣順風順水長大的，唯一一次栽跟頭，就栽在這根紅繩上。

雖有太子和二皇子，但是皇帝和滿朝文武並不滿足。那時候還曾有傳言說是太子母妃給其他妃子下毒，才使得一直沒有小皇子出生。這只是流言，但也可以從流言中看出一些對太子母妃不利的苗頭。等到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陸續出生，關於太子母妃下毒的流言才有所減輕，結果……

太子便害的五皇子差點丟了命。

太子母妃將一直捧在手心的太子打了一頓，帶著紅繩到五皇子處跪了一下午加一個晚上。

霍鈺淩那時候已經有記憶了，對這段記憶印象深刻，所以才在看到那紅繩的瞬間反應過來這個人是誰。

霍無疾沒有像受寵的皇子，比如七皇子那樣早早的有了封地，也沒有像不受寵的皇子，比如霍鈺淩這樣早早的被趕出宮去建了府邸。他一直因為體虛養在深宮中，經常連年節在宮中設的宴席上也看不到人。

細數起來，已經有好些年沒有見過他了，紅繩竟比五官，更叫霍鈺淩容易辨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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