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林的傷口感染了。

宋亦宣將燕小壘叫到身邊：“他的傷是你給治的？”

燕小壘點點頭。

“那現在這個情況，你準備怎麽辦？”

燕小壘還以為他的漂亮小姐姐師父要考教他，有些忐忑的道：“我想把他外邪入體的部分割掉，或許過陣子就能長好……了？”

宋亦宣皺了皺眉，這種粗暴的治療方式豈不是跟那些中世紀海盜治療外傷一樣粗暴？當下的醫療條件和除菌水平，也是很有可能感染敗血癥的吧？

“中藥呢？你不準備試試中藥來治嗎？”

燕小壘一楞：“用什麽中藥？”

“三七，白芨，裸花紫珠……之類的？”宋亦宣也僅能說出幾個於外傷有利，能消炎收斂傷口的中藥，具體什麽配伍怎麽用，也是兩眼一抹黑。畢竟她以前就算學處理外傷，也是學的用現代的西醫成藥啊！

燕小壘是中醫世家出來的孩子，從小就是以各種藥材名字開始的啟蒙識字，瞬間就想起了這幾味藥的用法和效果，卻又不敢肯定：“我，我回家去問問。”說完拔腿就跑了。

宋亦宣再將目光轉向宋林：“你不是要成親了嗎？怎麽會受刀傷，又怎麽會跑到這裏來？”

宋亦宣一問，宋林頓時悲從中來：“巧巧，巧巧沒了，都是羅剎軍幹的！”

“……”宋亦宣並不知道宋林未來媳婦的名字，宋翠翠跟她提起的時候也僅僅說是王家的閨女。料想，就是這個巧巧了。

這時候成親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鄉下人沒有那麽嚴苛的講究，可男女之間也未必混在一起玩過，說有多深的感情，宋亦宣不知道。可看宋林的表情……似乎已經用情很深了。

宋亦宣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才好，只能幹坐在床邊陪著他。

宋林眼睛裏泌出淚水來，不甘道：“我想去替她報仇，結果仇沒報到，反而挨了羅剎軍一刀。累的恩人救我，小大夫為我花功夫又花藥。”

宋林哭了一會兒，用袖子抹掉眼淚道：“姑母，我想去從軍！”

無法和父母說出口的話，到宋亦宣這裏反而好開口了。

其實這個決定他也不知道是對是錯。如果告訴家裏人的話，他們是一定會阻止他的。告訴燕小壘等人的話，無論是告訴他去也好，不去也好，因為沒有交情在那裏，他又都覺得沒有參考的價值。反而是宋亦宣不遠不近，站在恰好的位置，讓他覺得，或許她能給出最中肯的意見。

宋亦宣想了一會兒，低聲問：“你有想過你的父母兄弟麽？”

宋林點點頭：“我兄弟多，少我一個，父母親固然會很悲傷，但是羅剎軍一日不除，宋家村也就一日不得太平，姑母，你是不知道你走後的情況……”宋林絮絮叨叨將明城的情景他們村子的情景都說了一遍。“連錚翼軍都抵擋不住的羅剎軍，憑借宋家村的那些人能抵擋得住嗎？我曾聽魯正說實在不行就往山上跑，山大林密，一進山羅剎軍就找不到他們了。可附近不知道多少村落的人都進了山，山上野獸蟲豸眾多，那些老人孩子如何是好？何況，一旦人走了，田園就只能荒蕪，沒有收獲僅僅靠山上的野菜度日何等的艱難？”

越說宋林的目光越堅定：“我雖孤身一人，但是只要錚翼軍用的上，哪怕讓我去擋羅剎軍的大刀也行啊！”

“好！”宋亦宣也被他說的熱血沸騰，這樣不求回報慷慨赴死只求保家衛國的人值得她稱上一句好。但是現實的問題還是得先決絕的。“可你有沒有想過，一旦你從軍，你們家以後就變成軍戶了，你死了，你的子女——好吧，你還沒有子女——你的弟兄必須要頂上的！”

宋林自然是知道的，要不是因為這種戶籍制度，會有更多的人願意投身軍中的，可是就因為這種戶籍制度，哪怕自己不怕死，敢效死力的，為了自己家的兄弟，為了自己家的子輩孫輩，也不敢輕易改籍從軍的！只有那種實在過不下去了，才會為了幾畝軍田去當軍戶。而這樣的人，並不多。

於是軍中但凡有損耗需要添補，就要把軍戶中的壯丁抽一遍，幾乎家家戶戶都沒有十二歲以上的男丁，屯兵的縣驛盡是女子跟小孩，淒慘無比。

“我已經寫了切結書，跟我父親母親斷絕關系。”

“你……”來路歸處，還有孝道和名聲，宋林這般決絕，即使死後也會被人戳脊梁骨的。大部分人不會想到他們那時候還活著，還過著安逸的生活是千千萬萬個宋林這個辭了父母投身軍中英勇戰鬥的人付出生命與所有夢想來視線的。他們只會看到他拋下父母不孝不悌，只覺得守衛邊疆驅逐蠻夷是軍戶的事兒，跟他們這種平頭百姓沒有半點關系。

宋亦宣懂得這種悲哀，卻也無從改變整個時代：“你知道後果嗎？”

宋林點點頭：“姑母，我知道我沒用，到了錚翼軍裏也還是窩囊廢，可是我受不了自己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繼續過我自己的生活，我每天晚上做夢都會夢到巧巧，如果，如果我不做點什麽的話，我會瘋掉的！”

“不，你有用，誰說你沒用了？”宋亦宣摸著他的頭，明明是比對方還小上幾歲的少女，面容上認真的神情卻讓人不由自主的想要去信服。

“我有用？”宋林情不自禁的反問道。

見宋亦宣堅定的點了點頭，又扭頭去看仇大豪。

仇大豪本身就是錚翼軍出來的，雖然惜命，不愛行伍，但是對錚翼軍也是有感情的。這樣一個比自己弱，被自己救助過的少年說要去錚翼軍裏保家衛國，說實話，仇大豪覺得正值兩軍頻繁交鋒之際，連練兵的時間都沒有，宋林這種弱小的新兵蛋子，去了只有當炮灰的份兒。

但是這種精神，讓他感動，也讓他慚愧。

不是軍戶出生的宋林，甘願與父母決裂，也想守護這片土地，守護千千萬萬個像他未過門的妻子那樣的，別人的妹妹，別人的女兒，別人的未婚妻。而他呢……他明明是軍戶出生，享受著軍戶的優待，宿命就應該是在戰場上保家衛國。而他卻當了逃兵……雖然是用了三皇子的權勢，躲開了逃兵的命運，但是卻躲不開逃兵的行為。

這一刻，他在這個剛到他胸口高的少年面前，顯得如此的矮小。

仇大豪不是滋味的點了點頭。

宋林便安心了，長出口氣道：“不給錚翼軍添麻煩就好。”

宋亦宣莞爾一笑，笑的自信又從容：“那你也得先把傷養好再說，再這麽亂來一通，只怕你到了軍營人家就要通知你爹娘來給你收屍了。”

宋林點點頭，哭了一場，情緒激動一場，本就在病中的身體便不由自主的感覺到疲憊。眼皮子一搭一搭的往下落。

宋亦宣給他掖好被角道：“睡吧，睡一覺起來姑母領你回家！”

預留一件客房簡直是太正確了！

宋亦宣領著人出了屋子，輕輕合上門扉，朝仇大豪勾勾手指，領著人到了角落。

仇大豪的同伴不知眼色的還想跟上去，被歡娘給攔住了。

宋亦宣問仇大豪：“你來找我的？”

“恩。”仇大豪點點頭，“三皇子吩咐我們來找你的。”

三皇子……

霍鈺淩……

盡管過了這麽久，盡管世易時移，面前的景色已經更改，這個名字仍舊能觸動她心中那塊最柔軟的地方。

“他……叫你來做什麽？”

仇大豪本以為宋亦宣會非常高興，畢竟他當初在明城僅僅幾天的時間也能看出三皇子和宋亦宣彼此有情。三皇子身為皇子或許城府很深，為了得到更好的待遇，為了獲取更盡心盡力的掩護，或許有做戲的成分在裏面。但是宋亦宣一個農家孤女總不可能需要演這樣戲吧？

可是宋亦宣這會兒的表情看起來著實不像是高興，反而有點像……惱怒？

就像他們家曾經耗子泛濫，他娘親從鄰居那裏要來了一只貓，結果貓吃了他們家的東西就跑了。他娘覺得這貓養不熟，跑了就跑了吧。結果後來到吃飯的時候又回來了……那時候他娘的表情，就跟現在宋亦宣的表情，差不多……

仇大豪猛然一個激靈，趕緊甩來這種想法。

三皇子怎麽可能跟那種四腳花的貓相提並論麽？

仇大豪從懷裏掏出貼身藏了許久的信遞給宋亦宣。

“……”宋亦宣看著那被蹂躪的都變了模樣，而且信封上疑似汗水層層幹透都形成花紋了的信：

“咳咳，要不，你念給我聽吧。”

仇大豪：“……”

宋姑娘，你看到信封的瞬間後退了兩步，滿臉嫌棄的樣子是什麽意思？

我現在相信你是真心實意喜歡三皇子了，因為你實在是很耿直啊！耿直的讓我心塞……

仇大豪幽幽的道：“三皇子說‘務必’交到你手上。”

“……”宋亦宣，“你走的時候三皇子還好嗎？”

仇大豪想了一想：“挺好的。”還去打擊了一波山賊，然後賺了他幾輩子都賺不來的銀子。

宋亦宣瞬間爆了：“特麽的他自己好過了還要來惡心我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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