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食料下到池中，頓時引得周圍的錦鯉們瘋了一般的往這邊湧，一個擠一個，密密麻麻全是一張一合的魚嘴巴。還有些在外圍擠不進來的，猛然用力躍起，幾乎快跳到亭子上來了。

李老九看著眼前爭食的魚兒，問：“你這話什麽意思？那圖畫的好看，卻不是那麽好建的，其難度跟龍宮也差不了多遠啦。我沒能耐造出來，難不成還有別人敢接這活兒？”

他小兒子嘆口氣道：“實話跟你說了吧，先前那位宋姑娘好像一直在等你回話，可你一直把人家晾著，她恐怕是等不及了，今兒一早已經去了餘先生府上了。”餘先生，那是寧海城另外一位以匠造出門的匠人，雖技藝不如李老九響亮，但是技藝也是不錯的。

“我也幫你打聽過了，宋姑娘在來咱們家之前，買了輕容紗，定了石膏，還找磁窯做了一批所謂的‘瓷磚’。只怕那圖紙上的模樣她早就知道該如何裝了……”

小兒子話沒說完，李老九已經向亭子外奔去了：“快去給我套馬車！”

小兒子趕緊隨了去，一邊走一邊高喊：“爹你等等我，你還不知道宋姑娘住哪裏啊餵！”

他爹回過頭，遞給他一個看小蠢蛋的眼神道：“我不會去老餘府上找她嗎？”

“……”爹啊，你去人家府上跟人搶生意，這樣真的好麽？

而事實上，餘先生不僅爽快的讓出了活兒，甚至還有點小高興。

柳夫人的龍宮，他在李老九之前就吃過敗仗了。如今又見著了宋亦宣的圖紙，只覺得棘手的不行。他可沒有做建材生意消息靈通的兒子，也沒有長達一個月的思考期，並不能從宋亦宣訂建材這件事兒上推斷出宋亦宣知道怎麽裝修出圖紙上效果的結論。

他比李老九小上幾歲，可也已經不年輕了，於柳夫人的活兒上吃了敗績已經讓他很後悔了，可不想再給自己的晚年添上不光彩的一筆。

有李老九接手，他是再樂意不過了。

宋亦宣也更為中意李老九的，一來，李老九的作品她看過，心裏有底；二來，李老九的名聲也在餘先生之上。盛名之下無虛士，要虛也是一起虛，排名在前的李老九自然要更可靠一些。

這活兒交接給了李老九，跟餘先生沒有關系，自然也不好再在別人家裏談下去，於是宋亦宣邀請李老九去了自己家。

李老九有些詫異，還以為能在龍女街開店，又畫的出那樣圖紙的姑娘必然出自大家族，豈料竟然住在魚龍混雜的海匯坊這種地方？

李老九不禁又有些後悔起來，擔心宋亦宣的財力根本構建不起這個跟龍宮相差無幾的鋪子，又擔心或許是宋亦宣有一番奇遇，得了那圖紙，其實心裏根本沒有他小兒子所謂的成竹。

不過在和宋亦宣談了一下午之後，李老九就打消了這種觀念。

他可以肯定那圖紙必然是出自眼前這個年紀不大的姑娘之手。

李老九沒有什麽家學淵源，有今天的成就，得益於自己的愛鉆研和厚臉皮，他曾經當過木匠弟子，後來又跟著泥瓦匠學過一陣子造房子，到了二十多歲的年紀就沒人會收他做弟子了，也是他厚著臉皮，想學什麽就不厭其煩的上門去問，假裝看不懂別人的嫌棄的眼神，一個勁的問一個勁的纏，把別人攪和的沒法子了，他就能達到目的。

二十歲啊，對於他來說，是多麽年輕的歲月。

此時此刻，他就好像回到了那個時候，任歡娘在旁邊多次暗示時候不早了老先生你該回家了我們要吃飯了，只顧著跟宋亦宣商量細節。而他對待宋亦宣，並沒有像對待後生那樣的感受，反而有種自己在偷師的感覺。

因為李老九的臉皮厚，又是長輩，又是以後要合作的人，宋亦宣也不能趕人，現在商量的越多，說的越清楚，以後裝出的效果越能貼近她的設想不是？何況她也還不餓——說了一下午，光喝水就喝飽啦。

於是讓歡娘自個兒先去吃飯，結果沒多久，歡娘就又回來了。身後跟著留了兩撇小胡子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先是朝宋亦宣拱手作禮，說了句打攪，然後臉一瞥，就對著李老九埋怨起來：“爹啊，該回家吃飯去了。”

俗話說抱孫不抱子，倒不是李老九不喜歡兒子，而是因為兒子出生的時候他正處於事業上升期，每天忙的腳打後腦勺，哪裏有心思照顧兒子？也就是孫子出生以後，他上了年紀，名氣也有了，等閑的活兒他都懶得接了，才有了含飴弄孫的功夫。也大概就是這樣，跟孫子廝混的多了，此時此刻的李老九差點沒開口就說“我不”。

好在回頭看見自家兒子的時候瞬間意識到，他不是那個二十歲的自己，更不是自家那些曾經牙牙學語的小孫孫。於是乖乖把那兩個字吞進肚子，頗為遺憾的跟宋亦宣道別，跟著兒子出了宋家大門。

李老九的兒子伸手將自家老爹摻上馬車，李老九忽然嘆了口氣，目光憂郁的看著他：“一看到啊，我就覺得自己都老了。”

說完，就鉆進了馬車。

李老九的孝順兒子：“？？？？”

你不是本來就老了嗎？跟我何幹？這埋怨的語氣是什麽意思？

我是無辜的好嗎？！

因為全新的裝修方案為李老九註入了青春的活力，讓他每天都幹勁十足，並且大部分的裝修材料宋亦宣都已經備好了，有些沒有考慮到的，李老九的兒子不就是做建材的？甚至李老九因為覺得偷師了，主動給宋亦宣降價，拿到的材料又好又便宜，直把歡娘樂的合不攏嘴。

店鋪每天都在以驚人的速度發生改變，這自然是瞞不過龍女街上的其它店家，時常有人趁著空閑過來看稀奇，然後帶著滿心的驚嘆回去與親友分享，等到半個多月後，大致完工的時候，店鋪迎來了一位十分雅致的客人。

柳夫人擡頭看了眼還未掛匾額的店鋪門臉。

只見面相街道的整堵墻都被打穿了，換成了一塊塊彩色水晶鑲嵌而成的水晶墻，水晶倒是晶瑩剔透一看就是上品，但是因為切割的細致，折射率不一致的關系，看裏面就破碎又扭曲，根本看不清楚。

不過單單是這水晶墻，就已經十分雅致瑰麗了。

她暗暗點了點頭，在侍女的簇擁下走到店門口：“這是你的店嗎？”

在門口站著的，不是宋亦宣是誰？

本來她是沒想整天在這裏監工的，畢竟裝修再怎麽也是碎屑與煙塵齊飛，而且她也不想讓“裝修工”覺得她不信任他們，讓他們感受老板時刻站在身後的針芒在背，奈何李老先生根本就不覺得宋亦宣在這裏會對他們造成困擾啊，反而宋亦宣不在這裏的時候，他一天要往宋家跑七八次，丁點小事兒都要來找她請示商量。簡直就是耽誤工期！

歡娘看不過眼，把人給轟了出來：“反正你在家也沒事兒，就跟他去店裏待著吧。”

宋亦宣委屈：“我不是還要做鏡子嗎？”

“你做了這麽多夠了，剩下的鏡框裝飾你不也已經把圖案畫好了呢？王存他們自己會弄，你就甭操心了。”

“……”宋亦宣一噎：當真是用完就扔啊。

所以她便就這麽成了店門口的常駐人口。

柳夫人多看了她兩眼：“這位姑娘還像有些面善。”

宋亦宣送上甜美的笑顏道：“夫人好記性，數月之前，我還曾參觀過您的店吶。”

“哦？”好姿容的人總是比較容易給人留下印象的，柳夫人其實差不多已經把宋亦宣給遺忘了。聽她這麽說，也沒想起當天的事兒來。反而是想，是什麽人會去她店裏參觀呢？

那必然是匠師一類的了吧？加上宋亦宣又出現在這裏，於是便笑道：“莫非這店是小姑娘你家長輩在造？”

宋亦宣搖搖頭：“店是我的，不過我來這裏就是看看，可不是我在弄。夫人要是感興趣的話，不妨進去瞧瞧。”

當親眼看到李老九裝修之後，宋亦宣才知道她自己當初在明城裝的又多簡陋。單是店裏的木料就要考慮防潮防蟲等多種問題，石膏這一全新的建材更是讓李老九為了它的防潮和防臟汙做了一周多的各種實驗。還有輕容紗幔為了方便拆修清洗，也設計了機關……雖然這機關裏用上的滑輪組是宋亦宣的主意，但要不是李老九，宋亦宣絕對會直接將輕容紗幔定死在頂棚上的！

為此，宋亦宣不知道慶幸了多少次沒有省請人裝修的銀子……何況，這筆銀子其實早在李老九用成本價從他兒子店鋪裏拿建材的時候就回本回的差不多了。

師營匠造，果然合而不同，雖然點子是她的，但是匠師功不可沒。

當初宋亦宣舍得下血本來裝修，其實還有個意圖，就是打動眼前的柳夫人。如果柳夫人能對她的點子，未來的裝修概念感興趣的話，說不定她能拿下“龍宮”的裝修，這樣……這個店的裝修費也就能回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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