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亦宣沈默了一下，聲音有些低落的道：

“我知道啊，知道現在種地的也未必能吃飽，養蠶織紗的反倒穿不起紗了。可是，我既然看到了，知道問題出在哪裏了，你要我什麽都不去做……”宋亦宣搖搖頭，“我辦不到。”

今夜群星漫天，沒有月娘的遮掩，星海繁華如夢。夜色不是很亮，但是兩人離的近了，霍鈺淩仍舊能看到少女有點哀傷又分外堅毅的神色。

他情不自禁的抓住少女的手，放在掌心摩挲，情不自禁的道：“好，你想做我便陪你一起做。”

宋亦宣沒有抽出手，卻分外羞澀的笑了笑：“你會不會覺得我不切實際，很胡鬧？”

霍鈺淩心裏柔軟的不行：“怎麽會是胡鬧？將士守國門，若是知道你這樣替他們著想，一定會更賣力的。”

宋亦宣更羞澀了，嗔怪道：“你說的好像他們現在不賣力一樣。”

霍鈺淩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是啊，他們現在就已經很賣力了。”不賣力的，是坐在高位上，安全之處，為了一己私欲爭鬥不休，視將士生死於不顧的那些“大人”“殿下”“陛下”們啊。

宋亦宣沒看出霍鈺淩的異色，抿了抿唇，又道：“你的作坊什麽時候建起來，找的人可靠嗎？有精通鐵器的嘛？”

霍鈺淩笑道：“怎麽這麽心急，可是最近又缺銀子了？我這裏還有些……”

宋亦宣忙打斷道：“不是的，只是這次上戰場我發現雖然不多，威力也不大，但是羅剎軍確實有人用火器。我私下問過李叔，他卻說火器不堪用，用不了多久就會炸膛，還不如刀槍趁手，所以大慶根本沒有軍隊配備火器？”

霍鈺淩想了想：“確實如此。”

宋亦宣蹙眉道：“但是你看羅剎軍，不就用的好好的？即使現在不好用，以後總能研究出好用的，殺傷力大的吧？而你說工部已經停擺了，那難道武器研究是兵部在做嗎？”

霍鈺淩道：“武器研究以前也是工部的事兒……”

宋亦宣頓時危機感頓生，沒有人會忘記歷史上封建統治是如何滅亡的，又是帶來了怎麽慘痛的教訓：“所以啊，你趕緊把作坊建起來吧，這方面絕對不能落下！落下可是會挨打的！”

霍鈺淩笑道：“是啊，落後就要挨打，我們這會兒不正挨打著麽？”

宋亦宣撇嘴道：“你倒還笑得出來？”

霍鈺淩又是一笑。宋亦宣不知道，他卻是經歷過的，最開始錚翼軍失手，除了有奸細內應之外，不就是那些轟天雷將他們鎮住了嗎？

宋亦宣說火器少且威力小，在他看來，火器的威力已經很大了，而少……一開始可不少，現在，大約是離羅剎國太久，帶的彈藥用的差不多了才少的吧？

要是沒有轟天雷和火器，即便羅剎軍裏應外合打開了關隘，也未必能將錚翼軍逼的退進濰州城啊。

“是該好好研究研究了。”連一個剛上過兩次戰場的小姑娘都能看出落後就要挨打呢，“只是……就像李毅柒所說，因為之前火器不盡人意，不如刀劍，咱們大慶已經很多年沒有做這些研究了，即使作坊建成，一時半會兒我也不知道哪裏去找匠人。”

宋亦宣想了想那些跟她同一個鍋裏吃飯的兵士們，想了想逃進伏龍山的村民們，一咬牙道：“只要找手藝精湛的鐵匠即可。我……我知道該如何改良火器！”

槍械，那是宋亦宣比拳腳更為拿手的看家本事啊。閉著眼睛裝卸槍支都僅僅是入門而已，各種槍械零部件的規格尺寸模樣，簡直像烙在靈魂中的一樣，即便換了一具身體，想起來，也是清晰的好像眼前就擺著分解圖一樣。

霍鈺淩當初第一眼看到宋亦宣的時候，對她的身世就有一番猜測，可等他越是接觸宋亦宣，越是覺得不像那家人的孩子了。這會兒，竟然連火器都懂了……宋亦宣究竟是哪裏學來的東西？

霍鈺淩對宋亦宣是極信任的，也不想自己胡亂猜忌使得兩人離心，心裏這麽想，也就這麽問了。

宋亦宣垂下眼簾：“事情太過離奇了，即便我說，大概也沒有人會相信的。”

霍鈺淩握住宋亦宣的手又緊了緊，表忠心道：“我信，只要你說，我便相信。”

宋亦宣目光閃爍的看著霍鈺淩，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沒有將兩輩子的事兒告訴他。這時候她才發現，原來這件事兒並不是考驗別人的信任度，而是在考驗她自己。

宋亦宣翹起一邊嘴角：“可我現在還不想告訴你。”

霍鈺淩無奈的笑道：“好吧，我會耐心等你想要告訴我的那一天。”

宋亦宣道：“萬一我這輩子都不想告訴你呢？”

霍鈺淩意味深長的斜瞥她：“那你就瞞著一輩子吧。”反正啊，以後人都是他了，她的秘密即使不告訴他，不也是他的秘密了嗎？

宋亦宣頓時大松口氣。

她不想欺騙霍鈺淩，但是她現在，還過不了自己這道坎兒。

……

錚翼軍兵分三路又開始了游擊戰，一隊由李毅柒帶隊，一隊由姜維帶隊，還有一隊又霍鈺淩和宋亦宣帶著。三個隊長等級不一，三隊人馬多少也不一致，打的更是隨性。李毅柒帶隊喜歡殺人，減少敵方人數。姜維的隊伍喜歡襲擊敵方糧草，殺的人不多，卻每一次都讓羅剎軍損失慘重，他們甚至還敢去襲營！而霍鈺淩和宋亦宣帶的隊伍……厄，他們喜歡挖陷阱……

這些陷阱不僅在不經意之間能坑到羅剎軍，有時候還能在逃跑的時候幫助友軍，姜維就不止一次的在逃跑路上故意往宋亦宣霍鈺淩他們挖的陷阱那邊跑。

這些陷阱有時候還會收獲一些獵物，前兩天就獵到了一頭大野豬，好幾百斤重，全給霍鈺淩和宋亦宣那隊人給分了，吃的那隊人滿嘴流油，其他人看見他們眼睛都是綠的！

哇靠，野豬啊，即使他們山上打獵遇到野豬這種皮粗肉厚都不敢招惹好麽！

他們已經好久沒吃過豬肉了啊！

游擊戰的連連捷報讓羅剎軍分外仔細了起來，宋亦宣等人也明顯感覺到越來越難得手了。反而是羅剎軍加大了對周邊的巡查，好幾次出現在了距離營地不遠的地方。

是時候換營地了。

新營地的布置因為有霍鈺淩的加入，宋亦宣得到了極大的發言權，詳細的繪制了圖紙與各位將軍討論，最後出來的成品儼然成了一個易守難攻的堡壘。

有偏將從李將軍的營帳出來的時候嘲諷的笑了笑：“又是偷襲又是挖陷阱又是搶糧草，現在又建起山寨了，要不是我還有一身官服在營帳裏，我都要以為我這是落草為寇了。”

另一位偏將伸手搭在他肩膀上：“這樣不好嗎？以往老是別人陰咱們，現在咱們也陰陰他們，過過以逸待勞的癮。”

那偏將道：“就怕太過安逸了，都忘了怎麽打仗了。”

“你要想打，也去打那什麽‘游擊戰’啊，損失小勝算大，我看著就挺好，你別得了好處還賣乖了，想掙軍功自己努把力！”

說完，在他胸口重重拍了一下，就走了。

宋亦宣的山寨，不僅在地面部分修築了防禦工事，外沿挖了很多陷阱，她還聯系到地道戰，在地下建了四通八達的網狀通道。

有人又在私下說，這下子不僅僅是土匪，還變地鼠了。

但是聽過宋亦宣講解這些地道用法的，都覺得住在這裏面務必的安心。為了這份安心，宋亦宣的工兵隊伍又壯大了不少，人人都是挖地的一把好手！

地道才挖出個雛形，宋亦宣盯著姜維打獵歸來後送來的小兔子，又想起了養動物，於是又建了農舍。姜維興高采烈的去掏了好多兔子回來養著。

李毅柒笑話宋亦宣道：“你這真是……準備在這裏常住啊？”

宋亦宣鄙視的看著他：“沒有遠慮，必有近憂。”

等到兩月之後就吃上兔子肉了，而且兔子窩裏兔子大軍數量還漲了許多的時候，李毅柒覺得，他也想養點什麽了。

只可惜這時候霍鈺淩已經又走了，要不然這肥美的兔子肉，加上霍鈺淩的好廚藝……哎，想想都覺得美滋滋。

秋高氣爽的好天氣，宋亦宣還帶著她的工兵隊去各個村落搶了一波糧食。

無人照看的莊家，野草瘋長，比嬌慣的各種農作物長的更加壯實，完全是一副鳩占鵲巢的樣子，還有很多因為蟲害而顆粒無收的，收起來額外的麻煩。但是糧食再小也是肉啊，這些士兵參軍之前也是要種地的，對土地也額外的有感情。沒有人有怨言，都自發的加入到收糧的行列中來。

那個曾經自嘲過落草為寇的偏將又發起牢騷，不過這一次，再無人有閑工夫停下來聽他說話了。

不想軍隊如何？像農夫又如何？

手裏有糧心裏不慌，他們現在住的安心，吃的安心，游擊戰還打的安心，可不比之前提心吊膽面色灰敗的好？

而且，即使這個偏將這麽發著牢騷，他自己還不是領著手下出去收過好幾次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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