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娘端著兩碗已經冷透了的湯圓在屋檐下慢慢走著，心思卻已經飛到不知道哪裏去了。

冷不丁轉彎的時候從另一頭沖出來一個人來，好懸沒連人帶湯圓全撒了去。

月娘本想道歉，臉上抱歉的表情都已經掛好了，定睛一看，這不是王存是誰？頓時歉疚就變成了埋怨：“你忙忙慌慌的這是做什麽？”

王存扶住月娘，笑嘻嘻的道：“我剛清理完馬廄，有點餓，尋思著你湯圓做的多，我想去瞅瞅還有沒有。”

這湯圓，是他們自己磨的粉，餡料也是月娘自己調的，還加入了歡娘讚助的花瓣。只是聞著味道，就香的不得了。吃進嘴裏，更是皮糯餡兒香，甜度剛剛好，一點都不膩人。剛剛王存一口氣吃了三碗，還覺得意猶未盡。

月娘愁眉苦臉的道：“別吃了，跟我回屋去，我有事兒想跟你說。”

“啥事兒啊？”王存想了一圈，沒想起最近家裏有什麽事兒需要他跟月娘單獨交談的。

“回屋再說。”

“那……”王存還是舍不得鍋裏的湯圓，“那你先回去，我去盛碗湯圓，很快就到，咱們邊吃邊說……要不要給你也盛一碗？”

“你怎麽就老想著吃啊？”月娘不滿道，以前也沒發現王存是這麽貪吃的人啊。

若是王存知道月娘心裏的想法，定然會說，以前東西少，每一頓都需要計劃好了吃，要是這頓吃多了，指不定哪天就得餓肚子了，吃都吃不飽，哪裏還能挑？也就更加沒有享受美食的心情了——什麽好吃的，都不如讓他吃飽來的實在。

現在日子好過了，頓頓都能吃飽了，反而變的有些矯情了，就像宣娘說的，吃飯還不能吃的太飽，否則對身子不好。放在以前，他定然要笑道肚子疼，現在不愁吃又吃的好了，倒真不貪那兩口了，少吃一點反而覺得身子骨輕松。

而且好東西吃多了，就變的稀疏平常了，大概是營養跟的上了，身體也不會隨時隨地都叫囂著餓了，反而對吃飯不那麽熱衷了。

也就只有遇到平時難得吃到的美食的時候，能提起一些興致。

這種大概是屬於富家老爺才有的感覺對於王存來說新奇極了！

王存道：“一會兒涼了就不好吃了。”

月娘將手裏的托盤往王存那邊一送：“端著！”

王存疑惑：“這是啥？”

月娘冷眼：“湯圓。”

王存大喜：“那感情好。”

寧海城南來北往的客商不少，也有很多背井離鄉來這邊打工尋活路的，尤其是以他們居住的海匯坊。因為離海近，曾經有一年漲潮，將這裏都淹沒了。所以雖然環境還好，但是租金便宜，不少外地人剛到這裏的時候，摸不準什麽時候能找到工作，手裏即使有銀子也要省著花，來這邊租房子的額外多。後來住習慣了，很多人也舍不得搬了，於是海匯坊裏幾乎能找到大慶半數以上的方言。

王存時常幫歡娘趕車，被一個北方鄰居以為是宋亦宣家的車夫，而他，恰好也是個趕車的，與之攀談了兩句，得知是誤會。不過兩人卻因此結識，相處的還不錯，王存非常喜歡對方豪爽的性格，一來二去，學會了幾句北方話，是不是就要冒出來刷一下存在感，月娘已經見怪不怪了，宋亦宣還笑話他說他上輩子已經是個北方人。

月娘冷眼：“已經涼了。”

王存哭喪著臉：“……”

月娘噗嗤一聲笑了起來：“好啦，餡兒還很多呢，晚上再做給你吃。”

王存：“媳婦兒你真好。”

月娘忽然又收起笑意：“走吧，先跟我回房去，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王存見月娘說話的神色頗為鄭重，也跟著嚴肅起來：“好。”

等到兩人坐定，王存也不嫌棄那湯圓已經涼了，掀開蓋子，拿起湯勺就往嘴巴裏塞。

月娘擔憂道：“都涼了你還吃，也不怕拉肚子。”

王存笑嘻嘻道：“沒事兒，我肚子裏熱乎呢，吃進去就不涼了。”

“……你啊，都說晚上再給你做了。”

王存三兩口吃完湯圓，湯也不放過，端起碗咕嚕咕嚕全灌進肚子：“那這涼的咋辦？總不能倒了吧？其實涼的也挺好吃的，等到夏天的時候，餡兒裏別放油，弄成冰鎮的怎麽樣？”

月娘哭笑不得：“你也會琢磨食譜了啊？”

王存笑道：“沒，我就瞎想想。”

月娘搖搖頭：“你要想，不如幫我想想，我要是做生意，賣點什麽好。”

王存一楞：“好端端的，怎麽想著去做生意了？”

“宣娘做得，歡娘做得，我雖沒有她們那般能幹，做點小生意支個小攤子總該可以吧？”

王存蹙眉道：“我沒說你不行，只是……你看看這一家子的女人都各有各的事情在忙，我也要趕車，瘦猴又是個天天關在作坊裏不管事兒的，家裏就只有你一個人看著，若是你也出去做生意了，家裏誰管？咱們皎皎還這麽小，一個人待在家裏可不成。”

月娘抿了抿唇。

王存看出來她並沒有因為自己的一番話而放棄，反而是在想兩全其美的法子。王存頓時好奇起來。

他家月娘跟宣娘歡娘都不同，沒有那兩位那麽好強的性子，最是隨遇而安，也樂於待在家裏，反而是叫她拋頭露面，比如之前宣娘叫歡娘請些人手幫襯花店，歡娘否了，宣娘就改主意叫月娘去店裏幫忙。月娘都忙不疊的拒絕了，說是不習慣見外人，看到生人就不會說話了。跟熟悉的人一起看店，她尚且覺得自己做不來。怎麽忽然就想起做生意來了呢？

“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兒？”王存問。

月娘搖搖頭。

王存道：“我們倆之間有什麽不能說的，你叫我回屋不就是想跟我說這事兒嗎？”

月娘想了想，道：“我剛去給宣娘歡娘送湯圓，聽見她們倆聊天了……”

王存皺眉道：“她們說什麽？”以宣娘的性子，總不能是說他們夫妻倆白吃白喝吧？好歹他還幫著趕車種地，月娘還要做飯打掃屋子，可比後面來的朱茂成兩口子有用多了不是？

月娘道：“宣娘把鏡子賺的錢給霍兄弟了，歡娘則把花店的進項都換成糧草支應給了錚翼軍，如今家裏拮據，連房租都不夠了。”

王存一楞，隨即笑道：“傻娘子，所以你就想出去做生意賺房租？”

月娘點點頭：“嗯。”

王存心裏軟的仿佛化成了一灘春水，他站起來走到月娘身邊，輕輕將人攏進懷裏。

他家娘子啊，總是能為了別人堅強起來，就如同當初逃難的路上，多少次跟人搶奪食物，不顧自己有孕在身，只為讓他和爹多吃一口。

王存撫摸著她柔順的秀發，溫柔的道：“你想做，就去做吧。”

月娘狐疑的擡起頭看著他：“你不反對？”

王存點點頭：“這有什麽好反對的，只要你想做，就去做！”

月娘抿了抿嘴：“那家裏怎麽辦？”

王存道：“不是還有我嗎？我也就早上趕車過去，晚上趕車回來，店裏就歡娘一個人，中途她也走不開的，再加上時不時運運貨，事兒也不多。家裏我能照顧的，閨女……咱們閨女也乖，不愛哭鬧，還瞌睡多，不行我就帶著她出門。給馬車上弄個小床。就像上次宣娘說的那個什麽搖籃。”

月娘道：“那你太累了。”

王存憨厚的笑了笑：“不累，你想想咱們以前在家的時候，咱們下地，不都是早上天沒亮出門，太陽不落山不回家嗎？逃難那時候就更別提了……現在出門都是趕著車，都不用我走，有什麽好累的？我還覺得太閑了，身子骨都變懶了呢。”

月娘高興的笑起來，本就中上之姿，加上最近生活過的不錯，皮膚養白了也養的更為細膩了些，笑起來的時候宛如一朵清麗的小花，不妖嬈嫵媚，卻有自己的一番動人之處。

“你還記得皚皚出生的時候，燕大夫說我做的飯好吃嗎？”

王存點點頭。月娘是他妻子，別人誇月娘廚藝好，他比誰都高興，就為那一句誇，他多陪燕大夫喝了兩杯酒呢，怎麽會忘呢！

月娘紅著臉道：“你說，我買吃食能行嗎？”

雖然被誇了，但是月娘心裏依舊沒底。

王存道：“行是行，只是做吃食太累了……”

月娘急忙握住王存的手道：“我不怕累的。”

王存忍不住刮刮她鼻子：“你不怕，我怕，是我怕你累。”

月娘的臉頓時更紅了，小聲道：“你在哪裏學來的這些不三不四的話，少拿回家裏來說！”

王存笑道：“我不拿回家說，難不成還要我在外頭對著別人說？”

“……”王存果然變壞了，“說正事兒呢！”

“好好好，說正事兒。”月娘內向，臉皮子薄，王存也不敢真逗她。“你要做生意不該找我商量的，我雖看的不少，可惜不是這塊料，開不了竅。你該去問問宣娘，她最有主意了，問她準錯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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