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不準張老板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麽藥，宋亦宣滿腹狐疑的答道：“恐怕要叫張老板失望了，我還沒有決定在何處說書。”

在一個都看不起自己的人面前，宋亦宣自然是不會說自己一直被拒了。

張老板拿起茶盞，吹開面上的浮起的茶葉，淺嘗一口，道：“不知道宋先生覺得我這張記書坊如何？”

宋亦宣沒有多想：“有書香盈室，自然是極雅致的。”

聽到人家誇自己的產業，沒有人會不高興的，張老板臉上的笑意真切了一些。指著上面道：“這上頭還有個二層，一直堆放雜物，倒是可以收拾出一些空間。到時候在樓梯口設個屏障，宋先生在上面說書，下面賣宋先生的書，豈不快哉？”

“……”

宋亦宣不愛跟奸商打交道。在現代的時候每回買東西砍價都被坑，後來有了靠譜的電商，一頭紮進網購裏就再也沒出來了，甚至連網購都不愛跟店家打交道。

像張老板這種，剛剛才忽悠她沒忽悠上，轉頭又想跟她合作的，呵呵，宋亦宣敬謝不敏。

“張老板說笑了，喜歡聽我說書的，可不會是喜歡來張老板這裏買書的，別到時候害得張老板生意不好，張老板要連我帶我的書一起給揎出去。”

張老板被當面這麽夾槍帶棍的諷了一道，即使是內心強大，面皮也隱隱發燙。示弱道：“宋先生，書的事兒咱們能不能揭過去不提？”

“不能！”宋亦宣斬釘截鐵道，“或許張老板為了利益，可以轉頭忘了前面的恩怨，樂樂呵呵跟人合作。可我宋亦宣不是生意人，我做不來這等前倨後恭之事……張老板，咱們還是先把書的事兒掰扯清楚了再說吧。”

張老板如坐針氈的咳嗽兩聲，掩飾一般的端起茶盞：“宋先生，你不能否認，你初來寧海城確實需要用銀子，我這五千兩確實能解你燃眉之急，而那些書要給你賺夠五千兩的分紅，確實不知道要多長時間。我雖然隱瞞了一部分，往長遠裏說確實是我獲益，可是，宋先生不妨打聽打聽，五千兩買你七本書也不算克扣了你。”

宋亦宣無語，若是一般的文人寫出來的書，這個價錢確實不錯，可她選的那些都是進過時間考驗，可以流傳上千年也不會褪色的經典啊。

想到這裏，宋亦宣又有些心虛了，這些故事都不是她的啊……她也只是山寨貨而已。

一心虛，對張老板忽悠她的怒氣就顯得不那麽理直氣壯了。

張老板敏銳的察覺到了她態度的緩和，心裏暗罵張掌櫃：張立正啊張立正，要不是你說宋先生在文華閣說了大半年的書，又只拿給我七本，信誓旦旦的跟我說只有這些沒有別的了，害的我以為大半年時間宋先生來來回回都只說這七個故事，誤以為這是宋先生祖上所傳，能有之前的瞎忽悠嗎？看我回去不收拾你！

正在床上美美的讀著宋亦宣的初稿，吃著果脯的張掌櫃忽然打了個噴嚏。

他趕緊將沾了噴嚏的果脯丟開，揉了揉鼻子，嘀咕道：“我蓋著被子怎麽還會著涼打噴嚏呢？”

心說果然身子骨是越躺越發虛，老娘再多的補湯也補不回來啊。這麽無聊的日子，還好有宋先生的書陪著他，要是這些書也被他哥搜刮了去，這日子簡直就沒發過了。

一想到他娘親的補湯，他就心裏發苦。他老娘也是跟著他爹享了大半輩子清福的，哪裏會弄什麽湯湯水水啊？聽人家說這個好，就放這個，聽人家說那個好，就加那個。湯水燉出來的滋味啊……張掌櫃苦著臉嘖了一聲，簡直無法言喻。

前陣子她媳婦還總坐床邊坐著陪他，自從幫他喝了兩天的湯水，他媳婦都不來他這裏了！

才說著，就聽到門外想起了腳步聲。

家裏的小廝奴婢，哪個不是教導的跑起來都沒聲沒響的？能在張家裏跑出聲的也就只有個院的主子們了。而最近幾天會來他院子的……

張掌櫃心裏剛有了計較，就聽到門外響起了他娘親熱情的呼喚聲：“我的兒啊，我今兒給你做了天麻燉豬蹄，人說以形補形，喝了這個，保管你十天半個月就能健步如飛！”

我的親娘餵！只要你允許我起床，我現在就能健步如飛！

“我對宋先生實無惡意，否則我弟弟不在這裏，明城衙門裏的備檔也無法調用，我大可以不認這契書，直接將你的書據為己有。”而另外一邊，將他腹誹了一頓的兄長乘勝追擊道：“明城有文華閣，它家老板是女子，料想對女子要寬厚很多，而寧海城卻找不出這樣的老板。宋先生的書在坊間雖然有些名氣，可到底大家不知道宋先生其人，恐怕要想找到接納宋先生的茶樓酒肆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

“我這裏雖然狹小，但是往來的客人也不算少，而且文人墨客，向來要比茶樓酒肆裏的客人手頭闊綽，若是宋先生還不放心的話，我還可以每月給你二十兩月銀。”

二十兩跟剛剛買書的五千兩自然是不能比的，但是如果是老老實實想找份工作的話，像宋亦宣這樣坐著說說書就能有這麽多已經算是不錯了，而且，張老板的意思是，這二十兩只是底薪，她還有提成的吧？

宋亦宣卻是缺錢，找工作也確實像張老板所言，一直在碰壁，或許，可以在這裏試一試。

打定了主意，宋亦宣便問起了細節：“那客人的打賞如何分？我可有假期？”

張老板笑了，願意問這些細節，就表示宋亦宣動心，他不怕宋亦宣開價高，就怕她不動心，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她開價再高，不也是他從她身上賺的麽？

“賞銀三七分，你三我七，畢竟我要提供場地不是？假期的話，我每一旬給你一日休假，你看可行？”

宋亦宣搖搖頭，一旬才給一天假，那豈不是一個月才有三天假期？

“我當初毫無名氣，初到文華閣時就已經是五五分成了，三七分我沒意見，但是要我七你三。”

張老板其實也知道自己書店的弱勢，跟宋亦宣說來書店的人口袋裏充實，但是舍得賞錢的又能有幾個？畢竟白話文的說書大部分讀書人是欣賞不來的。即便遇到一兩個品味不一樣的願意給宋亦宣大把的打賞，也不可能常來，否則要不了三五日就會因為冷落詩書，被家人責怪玩物尚志，少不得要被禁足的。

他願意雇傭宋亦宣，完全是為了宋亦宣的那批書造勢，僅此而已，根本就沒想能分到多少打賞銀子。不過宋亦宣七，他三，這個分成太駁他面子了，即使不指望著賺錢，也不能讓駐店的說書人排在店家前頭！

“不行，宋先生做的是無本的買賣，卻不知道這條街上店鋪租金幾何，我還要雇人，還有各種打點……”張老板搖搖頭，“我至多能退到與文華閣一樣的分成上去。”

宋亦宣轉了轉茶杯，張老板這麽痛快的讓出二成，倒是讓她十分意外。忽然似想到了什麽，莞爾一笑：“張老板恐怕並不指望我說書能為你賺取到多少銀子吧？只是拿我做廣告？”

“廣告是何物？”

“就是為樓下的那些書造勢，讓每一個進來的人聽到我說書的時候，能想起張老板店中有那麽一批書，久而久之，讓他們產生好奇心，會去翻看，才會有機會讓他們買回家。”

張老板一笑，再次感嘆宋亦宣的聰慧，沒有反駁，卻是道：“這不也是宋先生的書嗎？賺來的銀子不也有一半在你的分紅裏邊？”

“五五分成可以，不過，凡事過猶不及。讀書人大多喜靜，如果每日在你這店中都聽到驚堂木啪啪作響，恐怕會嚇到一些客人吧。不如……我每一旬來說兩天，反正，達到張老板造勢的目的不就可以了？”

張老板平時不愛聽書，倒是沒想到驚擾到客人這一說。循著宋亦宣的話頭一想，果然如此。但花二十兩雇個人，竟然一個月才來說六天的書……張老板肉疼不已，後悔二十兩給的太多了，早知道給個十兩五兩也是盡夠了嘛。

“宋先生難道準備再去找份說書的活兒幹嗎？”

“活兒肯定是要找的，但我不會再去別處說書了，張老板大可以放心。”說書說多了嗓子也不舒服的，賺錢的法子千千萬，何必要盯著這一個呢？有張老板這裏的工錢和分紅打底，她大可以放手去琢磨一些之前沒空琢磨的東西。

張老板咪咪笑的和善，仿佛他從來沒有擔憂過這個問題一樣。

“今兒天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其它的細節張老板不妨再考慮考慮，我如今住在海匯坊最北面老皂角樹那一家，張老板考慮好了，可以叫人去那裏尋我。”

張老板點了點頭，沒有挽留。

宋亦宣心知這是奸商的管用手段，上趕著不是買賣，再如何心動的生意，只要有條件也喜歡熬上一熬，可一連等了兩天，她不可抑止的還是有些擔心。

好在第三日，終於有人上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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