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亦宣敏銳的感覺到張掌櫃的口氣不對了。

“那二人光天化日之下，堂而皇之的翻墻入內，儼然是下了狠心，並且知曉我家裏人白天要睡覺，不知道窺視了多久了。”張老板道，“其一人，是精壯漢子，面容陌生，我不曾認識。另一個身形略小，臉上卻蒙著一塊黑布，縮在精壯漢子身後，有意無意的躲開我的目光，行動之間也頗為束手束腳。

我只以為那是一個第一次幹這種事兒的生澀漢子，尚有羞恥之心，未曾多想。不過與他同行的精壯漢子卻是個狠角色，一個照面就傷了我家下仆。卻突然聽到那個蒙臉漢子大喊一聲：‘孩兒他舅，咱們可是說好不傷人的！’，只這一聲，我立刻聽出，這可不就是當初最先來偷我家糧食的鄰人麽？”

張掌櫃一臉的哀戚：“我只當自己未曾為難他，還分了糧食予他，是對他有恩的，卻不料是引狼入室，他竟然帶著旁人來我家逞兇！”

“……”宋亦宣向來不會安慰人，拍了拍他肩膀，權當是安慰了。

張掌櫃擺擺手，表示自己沒事兒：“我那家仆傷的很重，我也沒守住糧食，這時候城裏已經找不到大夫了，那鄰人後來送了些藥，可到底是沒保住我那家仆。”

剛表示自己沒事兒的張掌櫃話到此處，情不自禁的流下淚來：“我那家仆，從小看著我長大，他兒子已經做了田莊管事，好幾次想讓他去莊子裏過悠閑日子，我母親也同意了，他卻執意要跟著我去明城，說放心不下我……”

張掌櫃泣不成聲。

臉朝下，伏在桌上，肩膀不住的抖動著。

宋亦宣坐在旁邊任由他哭。

哭泣並不是什麽壞事兒，這時候讓他哭一哭，發洩一下心中苦楚，總比憋著，最後憋成心病憋出內傷好吧。

張掌櫃哭了陣子，面色果然好了很多。

笑道：“讓宋先生見笑了。”

宋亦宣搖搖頭：“張掌櫃主仆情深令人欣羨啊。”

張掌櫃嘆口氣，“我如今倒是希望他當初不要對我這般好，不要隨我去明城，留在這寧海城中，說不準我們還有再聚之時。”他話音一轉，又自責起來，“也怪我，怪我無能，才讓他放心不下，若是我有兄長的能耐，不，有兄長一半的能耐，他就能安心跟著他兒子會田莊，做清閑愜意的富家翁了吧。”

宋亦宣見他才哭完又開始消沈了，忍不住大喝一聲：“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他去了，固然令人惋惜，可他若是知道自己拼命護著的你如此消沈，只怕會比他死，更讓他難受！你無能難道是去了明城才無能的嘛？只怕從小便是這般性情吧？覺得你無能的人早棄你而去，他還願守在你身邊真的是覺得你無能嗎？恐怕是想有生之年，守著你的安寧吧！真正愛你之人，大抵都是如此，不求你大富大貴，不求你出人頭地，只願你平安喜樂，便是交托性命，也無怨無悔！”

張掌櫃心神巨震，恍然回想起家仆臥病在床時，明明痛的額頭汗水滾滾，也要強顏歡笑跟他說無礙時的模樣。

是了，是了，他那愚忠的仆人，可不就是像宋亦宣所說的那樣麽？

張掌櫃又嚎啕大哭了一場。

那淚水磅礴的姿態，讓宋亦宣不由的擔心他會脫水，倒了杯茶水遞過去，本來以為他哭成這樣，情不能自已的樣子，應該看不到她遞的茶水。沒想到張掌櫃哭歸哭，傷心歸傷心，人還是很清醒的。結果宋亦宣遞過來的茶杯一口幹了，還舉著空杯子示意宋亦宣再倒一杯。

宋亦宣：“……”

這哭的，到底是真情流露，還是隨便哭著玩兒啊？

腦門上掛著黑線，一連給張掌櫃倒了四五杯，張掌櫃才放下杯子擺手表示夠了。

“家仆死時，城裏已經亂的人吃人了。我唯恐家仆落到這樣的下場，將他燒了，骨灰貼身藏在衣服裏，自己四處躲藏。後來……”張掌櫃忽然一笑，“那些天殺的，連人都敢吃的家夥，忽然想起府衙地牢裏還關著人。如今的府衙早就跑的連個衙役都沒有了，那牢裏的犯人不就是甕中之鱉嗎？他們跑到牢裏抓犯人，其中有個身子弱小的姑娘，姑娘細皮嫩肉的自然是上品，而且那些敢於吃人肉的，在羅剎軍之前，也多半不是什麽體面的人，很多都是連媳婦都娶不上的光棍，見了模樣出色的姑娘，自然就想是見了肉的蒼蠅，一窩蜂的往那兒飛。”

“那姑娘卻是個深藏不露的，一下子將三五個大漢掀翻在地。後來帶著牢裏的人逃了出來，自成一派。也收留婦孺老人，我便是跟著他們一起突圍沖出的明城。”

身材嬌小，會武功，又是在牢裏的……

宋亦宣心臟砰砰直跳：“你可知道那女子的名字？”

張掌櫃搖搖頭：“我就跟著旁人一起喊她大姐。”

宋亦宣正覺得有些失望。就聽到張掌櫃繼續道：

“不過她身邊跟著的，據說是她夫君的病秧子漢子，叫她‘熙兒’……”

“熙兒？！”宋亦宣失控的高叫一聲，站了起來，抓住張掌櫃的肩膀追問：“她旁邊的男人是不是叫朱茂成？！他們現在人在哪裏？！”

張掌櫃楞楞的想，莫非這二人也是宋先生認識的？

“名字我並不知曉……出城以後大家夥就散開了，不過在城裏的時候，有人問過我，說大姐想到伏龍山中落草為寇，若我沒有去處，可以同往。但是我必然是要回寧海城來的，我家在這裏，家仆的家人也在這裏，我怎麽也要將他的骨灰帶回去的。所以……大約他們還在伏龍山裏吧。”

宋亦宣幾乎已經確定那二人就是熙兒和朱茂成了！

這時代會武的女子能有多少？而且會武，還已婚，還在牢裏，還能讓這麽多人心服口服跟隨她……也就只有當初為了情郎孤身入朱府，用一個外買奴的身份，將一眾家生子制的服服帖帖的熙兒有這樣的能耐了吧！

“伏龍山……”

宋亦宣念叨著這個名字。

當初朱茂成放她歸家，她是承情的，本想將人救出大牢還這份人情，可霍鈺淩在她心裏的份量確實比他們這對苦命鴛鴦高的多。為了霍鈺淩的安危，她離開明城的時候沒顧得上他們，如今他們自己逃出生天，讓宋亦宣欣喜的同時又有些慚愧。

朱茂成自小錦衣玉食，就算心理上不嬌生慣養，願意吃苦，生理上也受不了的。

宋亦宣詳細問了張掌櫃為什麽要叫熙兒的夫君病秧子，得到他總是咳嗽，弱不禁風，看著就像病癆鬼的答案。心想著山上的條件惡劣，如今正值盛夏，不僅蚊蟲多，又潮濕悶熱，更容易讓病菌滋生，實在不是一個適合養傷的地方。

最後這頓飯是怎麽結束的，宋亦宣已經不記得了，回過神的時候，她正坐在家中堂屋裏，歡娘坐在另外一個角落撥算盤。

宋亦宣恍恍惚惚的擡起頭：“歡姐姐，我要離開一陣子。”

“去哪裏？”歡娘繼續撥自己的算盤，撥的頭也不擡，只以為宋亦宣是想出門買個什麽東西罷了。

“要去伏龍山。”

伏龍山，不就是當初他們暫住的那個破廟周圍群山的統稱嗎？

歡娘撥算盤的手一錯，頓時撥錯了一顆珠子，自己算到哪裏都不記得了。

她在龍女街上開店，往來的都是寧海城有頭有臉的人物，消息靈通的很，連帶的知道她是明城人之後，偶爾聊天也會聊上幾句那邊的事情，她便也知道不少。

知道如今的明城已經罕有活人。

知道現在的伏龍山上皆是明城周邊無處可歸之人。

知道那些人淪落成了盜匪，過不下去的時候連羅剎軍都敢劫掠！

羅剎國幾乎都是草原，跟大慶打了這麽多年，多少習慣了攻城戰跟平原站，但是山野……伏龍山之大，哪怕是本地的錚翼軍也不敢說完全摸清楚，本地人也因為山上林密懸崖多，更兼有野獸出沒，打獵都只敢在周圍打打，不敢深入，羅剎軍就更是拿這些密密麻麻，濃蔭遮天蔽日的山林沒有辦法了。組織了還幾次去剿匪的，不僅一個人沒抓到，還自己摔傷跌傷了不少。

後來營地加強警戒，盜匪沾不到便宜，下山的也就越來越少了……

只是，山上的日子恐怕就更難過了。

越艱難的環境下，養出來的人也會越兇殘。雖說知道宋亦宣有些功夫，但是歡娘對此沒有多大概念，只覺得無論如何，宋亦宣都是一個十幾歲的女子，怎麽能去闖山賊窩呢？！

只要想一下那種情形，歡娘就覺得自己要無法呼吸了！

“不行！”歡娘痛心疾首，“你一個姑娘家，怎麽能去那種地方？”

宋亦宣將朱茂成和熙兒的事兒詳詳細細的道出來：“這二人對我有恩，朱茂成如今的身子，不能待在山上的，我要去把他們接下山來。當初他們在牢裏的時候我沒能救他們，無時無刻不在擔心明城裏的他們，時常會想若是他們遭遇了不測，心裏難安的緊。現在得知他們脫困了，這次……我必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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