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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達者為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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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村落排外,其實城市也一樣是如此。

俗話說,金窩銀窩比不上自己的狗窩,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一個地域一個姓氏,天生就帶著護短的潛意識,天生就帶著一股子自豪感,無論再怎麽艱難,也總能找出三分長處來。

於是很多人走到異地,別人一聽口音,便會噢的一聲,問起你不是本地人吧。在自己都還沒有察覺的時候,就已經把對方歸咎在異類,在異鄉人的範疇裏。

你在我的家鄉,在我的地盤上——似乎下意識的也帶入了這樣的情緒。

燕回堂的燕家就是這樣的外來戶,即使在此地經營三代,獨屬於北方人的口音也還未完全散去。

但是燕家並沒有受多少這方面的困擾,楞是用高超的醫術生吃了這扇壁壘。

瞧見外頭那些牌匾了麽?

宋亦宣覺得燕家人太張揚,其實那些牌匾是燕家放不下了,不肯收了,被土豪買下臨近的鋪面硬生生掛上去的,燕家人調節了好多次,大家夥都不肯摘,才有了如今的情況。

如今在燕家當家做主的是燕此行,在他爹的三個孩子中排行老二,高不成低不就,一向是被忽略的存在。沒成想,這個不受重視的兒子長大以後站在醉心醫術的人情白癡大兒子,和瘋瘋癲癲只知道遠游山水的小兒子之間,驚人成了唯一能夠委托委托家業的人。

而此刻,燕家現任當家,知州大人見了也要拱手道一聲“燕家主好”的燕此行,看看面前這位年輕的過分的姑娘,再看看自家不靠譜的兄長,為難道:“大哥,小壘是我孫子吶。”你怎麽能隨隨便便叫我孫子去拜個這麽年輕的師父,還是個女娃,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燕大爺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家弟弟話裏的重點,一副豁達大度的樣子道:“我終生未娶,一向視你的孩兒如自己的孩兒一般,你的孫子不就是我的孫子,一家人客氣個什麽。”

燕此行一噎,我孫子就是我孫子,你個老不休,以後要我兒子給你養老不說,還想埋汰我孫兒,我可不答應!

於是臭著臉道:“大哥,小壘雖然年幼,但是醫術已經足以獨自行醫了,還要師父不妥吧?”

燕大爺一皺眉:“學無止境,活到老學到老,他如今不過舞勺之年的小小孩童,怎麽就不能拜師了?”

若是旁人也就算了,燕此行就這麽一個小孫孫,疼的就跟眼珠子似的,哪裏肯妥協:“這姑娘怕是比小壘大不了多少吧?”

“聞道有先後,達者可為師。這跟年紀並沒有關系。”

燕此行本不想說的太明顯,但他大哥這麽堅持,他也顧不上給誰留面子了,雙手於肚子上交叉,腦袋微微偏斜,雙目無奈的看著他哥:“所以說啊,這姑娘有什麽能耐,能叫小壘拜她為師?”

燕大爺一楞,眨眨眼睛,神情懵懂,帶著遠不屬於他這個年紀該有的天真問:“我沒告訴你嗎?”

燕此行保持著剛剛的姿態,問:“你告訴我什麽?”

燕大爺指了指中藥櫃子下的籮筐:“那‘藿香正氣水’正是這個姑娘給我的方子。”

燕此行怔了片刻:“但是剛剛大哥也聽到了吧,大家夥兒都聽到了吧?這姑娘說了這方子她也是從別人那裏聽來的!”

燕大爺責怪道:“你怎麽這麽傻?那方子是你我一同辯證的,那樣經典的方劑堪稱‘神藥’,就是留給後人都需要仔細辨別一番後人秉性,若是你,你願意交給旁人?小姑娘一番謙辭你竟然當了真,莫不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想占人家便宜?”

燕此行一口老血憋在喉嚨裏,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怎麽就成了他傻了呢?這方子是他大哥帶回來要他辯證的,沒跟他說來處,倒是有叫醫館下人去找個不知姓名長相的年輕女子,可也沒說這女子就是那藥方的主人啊!而且吧,要把這方子拿來賣的也是大哥你,即便想占人家便宜,不也是你嗎?

“餵,”宋亦宣忍不住出聲打斷這兩個加起來一百來歲的老人家的鬥嘴,指著地上跪著的孩子道,“你們能不能先把他拉起來?”

剛剛無論宋亦宣怎麽說都不肯起來,一拽起來不留神又跪下的少年燕小壘這時候卻乖乖站了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塵道:“師父,你以後就是我師父了。”

“……我可沒承認。”

燕小壘認真的道:“可我都行完禮了,你豈不是占我便宜了?”

“……又不是我叫你行禮的!!”

燕小壘舔了舔下唇:“師父,你長的真好看,你要是不想當我師父,那就當我娘子唄……哎喲!”

燕小壘話未說完就被他大爺爺敲了一腦袋:“胡言亂語什麽?!”

他正兒八經的親爺爺卻認真打量了一番宋亦宣,換了個角度來看,發現這姑娘果然長相不俗,又懷揣著這樣經典的方劑,想來應該也是名醫之後,與他們家也算門當戶對。

娶媳婦可比拜師劃算的多。

當即咪咪笑道:“姑娘叫什麽名兒,哪裏人士,家裏可還有些什麽人?”

宋亦宣只覺得這表情這語氣似曾相識,沒等她想出個結果,歡娘已經回憶起了來處——當初宋亦宣問曲無湍的時候可不就用了同樣的語氣跟對話麽!

她一把將宋亦宣拽到自己身後:“幾位說笑了,我們今兒不是來收徒的,更不是來談婚論嫁的。既然這位老人家承認用的是宣娘的方子,是不是……應該給個說法?不問自取,是為賊也,當初宣娘給方子的時候只是為了考校考校老人家,可沒有說允許你在自家店中出售吧?”

燕此行虎軀一震,燕小壘也是驚詫非常……他們那個學究一樣,待人嚴苛對自己更加嚴苛的大哥/大爺爺,竟然會幹出這種事兒,而且還被人找上門來了!

……簡直是晚節不保。

燕大爺被兩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的渾身不自在,尷尬的咳嗽兩聲:“近來天氣異常,不少海上討生活的男人都被中暍困擾,老朽不才,行醫半百也找不到這般對癥又有治無類的方子。無奈之下才出此下策,一邊尋找姑娘,一邊不問自取的先行出售此物了。”

歡娘總覺得不甘心,人家只是出個題考考你,你倒好,直接拿著題目來做好人,到處在城外茶攤上說宣娘欺世盜名的人是誰?可老人說的誠懇,又是一臉的我是為了老百姓,引的周圍一圈不明就裏的圍觀者都被老人的深明大義感動,反而是覺得她小題大做吝嗇刻薄了。

誰又不想當好人站在道德的制高點成為不事權貴,不為五鬥米折腰的高風亮節之人呢?只是這些平民借據的錢袋子註定了他們更在意更加實際的東西,比如誰能更便宜,讓他們用上更好的東西。再者說,這個時代還沒有專利,沒有版權這麽一說。張老板願意給宋亦宣分紅,也不過是出於道德層面上來說。而老人已經承認了方子是宋亦宣的,相當於把名譽歸還給了宋亦宣,至於方子賺的錢……多年以為根深蒂固的認知,讓他們覺得燕回堂掙的銀子是最少的,若是燕回堂不賣這個方子而改為別人賣,比如眼前的兩個姑娘,他們都覺得肯定沒有燕回堂賣的便宜。

所以,他們會下意識的抵觸這兩個姑娘收回藥方,於是就都站到了燕大爺這邊。

宋亦宣擺擺手:“我剛剛說的不是客套話,你們賣吧。藥材也分道地,非道地藥材藥效會差一些,想來就需要藥量上補足,我雖知道藥方,卻不懂這些細節,不知如何能在價錢和藥效上謀求一個最恰當的數值,交給有口皆碑的燕回堂也是放心的。這藥是消耗品,夏日炎熱尤其消耗,但是藥材都很常見,只希望你們薄利多銷,莫要漲價才好。”

宋亦宣話音剛落,就引得一旁的人高聲叫好,形式一下子倒到了宋亦宣這邊。

這小姑娘看著年歲不大,卻很明白事理體恤人嘛!

歡娘也是詫異,在她眼裏,宋亦宣卻是粗中有細,卻不是會算計人心的人,甚至有些時候會表現出一些不善交際的地方,沒想到她卻會在此刻做出這樣的事兒來。

她卻不知,那藿香正氣水本就不是宋亦宣祖傳,她本就沒想用它們賺取名聲或者錢財,所以那番話完全就是心聲。而這心聲只是恰好契合了這些人的期望罷了。

燕大爺也十分感動,撫掌大笑:“好好好!我燕家就是因為有這麽一顆不圖回報胸懷天下之心,才受到寧海城大家夥兒的照拂,有了今日的地位。單單是姑娘這番就值得小壘好好的學上一學了!”

燕小壘倒是無所謂,他以前沒有師父不也學了不少東西麽?有個這麽漂亮的師父,反正他不虧就是了。

想著想著,就偷偷朝宋亦宣看去。

燕大爺滿意的看著自家“孫兒”“孺慕”的朝宋亦宣張望,點了點頭,忽然問道:“還未請問姑娘姓名?”

“我叫宋亦宣。”

燕小壘一驚:“你叫宋亦宣?宋亦宣這個名字很常見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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