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鈺淩用了一招空城計，將機會擺在太子面前，他自己不敢接招，這就只能怪自己沒眼力，沒膽量，事後怎麽好意思再去扯皮。

皇帝也想通了，卻眼睛微微一瞇，神色莫測的道：“宰相對我那三皇子好像頗為賞識？”

齊世衡彎腰拱手道：“不過就事論事而已。”

皇帝多疑的性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齊世衡態度坦然絲毫不見慌張。

皇帝道：“我那三皇子儀表非凡卻是我幾個兒子裏面長的最為出眾的，就連我的公主都說，若是未來夫君不及三皇兄就不嫁呢。宰相既然這般賞識他，真沒有將女兒許配與他的意思？”

齊世衡道：“陛下知道，我那女兒因天師批命，一直養在老家老母親膝下，我未曾盡過一日人父之責，虧欠她良多。三皇子雖為良配，可惜門第太高，他年做了王爺指不定有多少側妃，若是她受了什麽委屈，我都沒法子替她撐腰，不如低嫁個我能拿捏的，護著她不受絲毫委屈。”

皇帝笑道：“你除了我，還有誰不能拿捏？誰不知道你齊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即使是太子見了你也是要禮讓三分的，我那三皇子哪裏敢叫你的千金受了委屈？”

齊世衡也跟著笑起來：“這不都是陛下給的恩典嗎？不過，我年歲已高說不準什麽時候就去了，不得不為她想的長遠些。”

皇帝楞了一下，臉上的笑容變的空泛起來，他點點頭，聲音輕微的道：“你這父親，比我當的好。”

齊世衡從未聽過皇帝說過這樣“自謙”的話：“陛下，您是天下之父，整個國境之中都是你的子民，陛下憂國憂民，自然是顧不上自己的小家了。”

“你啊……”皇帝笑著搖搖腦袋，並未將齊世衡的恭維當真。

與禁衛軍一道抵達寧海城的，還有一批賞賜，滿車金銀珠玉綾羅綢緞擺在宋亦宣跟匠人們面前的時候，只聽到旁邊的胡子花白的老匠人疑惑的問：“陛下賜這麽多金銀，難道是對咱們做出來的鑄鐵不滿意，要我們添入金銀繼續琢磨嗎？”

宋亦宣汗還沒下來，另一個容長臉的老匠人道：“這金重銀弱，恐怕不好往裏頭加吧？”

花白胡子的老匠人：“就算能琢磨出來更好的，這金銀貴重，也不適合啊。”

宋亦宣哈哈大笑：“龔師傅楊師傅，這可不是給你們塞爐子的，是拿回去給家裏人改善生活的啊。”

匠人們楞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此賞賜非彼賞賜，哈哈大笑起來。

宋亦宣：“大夥兒辛苦了這麽久，我看最近大家就先休息一陣子吧，免得回頭家門往那邊開都不記得了，倒是我的罪過了。”

沈迷試驗的老匠人卻不答應：“不可，眼下正值多事之秋，明城戰事交著，我們好不容易將鑄鐵琢磨出來，得趕緊將槍械造出來才是。”

宋亦宣搖頭道：“磨刀不誤砍柴工，您也別老想著趕工期了，你們能將東西琢磨出來，可是這麽龐大的數量，總不能都你們來造吧？趁著這段時間，你們休息休息，我也要著手安排下後面的事情。”

老工匠面面相覷。

“宣娘，你是要招工？”

宋亦宣點點頭，現在作坊裏的工匠都是霍鈺淩招的，經驗豐富的老匠人。他們身上最寶貴的，就是一生鉆營自己手上那點技巧，積累下來的經驗。這麽長時間廢寢忘食的忙碌，連賞賜的黃金白銀都能視作糞土，可見有多麽的投入。

一心一意做好一件事兒，這或許就是他們打到今天這種水平的秘訣所在，但是他們的年歲畢竟已經大了，這麽多極耗費心力，若是因為這個，弄壞了他們的身體，那就得不償失了。

宋亦宣沒有將熱兵器發揚光大的想法，武器之外，她還有很多可以造福普通人的點子需要這些人與她一起來完成。

她現在求賢若渴，就連之前霍鈺淩去軍營的時候提了一嘴，工部那些離職的匠人，她就將名單要了過來。這天大地大的，寧海城這般繁華，說不準名單上就有那麽一兩個工匠流落到這邊來了呢？現在整個寧海城的牙人都知道這些人的名字了，即便不是本人，跟這些人沾親帶故的，宋亦宣也要把他們找出來。

古代的匠人身份雖低，卻好歹是一門吃飯的手藝，往往是父傳子子傳孫，傳的久了，或許不肖子孫失去了這門手藝的才能，多少精妙絕倫的技藝就此消失在歷史長河之中，但是，距離霍鈺淩送過來的名單上的人，頂多也就兩三帶而已，這時候只要能抓住一根小枝條，就能像拔地瓜一樣，牽牽連連拔出一窩子來。

宋亦宣期待著作坊人丁興旺的那一天。

不過，飯要一口一口的吃，路也要一步一步的走，當務之急自然還是得先造出武器將羅剎人趕出大慶才是。

再沒有比流水線作業更為簡單的快速的了。

一個工匠做一張椅子，或許需要一個月的時間學其型，在用三個月的時間來學上面的雕花。但是如果幾個人一起來做，一天之類，這個就可以學會椅子腿，那個學會做椅背，還有的學會拼接，學會雕一片葉子，一朵花，每個人只學一道工序，那就快多了。

宋亦宣給這些工匠放假，正是想再招一批人，將工廠的置辦起來。現在暫時還沒得槍械可做，但是鑄鐵可以攢起來了。

容長臉的楊師傅問：“你這次要招多少？有什麽要求沒有？”

招工的事兒宋亦宣閑聊的時候也沒少說，工匠們不禁想起了自家的子侄。

宋亦宣報了個數出來，頓時四周一片吸氣聲。

花白胡子的老匠人捋了捋自己的胡須，問宋亦宣道：“我孫兒年紀雖輕，但是從小是我帶在身邊的，我的手藝也學了兩三成，可否將他收了來？”

作坊活兒雖累，但是學到的多，報酬豐厚，宋亦宣對他們也是敬重有加，這樣的活兒打著燈籠也沒處找去的啊。

“我兒子以後是要繼承我衣缽的，雖然現在還欠點火候，做學徒卻是足夠了。”

“我外甥打小就是個心靈手巧，吃這行飯的，偏我妹子要他去考什麽科舉，耽誤了這些年，不知道能不能讓他來試試，若是不成，打出門去，不用看我面子。”

一時間宋亦宣周圍熱鬧的好像有幾百只蟬在耳邊叫喚，全然看不出這群老藝人們平日裏持重的樣子了。宋亦宣連忙道：“各位師傅莫急，但凡是家裏有願意來的，盡管來就是了，只要人品過的去，能收住秘密，即使超出這個數，我也是收的！”

老匠人的花白胡子顫了顫：“宣娘，你此話可是當真說的？”

宋亦宣笑道：“龔師傅，我們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起初我說用爐子直接煉出鐵來，你們不信，現在不也成真了嗎？”

老匠人想了想，宋亦宣雖然經常提出一些聽起來驚世駭俗違背常理的點子，但越是奇異的點子最終給他們的驚喜卻往往越大。

容長臉的楊師傅擡腳就往作坊外走去：“既然宣娘要我回去休息，那我就回去休息休息，我這把老骨頭哦，確實有些頂不住了，各位，我先走一步！”

這哪裏是回家去休息，分明是回家去跟家裏人通風報信去了！

在場的老匠人們跟他是一個心思，哪裏會不明白？

於是紛紛跟宋亦宣告辭。

剛剛還不樂意回家的，不到半刻鐘的功夫，就走的只剩下宋亦宣跟霍鈺淩派來值守作坊的仇大豪二人。

仇大豪低聲道：“即使要辦工廠，也用不著這麽多人吧？李老先生家辦了六個，也才用了不到四十人，你只是要鑄鐵，用不著這麽多吧？”

李老先生，就是李老九了，宋亦宣出去幾個月回來，人家已經是今非昔比。

宋亦宣點點頭：“鑄鐵確實用不著這麽多。”

“……”仇大豪頓時無語，你自己都知道用不了這麽多，還招這麽多人做什麽？

“現在用不上，以後總會用上的。”宋亦宣笑意盈盈的歪頭看著他：“別忘了我們鑄鐵是為了做什麽？總不能讓這些老匠人們敲敲打打的做體力活兒吧？現在把人招起來，規矩和該交的，我一次全教了，也省的麻煩。”

宋亦宣擺擺手，也準備回家去好好睡一覺：“這裏就拜托你了。”

宋亦宣準備幹一件秦始皇曾經做過的事情。

這個時空似乎跟她上輩子所在的時空截然不同，大慶之前也有自稱始皇帝的人，但是他卻沒有統一度量衡。

另一個時空的秦始皇統一度量衡或許是為了宣揚自己的絕對統治，是為了方便征收稅收，出發點全是為了自己，為了當下，但是宋亦宣卻覺得他的這一行為對後世的影響確實極為深遠的。

就拿眼前的例子來說。

很多工匠都是不識字的，他們學習知識完全是靠父輩祖輩或者是師父的口耳相傳，有時候也能從同行那裏獲取到一些知識，而這些，統統建立在一個基礎上——那就是擁有共同的準繩。

否則，你這裏一斤是十兩，他那裏一斤是八兩，還有的一斤是十六兩，單單是要記這些兌換率，就能把人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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